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之死

建中靖国元年(1101)的夏天,米芾正在真州发运司任上。
饱经磨难的苏轼从岭外回归,正月度岭至虔州,四月抵当涂。五、六月到仪真,住白沙东园。
六月初一,正在仪真办西山书院的米芾得到东坡已至的消息,立刻赶到东园来求见这位老友,东坡也高兴极了,还特意戴了一顶白毡小冠出来与他相见。
在这里,东坡又见到了米芾。
此时苏轼66岁,米芾也50多岁了。
第二天,东坡又随米芾到了西山书院去游览,米芾拿出自己珍藏的太宗李世民《草圣帖》和谢安的帖请东坡题跋。
第三天,当真州太守俞质设宴为东坡饯行时,也特别函邀米芾参加舟中的夜话。
这时已经是江南最热的季节,不只白天热,晚上更是闷热难耐,热得东坡根本无法入睡,每天都在露天里熬过,他在写给米芾的信中甚至认为,“海外久无此热,殆不堪怀。”
这时候,苏迈和苏迨二人已经去了宜兴,只有苏过一个人在他身边日夜照料着。
为了解暑,东坡吃了许多冷饮——外面是火一样的热,里面是冰一样的冷,66岁的老人,又加上夜里无法入睡,怎么能承受起这样的折腾?
六月初三的深夜,他开始腹泻,一直泻到天亮,东坡给自己开了一个方子,喝了一碗黄芪煮粥,他才稍稍安稳一些。
米芾又约他吃饭,同时带来四方古印请他鉴赏,疲惫的东坡躺在枕上赏玩良久,和米芾商量聚餐的日期,比如下场雨天气稍为凉爽之后再说。
但就是在这一天,他体内的“瘴毒”发作,肚子又猛泻不止,米芾不能一直守在身边,但也经常来探病。
这期间,苏轼与米芾多有书信往还,或探讨书文艺术,或通报病情,或致思念之意。比如以下这封书:
某食则胀,不食则羸,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耳。不知今夕如何度?
病痛给东坡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每时每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钱维城:《东坡舣舟图》
东坡叫船家将船撑过通济亭,泊舟于闸门之外,在这里希望能得到一丝的清凉。东坡身体虚弱得已经无法写字,因而东坡派人将米芾所委托的准备写题跋的帖子先还回去,附书说:“某两日病不能动,口亦不欲言,但困卧耳。承示太宗《草圣》及谢帖,皆不敢于病中草草题跋,谨且驰纳,竢少愈也。”东坡信中还说:“今日当迁过涌济亭泊,虽不当远去左右,只就活水快风,一洗病滞。稍健,当奉谈笑也。”
谢安的帖,在米芾的收藏中,无疑是最为珍贵者。
在《书史》中,他这样写过:
余白首收晋帖,止得谢安一帖,开元建中御府物,曾入王涯家。右军二帖,贞观御府印。子敬一帖,有褚遂良题印。又有丞相王铎家印记,及有顾恺之、戴逹画《净名天女》、《观音》,遂以所居命为宝晋斋。
无疑,在米芾眼中,只有苏轼才有资格在谢安的帖上做题跋。
谢安:《八月五日帖》
文中提到的王涯,在苏轼《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二首》中已经提到:“君不见长安永宁里,王家破垣谁复修?”王涯是唐代的收藏家,他将收罗到的珍贵书画都藏在长安永宁里的府邸之中,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在墙上凿了一个洞室,但当他失势被杀后,王家宅第受到洗劫,他收藏的那些书画也被乱兵们掏了出来,但他们只要书画上的珍贵装裱材料,而把书画作品本身弃于道路之上。
在苏轼写给王诜的《宝绘堂记》中,也曾提到这则旧事。
关于米芾收藏的谢安此帖,即《八月五日帖》,他曾用10年的时间加以追寻,1098-1100年,这个帖曾在蔡京的手里,后来蔡京将此帖送给米芾,米芾把这谢安的这个帖给东坡看时,不知道是否和东坡提起过,蔡京是原来的收藏者……
关于这次见面,后来米芾为东坡所作挽诗说:“方瞳正碧貌如圭,六月相逢万里归。口不谈时经噩梦,心已怀蜀俟秋衣。”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东坡与米芾相见,也许鉴于以往的政治风波,已经不太和友人聊眼下即当前的时事,只是和友人说说他在广东所见的“海外奇谈”,比如他见过一些红色的猴子。
苏轼染疾,米芾多次前往白沙东园探视,并冒暑热送麦门冬饮子。
为此,苏轼写了《睡起闻米元章冒热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一诗。诗曰:
