献给父亲节:父亲肩头一片雪白
父亲的肩头一片雪白
胡子宏
15岁那年,我在全县数学竞赛中获得第一名后,被推荐到县城最好的实验初中读书。为此,父亲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千嘱咐万叮咛,希望我争一口气以后考上大学中专什么的。学校实行走读制,每天我都要骑着家里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去上学,风雨无阻。
条件的艰苦我不怕,可是,那所学校的同学几乎都是县城的孩子,尤其是在我那个班,有好几个县长、局长的孩子。当我穿着农家孩子的粗衣布鞋迈进教室时,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随后就有孩子为我起了“土老帽”、“趿拉鞋”的外号。在花花绿绿、性格活泼的同学中,我特别敏感、孤独,对新环境充满了恐惧。许多次我推着破旧的自行车来到学校,就看到县长、局长家的孩子们从吉普车里下来,趾高气扬地斜视我一眼,我顿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歧视。
好在我是一个特别勤奋的学生,基础又扎实,在学习上毫不吃力。半年以后,期末考试,我在班上乃至全年级都是第一名。班主任说:明天就要放寒假了,学校召开全体师生大会,每个学生要有一位家长参加大会,届时要对优秀学生颁发奖状和奖金。我兴奋不已,作为一个农村孩子,我并不比别人差。这时,我听到邻座的几位局长的孩子在嘀咕:那个“趿拉鞋”,也会考第一,“土老帽”……我悄悄地离开学校。考了第一,仅给了我片刻的兴奋,随即自卑又涌上心头。
回到家里,我把成绩通知单递给父亲,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当我告诉父亲明天要开全体师生家长大会时,父亲立刻张罗开来,叮嘱母亲翻箱倒柜找出春节时他才舍得穿的那件皮大衣。可是我说:“爹,你别去了,人家的父亲都是城里的干部……”父亲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我转过身,鼻子不禁又酸了起来,心想:父亲,你为什么不也是干部,你怎么偏偏当一辈子农民……
第二天天未亮,窗外刮起了呼呼的北风,窗户的塑料纸被吹得啪啪作响,外面是一片片的雪白。我摸索着穿上衣服收拾书包。父亲说:“我送你去吧,下雪了……”我说:“你就别去了,不就开个会吗?再说,别人的家长是干部,你又不会发言……”打开屋门,一股风雪涌进屋来,好大的雪,我往书包里塞进两个窝头和一块老咸菜,咬咬牙,冲进风雪之中。凉凉的天,凉凉的心:父亲,对不起您了,我是真心想让您分享我的光荣的,可是,班上就我一个乡下孩子,那么多家长,就你一个人种地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学校响起预备铃时,我迈进学校的大门。雪仍纷纷扬扬地下着,几辆吉普车和轿车很显眼地停在操场上。
铃声响过后,校长登台讲话,校长的讲话不时激起同学们和家长们的一阵阵掌声和笑声,而此时的我身上冷得厉害,肚子饿得厉害,心里孤单得厉害。我无心听校长的讲话,随意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就这么一刹那,我惊呆了……
父亲,父亲来了!他正透过一扇玻璃向里望,仔细聆听着校长的讲话。我扬扬手臂,父亲看着我,向我使劲摆摆手。风正吹,雪正舞,父亲的肩头一片雪白……
