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 土】/ 周海峰

乐 土

周海峰

伯父进城驻足了,伯父是我的孩子毛毛拽着爷爷胡子从渭北老家拉来的。老家人酷爱秦腔,县有专业剧团,村有自乐班。伯父是自乐班中的司鼓,艺名弹娃,且唱旦出名,人们以旦谐弹,叫他旦娃。

伯父没有儿子,为续香火,刚会走路的我就过继给伯父。伯父肩膀宽宽的,厚厚的,出门唱戏就背上我。颠哟颠哟,颠到唱戏地点,被人迎进门去。有女人从伯父背上抱过我:“哟,这娃多心疼!”就咂我的脸蛋,挠胳肢窝,并凑近胯裆,要把小牛牛当五香肠吃。我吓得大呼小叫,伯父只是嘿嘿地笑。小牛牛没丢,我的口袋里却塞满了核桃、枣、花生——

我背上小书包了,伯父出门唱戏肩头空了。我央求伯父教我唱戏,就望见一双吃惊的眼,一张陌生的脸,柴棍一样的指头戳向我的额头,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伯母为我擦去泪水,说:“你伯父哟,唱戏糊嘴哩,眼下新社会,你要念状元哇!”

太阳底下,问号慢慢消失了,我的身影印在地上,成了长长的破折号。

伯父戏友极多,本村有胡胡浆焦娃,挣破头二娃;外村有金铃铃凤娃,银铃铃腊娃,还有瞎眼铁嗓子的猪娃。闲暇时,家里就出现这些人身影。伯父乐乐地劈柴、煮茶。茶叶放得极多,煮过三滚后倒入宜兴壶中,汁儿又粘又黑,没茶瘾的人呷一口,苦得直伸舌头。戏友们嗜茶如命,酽茶冲得神经一兴奋,就道出许多轶闻趣事。

伯父说,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兴办了一个奶牛场,引外国佬参观。他指指点点,看啊,这些牛奶头多么大,奶水多么甜。说毕,又领外国佬转悠到另一头牛跟前,看,这头牛奶头像两块红薯。咦,怎么没奶嘴哩?噢,这是新育良种奶牛,奶水可甜得赛蜜哩!外国佬瞪起了眼。翻译悄悄对着溥仪耳朵,我主,那不是产奶牛,是一头种公牛。

于是,有人将茶水喷了,戏文相应溢出:

手拿镜子反反看

玉米糁子打搅团

……

如果伯父一段时间未见某个戏友,心就惶惶的,吃完饭,就把碗底朝天夹在双膝间,一双筷子像飞舞的金蛇,一边敲得碗儿叮当作响,一边哼唱:金铃铃,银铃铃,胡胡浆,铁嗓子……

有戏友来了,伯父就喜出望外:“哟,这鬼还没死?”戏友呵呵奉迎:“不见你上我家,

以为你入土了,就给你吊孝来了。”笑骂声中,伯父一边劈柴,一边煮茶。

生活困难的那几年,伯父手头的茶叶是廉价的,且放得极少。戏友来后便嚷:“甭给灌你那马尿了,有啥吃的,先塞塞这不争气的肚子。”

伯父望着戏友浮肿的面庞,知他显然饿慌了,就目视伯母。伯母拿出麦麸蒸的菜团子。戏友狼吞虎咽,连喊:“好吃,好吃。”

伯父最疼惜的当数瞎子猪娃。瞎子家住塬上,距我家十多里,他身上背把二胡,手中拄根棍子,走路时棍子在前面丁丁当当敲着。我家门前有个碌碡,瞎子用棍子在碌碡上梆梆梆一敲,伯父就知道谁来了,赶忙开门迎接。瞎子比伯父小,叫伯父大哥。他双亲死得早,哥嫂骂他“白吃货”。

那年,瞎子拄着棍子来村上讨饭,睡在离我家不远的土地庙里。时值严冬,北风刀子一样刮人面颊,瞎子冻得缩成一团。伯父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衣给他穿了,领他来家吃饭。伯父发现瞎子声带好,教他学戏,不出半载工夫,一般地方传统戏瞎子便已稔熟,且将胡琴拉得入弦。伯父把他收进自乐班会里,外出唱戏,就拉着他的棍儿。瞎子有了饭吃,挣下的钱交给伯母保管。伯父给他扯布缝衣,待如兄弟。

有年冬天,伯父病了。天擦黑时,天上飘起雪花。我正给伯父熬药,忽听门口碌碡被人敲响。伯父说,你猪娃叔来了。我起身开门,果真是瞎子。瞎子来到屋里,叫声:“大哥!”