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
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麦门冬饮子”,主治膈消胸满心烦,津液短少,消渴。此药的主要成份有:五味子(五分)、知母(一钱)、甘草(炙,三分)、栝蒌仁(五分)、人参(一钱)、干葛(五分)、生地黄(八分)、茯苓(七分)、麦冬(一钱),上水二钟,竹叶十四片,煎一钟,温服。
一天天过去,东坡的病情一点儿也不见好转,苏过坐在他的身边,为他诵读米芾所作《宝月观赋》,文章只念了一半,东坡竟然从卧榻上一跃而起,乘兴又给米芾写了一封信:
两日来,疾有增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听之未半,跃然而起,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天下岂常如我辈愦也?公不久当自有大名,不劳我辈说也。
东坡已经病了一周,身体极为虚弱,但他听到米芾所作的赋,仍然打起精神写信给米芾,承认自己和米芾认识20年来,仍然不算了解米芾。依我的看法,米芾在书画交易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作弊行为,一直没有给苏东坡留下好的印象,这些天的交往过程,让苏东坡重新认识到了米芾的另一面。
东坡还给他写过这样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岭海八年,亲友旷绝,亦未尝关念,但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岁瘴毒耶!
今真见之矣,余无足言者。
兴奋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此时的米芾,受官府推荐,也即将入京任职,米芾特意来向东坡辞行,临别时,东坡一定要从床上起来,亲自送别于闸屋之下。
苏东坡将离开真州时,也带病来别。他对米芾说:“待不来,窃恐真州人俱道放着天下第一等人米元章,不别而去也。”
谁知,这竟是永别!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病逝于常州。
病逝前,东坡的三个儿子都在他的跟前,东坡对他们说:“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因而东坡让儿子们不必担心。等他快要咽气的时候,苏迈上前请示遗教,但苏东坡一言未发就与世长辞。
此时,苏迈43岁,苏迨32岁,苏过30岁。
常州藤花旧馆,东坡终老之地
三个儿子按照父亲生前与叔父苏辙的约定,把父亲的灵柩运至河南郏县。
在中途,苏迈又赶去京城,把继母和苏迨亡妻欧阳氏的灵柩一同运至郏县,于崇宁元年(1102)闰六月同时安葬,苏东坡也实现了与王闰之同穴的遗愿。
东坡殁后,二苏两房大小共近百余口人聚居在一起。
东坡生前本不擅理财,三房兄弟仅仅依赖宜兴田产收谷米七百斛为生。如今移居许昌,苏辙不得不卖了一处别墅,得钱九千数百钱,以维持哥哥留下的一家人的生活,让他们在许昌安家。
苏轼死后一年,被列名为“奸党”的子孙,一律不许在京师为官。苏轼是“奸党”中的“首恶”,子孙连做地方官的机会也没有了。
八月中秋,米芾得苏东坡去世的噩耗,作《苏东坡挽诗》五首。序中有云:“辛巳中秋,闻东坡老向以七月二十八毕此世。”其三曰:
小冠白氎步东园,元是青城欲度仙。
六合著名犹似窄,八周御魅讫能旋。
道如韩子频离世,文比欧公复并年。
我不衔恩畏清议,束刍难致泪潸然。
其五曰:
招魂听我楚人歌,人命由天天奈何。
昔感松醪聊堕睫,今看麦饮发悲哦。
长沙论直终何就,北海伤豪忤更多。
曾借南窗逃蕴暑,西山松竹不堪过。
苏轼与米芾自元丰五年(1083)至建中靖国元年(1101),两人相交近二十年。期间书简往来、诗词笔会、会面晤谈,就没有断过,留下的诸多文献,足见两人交谊之深厚!
东坡死后,米芾还留有一帖,即《紫金砚帖》,值得细说一说:
苏子瞻携吾紫金研去,嘱其子入棺。吾今得之,不以敛。传世之物,岂可与清净圆明、本来妙觉真常之性同去住哉!
“紫金石砚”,产于山东青州,始于唐,盛于宋,之后渐湮没,实物的流传也极稀少了。
米芾:《紫金砚帖》
得到东坡仙逝的消息时,黄庭坚心中无限悲痛,悬像室中,奉之终身。
邵博《邵氏闻见后录》记:“赵肯堂亲见晚年悬东坡相于室中,每早作衣冠,荐香肃揖甚敬。或以同时声名相上下为问,则离席惊避,曰:'庭坚望东坡门,弟子耳,安敢失其叙哉!’”