一阵掌声响起来,有同学使劲扯扯我的衣服,校长正叫我的名字,同时手里展开一张鲜红的奖状:我下意识地走向讲台,校长很慈祥地凝视着我。一刹那,我的泪水涌出眼帘,我手指窗外……礼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窗外,投向我的父亲。校长一个箭步下了讲台,打开门。风雪呼啸着涌入礼堂,父亲跨进来,抖落身上的一层雪花。
我说:这是我的——父亲!热烈的掌声响起……
放学时,我和父亲步出礼堂,父亲说:你其实没必要自卑,别人的歧视都是暂时的。男子汉,只要勤奋,别人有的,咱们自己也会有……
父爱沉重如坯
胡子宏
二十多年以前,土坯还是农村盖房的主要建筑材料。一块坯大有三十斤重,而衡量一个人是否能干,一个重要标准就在于他能在一晌脱多少坯。父亲最拿手的活计就是脱坯,他的苦干实干在方圆十几里出了名。我上小学以后,教室后面的操场常被父亲占用半边。在操场上体育课时, 我常常看到半温的土坯在阳光照耀下幽幽地闪亮。父亲说:早些年,村子里建房时, 有一半儿的坯就出自他的手下,家里的花销,也几乎全靠父亲卖坯所得。
作为农村孩子,父亲的勤劳值得自豪。可是,所有同学都知道那位又黑又瘦的中年人是我的父亲,有的同学就开我的玩笑。更令我尴尬的是,每当父亲在操场上脱坯累了小憩时,总喜欢凑到教室窗外看我上课或念书。有时,教室里就突然寂静下来,我便知道父亲又来看我了。每当我们四目相对,教室里就里发出一阵哄笑。
不知何时就有调皮的同学喊:胡子胡子你别看,你爹是个脱坯汉,胡子胡子你别闹,你爹脱坯呱呱叫。这个顺口溜很快地流传开来,调皮的伙伴成群结队在街上有节奏地唱。我的心中常常涌出无限的委屈。在我初中即将毕业的那年夏天,一次自习课上,我聚精会神地朗读英语课文时,喧嚣的教室突然又沉寂一片,我下意识地向外看, 父亲又在窥视课堂。我们相视的一刹那,同学们又是哄堂大笑,很快又有同学叫:胡子胡子你别看,你爹是个脱坯汉——
我终于无法忍爱。我从教室里跑出去,在操场拦住父亲,说:"爹,你别脱坯了——"
爹刚把一锨泥填进坯模,他直起腰来,惊愕地望着我。这时, 教室里又传来整齐的顺口溜:胡子胡子你别闹,你爹脱坯呱呱叫——
我的头颅嗡的一声,泪水就淌了出来。我伸出脚来,对着父亲刚刚出的土坯, 一个接一个地踏下去。一个两个三个 , 一拉溜儿如同士兵般排队的坯上嵌下了我一连串的脚印。就那么一刹那,父亲呆了,他半晌的操劳毁于我的脚掌.....
回到教室,我伏在桌上号啕大哭。刚才还热闹的教室出奇地宁静,我伏在桌上一直哭着,不知不觉就累得睡着了。醒来时,教室里已空无一人,毒辣辣的阳光射进教室。我眯起眼睛,向教室外望去,一下子惊呆了——
父亲正把我踏坯的几十块坯一块块地搬进泥堆里,加水、加泥,重新装进坯模,他弯曲的身体的正前方,又如同士肌排列出一行土坯。
我来到操场,父亲的脊背黑黝黝地闪亮,一道道的汗水从父亲的背上淌下来。父亲的短裤全被湿透,良久,父亲转身发现了我,他凝视着,父子俩相视无言......
几天后,我以7分之差中考落榜。接到成绩单的那天,回到家里,父亲沉默无言,眼睛中露出了很深的失望。中午,突然下起了雨,父亲唤醒正午睡的我同他一起去盖坯。风雨交加,全家人在学校的操场上忙活着,我们把上千块坯摞起来,盖上塑料布。雨越下越大,有一半的坯被泡在水中烂成泥团,有几摞坯垛经不起风雨吹打轰然倒塌。全家人手忙脚乱,父亲辛苦一个月脱的坯多半成为废品。风雨中, 我看见父亲的脸庞痛苦得变了形,终于,父亲哇地失声大哭.全家人也号啕大哭起来。
回到家里,父亲未及换下湿漉漉有衣服,就让我拿出成绩单,喝令我跪下。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是脱坯的,你别以为你爹脱坯丢人,考不出成绩才真正的丢人,学习功课,就得像脱坯一样,要吃苦要踏实。你爹要脱一辈子的坯,就是为了你一辈子不脱坯.......