伯父口里喃喃:“是猪娃弟,路好走么?”

瞎子把棍子在地上掸了掸:“咱骑着马哩!”

伯父笑笑:“有什么事么?”

“今黑北寺洞佛会哩!”

“噢——我忘了。”

说话间,挣破头二娃来了,问伯父去不去。戏是前十天就订好的,伯父是主角,少了可不行。他一骨碌翻身下炕,问伯母:“皮袄在哪里?”

伯母用眼乜斜二娃,又对瞎子耳语,他们便劝伯父别去。

伯父摇着头,迅急拾掇好扁鼓、铜锣,披上皮袄。喊一声:“走!”

二娃和瞎子迟疑间,伯父已跨出门。伯母不放心,叫我跟着伯父去。那一夜,雪好大好深,戏完后找不着路,瞎子的棍儿在雪地上噗噗戳着,引我们安全回家。

光阴一晃十多载,我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文化单位工作。成家后,有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儿子。

不久,伯母猝然殁了。伯父痛不欲生,孤零零呆在屋里。我和姐姐来到他的身边,让温温的话儿暖化那悲凉的心。伯父烦躁地摆摆手。姐姐就流泪,我也流泪,两条身影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间。当戏友们来到伯父身边谈天说地时,伯父脸上才由阴转晴。

安葬了伯母,伯父就拉起瞎子手中的棍儿出门唱戏了。不走运得很,伯父嗓子哑了,破锣一般。旦唱不成了,伯父又改唱须生,效果极不佳。慢慢地,听众改伯父的艺名旦娃为嗄娃了。自乐班会日渐增多,相互于竞争中生存。伯父哑了金贵的嗓子,同行们开始远他了。瞎子猪娃却唱红了,且有了铁嗓子的称号,几个自乐班会争他,饷为别人的二倍。瞎子不忘恩师,但凡出门唱戏,就叫上伯父。伯父唱不得主角,只好充当配角。他的身体愈来愈差,一人在家,生活极不方便。我叫伯父来城里,他只是摇摇头。瞎子便动员他,我的儿子毛毛拽着他的胡子不丢手。伯父乐乐地,终于被拽到城里。

领伯父看过医生,就在小屋里为他安了张床。白天,我和妻子上班,毛毛送往幼儿园。怕伯父寂寞,我买了一对金丝雀叫他侍弄。伯父看见金丝雀,悒郁地说:“好端端的,为啥圈居笼子里?”

“城里不少老人都养鸟雀,可以说是一种精神寄托吧。”我说。

伯父默默地望望我,小心翼翼地给雀儿放上小米、水。看雀儿有气无力地啄米,便不无遗憾地说:“雀儿是要飞的,吃虫子的,可这笼子……”

显然,他又想到乡下,想到蓝盈盈的天,绿茵茵的地,想到老屋,想到戏友……,我和妻子下班了,孩子接回了,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妻子爱看歌舞,我爱看电视连续剧,伯父却喜欢秦腔戏。为了照顾伯父的情绪,凡播秦腔,必不空过。

妻子耐不得大起大落的打击乐响。听不惯高亢激越的唱腔,悄然退座。伯父却像喝酽茶般兴味浓烈,显然,他没有察觉妻的表情动作。

一天,秦腔戏又开始了,毛毛趴在伯父膝盖头拽拽他的胡子:“爷,戏不好!”伯父没听清,以为毛毛说他胡子长得不好,随口说:“不好了爷爷剃掉就是了。”“不!”毛毛大声

重复了那句话。伯父这下听清了:“谁说的?”“妈说的。”兴奋的神情立刻从伯父脸上消失了。

我知道毛毛说下岔话了,赶紧喝斥:“小娃胡说的啥!”

