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名作】刘真：白马湖
我幼儿时的幻想，是多么渺茫……
离家前，在我那土里土气的小村庄里，没有学校。我和许多孩子们，象散乱在村庄内外的鸡鸭，虫儿，小蚂蚁，抬腿动脚各有自己的去处。我和小小的女友们，在一起拍线球，挖个小坑儿投杏核，模仿成人们的婚丧嫁娶和日常生活，这叫“摆过过”，别处叫“过家家”。抱上块整砖当娃娃，哄他不要哭。男孩子们象野兔儿，在田野上奔跑，追赶，恼了就抓架，对骂。女孩们都怕人家，不敢招惹，不和他们一同玩耍。就这样，盆啊碗的也难免碰打。平白无故，我挨过他们的小拳头，当胸打得很疼很疼。还手吧，打不过人家；不还手，又恨得要命。
我们县是古老的产棉区，女孩们从会走路、会奔跑，就会摘棉花，象端碗使筷，不用费劲学。腰间也扎个小包袱皮，摘一朵，放进去……回村时自己背着，圆鼓鼓的，棉包越大，越觉得快乐荣耀。
这一切，都是我热爱过的生活。除了这些，在我小小的精神世界里，还有点特别的什么，不会忘记。在冬天的阳光下，我喜爱依在村边的树下，久久地望着那些遥远空旷的原野。从我们的村边向正南和东南看，那里既没有村庄，也没有树木，好象是无边无沿的空白天下。南风从那里来，阴云和暴雨从那里来。晴朗的天空，那里有过落日染红的云朵。夏天的中午，那里有过江河海水般闪闪的气流波纹。很少有人从那里走来，偶尔有一个走来的，象从水中来。来到眼前，人家的身上没有湿，我仔细瞧过。只是我呀，太小了，小得很傻，就不知道问一问大人们，那一片空白世界，究竟是什么？也有个名称吗？我只会望着那里，觉得很神秘。在那种神秘的感觉中，寄托了我不知道向往什么的向往，象我梦中的美，象我的未来。家庭生活中的吵闹，痛苦和不幸，使我对着我那空洞无物的远处，忧愁过，哭过……泪呀！那遥远的空白，能寄托我的什么？
这次我回来，又是个初冬，在寂静的阳光下，正好我横穿过那一片空白。幼儿的梦啊，我这才明白了，这里叫做白马湖。为什么叫这个？乡亲告诉我，这一大片低洼盐碱地，从上空看下来，象一匹大白马。我想来想去，这是古代成人们的幻想。白马湖没有改过名称，古代没有飞机，怎么能够从上往下看呢？这也是美好的梦啊。在历史上，这里只是运河决口，和暴雨成灾的存水处。四周的村庄躲开了它，它不曾生长过什么。我幼儿时的梦想，寄托，就是这一片荒凉和渺茫。向往啊，多么天真的没有希望……
今日的运河，不再决口了，被岳城水库容下了。暴雨的雨水，顺着开挖的每条渠道，流入了马颊河，流向海洋。白马湖干了，刚刚有了一片片的麦苗。如果苗苗上的露水象我幼年的泪，那都是银色的珠珠罢了。
鲁西北，我的家乡呀！这麦苗就是白马的银鬃吗？不！这是绿色的，好象是白马从遥远的过去驮来的，总觉得它和我幼儿时的梦想有联系。
白马湖，今日多少的棉棵砍过了，变成了周围村庄里拥挤的棉柴垛，变成了热炕和做饭时的炊烟。这炊烟是白马憋闷了千万年吐出来的雾气吗？还是我幼年的忧愁化成的烟？
荒凉，渺茫的梦啊，今年我来晚了，没有从你这棵棵上摘下一朵毛绒绒的棉桃，我从小就爱它。没有望见你这望不到边际的白花花，那才是白马的绒毛，口中的牙。
收购站的大院子里，那一垛垛小山似的棉花，哪一垛是白马送来的？有人望见了它的汗水吗？有谁听见了它那沉重的、快乐的呼吸声？
鲁西北，我离别了多年，没有忘记的家呀！
一位乡亲卖了棉花，买了收音机，坐在黄土路边，一面数钱票，一面自言自语：“这是真事儿呢？还是梦呢？”
乡亲！望着你脸上那一道道的皱纹，深知咱这劳动不容易。你打在我胸口上的小拳头，我不记恨了，那难忘的疼痛也是亲切的。
这是真的，是真的。钱票子上的花纹，在你的眼珠里。
另一位老农说：“如果邓副主席来到咱县里，我一定请他喝二两。”
乡亲，听我说，咱那老政委，正如进军时跋涉在黄泛区的泥泞里，他会走过来的。那时候有过的胜利，怎么就会没有了呢。
酒，二两，我先替他喝下去吧，行吗？你笑了，正如望着我幼年的泪。我那泪水，不是酒吧？
我问一位中年农民：“你有了这么多的钱，上万元，是不是要买一台电视机呢？”他一笑回答：“不！先存在信用社。不能叫人家说咱，你刚有了俩钱儿，就烧的不知道姓嘛好了？”
老黄牛一样的朴实，耐苦负重，你多咋也不会张牙舞爪。更不会变成糟踏劳动果实的脱缰之马哟。亲人！
白马湖，你不是气流，不是暴风雨的发源地了。
白马，我愿意象小时候一样，久久地望着你在大路上更快的奔跑。你有了草料，有了白色的绒毛。
你呀！我多少年不了解，也没有想到，太傻了。我多么想回到我的幼年去，使我那不知道向往什么的向往，由你来充实、解说、安慰。
白马湖，你正是这样的开始了……
刘真，当代女作家。原名刘青莲。1930年生。山东省夏津县太平庄人。1948年开始写文艺通讯、短篇小说。1952年到北京中央文学讲习所学习。1954年成为专业作家。
山东省夏津县白马湖镇地处鲁西北平原，位于夏津县城西18公里。西临京杭大运河，处于山东、河北，德州、聊城、邢台，夏津、临清、清河、临西两省、三市、四县交界处；与京九铁路、青银高速各距15公里；与国道308、省道315相邻；镇经济开发区沿路10公里。全镇总面积68平方公里，总耕地8万亩，辖26个村，总人口3.6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