一个月以后,父亲托人让我进县城复读,离开家门前,父亲塞给我50块钱,沉重地说:儿子,这是你爹半个月脱坯的收入,是你爹一滴汗水摔八瓣挣来的;好好学习,再考不上,就回家跟我学脱坯.....
1986年的秋天,我接到了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父亲送我到北京, 我们逛遍了故宫、北海、王府井。后来,在纪念碑那高高的台座上,父亲说:孩子,你终于不用卖力气脱坯了;好好学习,你看,天安门那么好,故宫那么高, 都是用一块块坯垒成的。
在前门地铁站,我与父亲分手了。父亲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后,我回头又一次端详天安门城楼上的大方砖,脑海中浮现起父亲脱坯时弯曲的黑黝黝的脊背。父亲沉重如坯,它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灵,赐给我踏踏实实、奋发进取的人格力量……
父亲那双眼睛
胡子宏
小时候,我常常幻想,最好的命运莫过于得到父亲温和的凝视。那时,还是在“文革”时期,每次“四类分子会”结束后,奶奶和母亲沉默不语,父亲那双眼睛阴郁得厉害。
我6岁起上小学,教室后面是耕地。咿呀读书时,偶尔抬头看窗外,便见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读书。父亲常常威严得可怕,每每我抛下功课去淘气或考试成绩不好时,那双眼睛严厉得要喷出火来。他把半截砖抛到我脚下,喝令我跪砖。或者,令我在炎热的日头下罚站。我常常求怜似地望着父亲:“能让我玩会儿吗?功课刚做完。”父亲那双眼睛流露出的严肃,使我失望地打消了念头。
直到上了高中,我的跪砖和罚站生涯才结束。每周六,父亲跑十几里路,叮叮当当把几瓶老咸菜和一包干粮送到学校。临别时,他总要转过身来看我几眼,那双眼睛使我窘迫不安。多少次胆怯地讲出在班上的排名,那双眼睛便默默地流露出很深的失望,罩住发怔的我。
高二考了全班第一名,父亲那双眼睛才开始漫出少许的温和。父亲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凝视了好久。以后,父亲到学校去,总是迫切地问:“离考试还有多少天?”那双眼睛闪亮着,涌出极度的渴望。
高考最后一场考完,我走出考场,迎面便见父亲推着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望着我。父亲拉我到饭店,看我狼吞虎咽地吃焖饼,良久,小心翼翼地问:“考得好吗?”我使劲咽下最后一口,说:“没问题——”父亲喜形于色:“儿子,我为你费了12年的心血呀,打你,骂你,罚站,跪砖,都是盼你有这一天。”父亲深情地凝视我,一刹那,我感到了从小盼望的那股温和。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手里,那双黝黑的手颤抖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很久很久地盯着录取通知书——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闪着泪花。
父亲送我到北京读大学,临别在公共汽车站,一路上,他扯住我的手,默不作声。父亲上了车,那双眼睛透过车窗玻璃盯住我,手挥起来,与我告别。公共汽车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一刹那,从小至大的经历在我脑海中过个遍——那双眼睛曾愤怒过,失望过,曾涌出无限的深情和激动。我终于明白,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凝集着望子成龙的渴望。在我身上,也体现了父亲渴望实现的自身价值——这正是他对我自幼便严加管教的良苦用心。
我经常想,比起父亲,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时代。我没有像他那样背上“地主崽子”的沉重负担,也没有因岁月的折磨而过早地衰老。回忆起来,倘若没有父亲那双眼睛的严肃和渴望,我便不会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思考着更广阔更遥远的事情。父亲那双眼睛是沉重的历史书籍,是遥远的精神宫殿,激励我真诚、勤恳,赐予成长中的我以灿烂的希望和坚实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