“就是嘛,你问妈妈。”

妻子从里屋出来,抱过毛毛,那手只是在孩子屁股上挨了下,毛毛哇地哭了。妻子刮风样踅进内屋。

伯父屁股像挨到钉板上,不住地挪动着,然后说:“我困了,你看吧!”他颤巍巍站起身,脚步蹒跚着进入卧室。

我回内室责备妻,讲述做儿女的道理。第二晚,妻为伯父泡了一壶浓茶,打开电视,扶他坐在沙发上。不一会,秦腔名流任哲中出现了,叫卖“金嗓灵”。伯父专注地瞅着,嘴里轻轻叨念着,神情一时极为欢乐。

翌日天黑,毛毛走进伯父卧室,大声叫着:“爷爷,我要糖丸!我要糖丸!”

听见毛毛在淘气,我就过去解围,见伯父身边桌子上有盒药,看标签,竟是金嗓灵。

伯父见我看药,忸怩着,嘴角挂着微微的笑。

“伯,你老了,还想唱戏么?城里可不比乡里,野地里唱戏的腔调没人听!”

伯父摇着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卖啥的,就有买啥的。”

我不好与伯父争辩,说了些养身之道,就退出房门。

一个星期天,我和妻子说好,陪伯父去公园。伯父说,他不爱去公园,那里山是人工做成的假山,树没有田野里的挺脱,花没有野地里的水灵,水也脏兮兮的,没有家乡水库看起美。

妻子抻抻我的衣角,和缓地说:“伯父不愿去算了,心烦了,就提上鸟笼子下去转转。”

伯父摆摆手,我和妻子领着毛毛去了。

晌午回家后,屋里空空的。伯父大概下楼去了,妻动手做伯父爱吃的乾州酸汤挂面。面下熟了,汤调好了,不见伯父回来,妻等急了,和我下楼分头去找。经打听,知伯父向东城门去了,我和妻子就一路找去。

古城街上车如流,人如蚁。东城门就在眼前,高大的城墙上屹立着巍巍箭楼,楼下有三孔开阔的门洞。远远的,就听见高亢的唱腔和铿锵的乐曲。我和妻子快步赶过去。到了,见左首门洞里围着一堆人,中间空出一块地面,插有一个皮影人儿,那是戏望子。一位面色憔悴的女子站立中央,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激昂地亮着嗓子。对面一位瞎子拉着板胡,比瞎子猪娃年长。一位后生打板,后生身边还有一位敲着铜钹,只是背着身子,不见面影。大概因了城门洞的回声,那音响震人耳膜。细听时,知那女的正唱《三娘教子》。平日,我无暇光顾这里,没想到这里还是一个快乐世界。待“王春娥”唱罢一段,那敲铜钹的扭转身唱小东人英哥时,我却实实地吃了一惊,原来,这充当小东人的正是伯父。

妻子显然看见了,悄悄抻我的衣角。我想喊伯父回去,但一时羞于开口。这时,一折戏毕,那女子手端盘儿,向观众深深一躬,哀哀求告:“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姊妹,请赏脸!”于是硬币、纸币,纷纷落入盘中。

妻子的脸仿佛映进凸面镜,长长的。我的面颊像被人击了一掌,烘烘地烧。妻子的皮鞋声橐橐地响远了,我低头尾随后面,脚步沙沙的。

妻子前脚进门,我后脚跟进了屋。妻转身一拨门,就听“砰”的一声。

“没给伯钱吗?”

“昨天不是给了,够花几天的。”

妻子颓然倒在沙发上。这时,一直守在屋里的毛毛喊:“妈妈,我饿!”妻子和我没动身,只听火炉上传来沸沸的煮汤声。

大约两点左右,传来钥匙插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再听见轻轻的关门声,脚步声。

“爷爷——”毛毛刚喊了声,妻子一下捂住他的口,把他按在身边。

伯父走进屋里:“毛毛,看爷爷带回啥耍货?”伯父手中抖动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皮影人儿。

毛毛没动身,妻子和我也没动身。

“这是咋啦?”伯父感到气氛的威慑。

“爷,爸和妈说你唱戏了。”

伯父手中的皮影哗啦落在地上,他扭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

伯父已穿戴整齐坐在凳子上。

“伯,起这么早?”