此后多年,黄庭坚一直沉浸在东坡去世的悲痛之中,仅崇宁元年(1102),他追思东坡的文字,就达二十余篇。《山谷别集》卷二十《简杂》感慨:“去年失秦少游,又失东坡公,今年又失陈履常,余意文星已宵坠矣!”
黄庭坚:《跋黄州寒食诗帖》
黄庭坚给苏辙写信,说他看到了子由为兄长撰写的墓志铭——《东坡墓志铭》为苏子由所作,洋洋洒洒二千余字,详细记录了苏轼一生际遇——黄庭坚询问:谁来为这篇墓志铭书丹?他来写?或者他推荐人来写:
伏承端明二丈窀穸有期,天下失此偉人,何勝霣涕!石刻得三丈論撰,無憾矣。不審幾時得刻石,託誰書丹?若未有人,不肖輒為託名其上;若自有人,即已矣。萬一不用不肖書,则用家弟尚質所蒙蓋,別託一相知人名可也。三兩日即拏舟下巴陵,出陸至雙井,六日爾。至,即令家弟書篆,攜至荊渚,二月末可復來也。小子相娶石諒之女,蒙齒記,感激感激。
这是黄庭坚收到子由传达苏轼即将安葬时给子由的回信。证明黄庭坚曾经自告奋勇要为自己的老师兼好友书写墓志铭——如果此事真的办成,苏文黄书,自是千古胜迹。其二则是推荐其弟尚质为篆墓志盖。今考《栾城集》,子由给山谷的信和答山谷的信,都已不存。
苏轼葬于汝州郟城县小峨眉山,位于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城西27公里处的小峨嵋山东麓茨芭镇苏坟村东南隅。苏辙后来卒于许昌,亦葬此。
《鸡肋编》记载:“东坡葬汝州,其墓砖皆印'东坡’二字,洛人王寿卿所篆”。这个王寿卿,也曾得到过黄庭坚的称赞。他说: “文章骫骳而得韩退之,诗道敝而得杜子美,篆籀如尽而得李阳冰,皆千载人也。陈留有王寿卿,得阳冰笔意,非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所能管摄也。”可见他的篆书水平之高。
黄庭坚:《松风阁诗》“东坡道 人已沉泉”
崇宁二年(1103),一直呆在鄂州的黄庭坚终于有了明确有消息:贬广西宜州;崇宁三年(1104),他一路从长沙、衡阳、零陵、全州、桂林等地奔赴最后一站宜州时,已是酷热的夏日——这一路上,黄庭坚的名字被列入《元祐党籍碑》,诏毁三苏集,以及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等人文集。
这一去,黄庭坚就再没能踏上返程,跟他老友秦少游一样,把命丢在了流放之地。
《宜山县志》记载,黄鲁直谪居宜州时,就有术士曰:“宜字乃直字有盖棺之义也。鲁直其不返乎?”说起来,这确实是黄庭坚一生中最后的一年零四个月。
宜州瘴疠可畏,酷热急雨。老人垂暮之年,贫穷多病,潦倒落寞,困顿无助。
崇宁四年(1105),黄庭坚61岁。五月间,他《题东坡小字两轴卷尾》云:
此一卷多东坡平时得意语,又是醉困已过后书,用李北海、徐季海法,虽有笔不到处,亦韵胜也。轩辕弥明不解世俗书而无一字,东坡先生不解世俗书而翰墨满世,此两贤,隐见虽不同,要是魁伟非常人也。王右军书妙天下,而庾稚初不信,况单见浅闻又未尝承其言论风旨者乎!刺讥嗤点盖其所也。崇宁四年五月丙午观于宜州南楼(《山谷题跋》卷五)。
到最后,他依然沉醉在苏轼带给他的艺术魅力之中。
九月三十日,宜州下起了小雨。黄庭坚喝了点酒,微醺。他挽起裤子,脱掉鞋子,将脚伸到屋檐下受雨。雨丝清凉,天地寥阔。他对范廖说:“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

黄庭坚:《草书寄贺兰銛帖》

黄庭坚《诸上座》
《苏东坡的朋友圈》自序
《苏东坡的朋友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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