伯父没吭声。我见他眼皮浮肿,面容苍老了许多。

“伯,我们上班去,毛毛今天不送幼儿园了,你带他玩吧!”

伯父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于说:“我想到乡下你姐家去。”

我愣了。这才发现伯父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提包,那是他来城里时随身带的。

“不是说住下不走了么?”

“我昨晚梦见你姐了,她叫我回去看看。”

我一下僵住了。我知道伯父脾气,决定做的事,九头牛也拽不转。我目示妻子,妻望着伯父恳劝着:“伯,是我们对您服侍不周到么?”

“好着哩,好着哩。”伯父吃力地裂开笑纹,“只是我想你姐想得心慌。”

“伯,你想去也好,住几天就回来看毛毛。这些钱您带上。”

伯父拍拍上衣袋:“这里有哩,你们给的零花钱一分没动。”

妻只好说:“那给我姐捎去吧!”顺手把钱塞进伯父提包里。

伯父要动身了,忽然说:“毛毛哩!”

毛毛刚睁开眼,知爷爷要回乡下,哇哇地哭。

伯父抱起毛毛,吻孩子嫩嫩的脸蛋。他脸上有几颗泪花,在多皱的面颊上洇留,不知是毛毛的,还是他的。

送走伯父,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我无精打采地望着伯父睡过的床铺,望着阳台上的鸟笼。

鸟笼里,一只金丝雀死了,剩下的一只有气无力地啄着米粒。我不由黯然神伤,走到阳台前,哗啦打开鸟笼。金丝雀瑟瑟抖动着身子,犹犹豫豫地望望我,当它确信自己获得自由时,

唰地展开了翅膀。头顶上有白云、蓝天,鸟的叫声。

一个星期后,我们忽然接到一封加急电报,急急展开:

伯病危:速回。

2月2日

我和妻子慌了,草草准备了一下,就乘车赶回老家。

老家灰灰的,冷冷的。伯父静静地躺在老屋里的床上,黑黢黢的屋顶上时不时往下掉着灰串儿。姐姐和家门中的老人守在灵前。

姐姐头上戴着孝巾,眼像红桃子,一见我,嘶哑的嗓子刚喊了一声,泪水就像泉水般涌出。

“伯——”我大哭一声,昏倒在伯父灵前。苏醒后,我泪眼模糊地望着伯父的遗体。伯父穿着皂色寿衣,枕着公鸡枕头,脚底点着一盏青油灯。他的头剃过了,胡子梳理过了,脸上呈现着一种少有的满足,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成功的演出。

姐姐告诉我:伯父回家后不几天,瞎子猪娃死了,瞎子是在回家途中不慎摔到沟里死的。

安葬前夜,按家乡风俗请自乐班,伯父早早就去了。亲友为亡者献过饭,就开始唱戏。头一折自然是《祭灵》。伯父扮刘备,一开口出奇的好,引得围观者报以阵阵掌声。戏友们全都乐了,夸赞伯父像秦腔名流刘毓中——老来俏。大家说艺名还得改,应叫俏娃了。伯父唱得声泪俱下,催人肺腑。戏至尾声,在观众喝彩声中,伯父却一头栽倒了。自乐班乱套了,大家七手八脚把伯父抬往医院,经检查,脑血管胀裂了。

入殓伯父的时候,姐姐要把伯父带回的钱装入棺材。我劝阻了姐姐,把伯父未吃完的金嗓灵及牛角做成的鼓槌放在他的身边。

伯父安息在一个高坡上,那儿是村上的公墓。

回城那天,我和妻子去公墓祭奠伯父。公墓草儿青青,松柏蓊郁,鸟儿欢噪。蓦地,我望见伯父坟前的小树上有一只金丝雀儿,那雀儿吱吱叫着,仿佛诉说着什么……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周海峰,男,陕西乾县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西部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作协文学院班固书院副院长,乾县原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出版有小说集《乐土》,长篇小说《菩提树》。结集有中短篇小说集《小城有梦》,散文集《追日》,报告文学集《在龙卷风劫袭过的地方》。2002——2003年度市文联授予“德艺双馨”奖。其业绩载于《二十一世纪人才库》、《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多部典籍。长篇小说《菩提树》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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