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夏荷

我打第一个短工的东家是夏荷家，是帮她家收玉米，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中我，因为当时村子里还有好几个身强体健的后生，他们在干农活方面怎么都比我要有经验，但她却偏偏选中了我，可能因为我刚出学堂门，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无所事事地游逛在村里村外，她起了怜悯心想照顾照顾我吧。

夏荷家没有多少土地，她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哥哥外出务工，农活都是由她的三叔伺弄着，但最近几年，三叔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往了。

那应该是夏荷家唯一的一块土地，她奶奶、三叔、她和她哥哥四个人共有的，一家人所有的生计都在土地上了，而那块土地我太熟悉了，很平整很宽阔，足足有一亩半大小，是在村里的机耕路下面，长长的呈带状，土地的土墈很高很长，被粗大的蒿草和冬茅覆盖着，在蒿草和冬茅下面，还隐藏着另一个神奇的世界，我去那条土墈上割牛草的时候就曾发现过隐藏其间叼着鸡的黄鼠狼，狼狈逃窜的老鼠，还抓到过一条长蛇，我还去土墈上找过鱼腥草，青木香这些草药，都找到了。奇怪的是，这个土墈上的神秘的世界都并没有影响到农作物的生长，每年，那块土地都会有很好的收成，花生、黄豆、棉花、油麻、西瓜，但我从没有看见过那块土地种过玉米。

我牵着牛从土墈上走过的时候，经常会突发奇想，要是那块土地种上玉米籽成为一块玉米地的话，可能会是村里最疯狂最神秘的地方了，怀春的少男少女，偷情的村妇野汉，还有其它不知名的物种，相信都会纷至沓来，在这里演绎出一个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七月的一大早，我赤裸着上半身，跟着东家夏荷到土地里收玉米了，阳光下的玉米树长得真好啊，高高大大，上下通直，像是一个个笔挺站立着接受检阅的士兵，而玉米棒子也长得喜人啊，个个肥大饱满，像小胖猪崽一样。

夏荷掰着玉米，我则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我们配合默契地穿行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像两条幸福自由的鱼儿一样，这个收获满满的时刻是属于我们两人独有的，我想那一天村里的很多人都会艳羡不已，因为我是和最漂亮的夏荷在玉米地里农作，他们或许会躲在玉米地远处的某一棵树上，注意着玉米地里的动静。

但夏荷和我之间是没有任何言语，因为她的世界是无声的，她听不到一点点声响。在这么私密的空间中，除了风吹玉米叶的声音就是玉米叶接触人的身体发出的沙沙声，我是兴奋而激动的，想借说话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我想说“夏荷姐，今年的收成真不错哦”，“你都在大城市有不错的工作了，每年寄点钱回家就行，还回来收什么玉米”，“听说你城里的一个高干子弟和你谈对象，你还不同意，怎么回事啊”·····我想和她说的太多了。

一挂工之后，我结实的上半身就有一道道红色的割伤的印记了，这片土地的玉米叶子出乎我的意料，比想象中的要锋利得多，片片都像刀子一样。夏荷打着手势要我休息休息，还把水壶递了过来，紧接着，她去土墈上摘了一些草药叶子，在手掌里搓了几下，就认真地在我前胸后背沁血的伤口处抹涂着，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个高超的艺人在修改自己的一件艺术品，我尽情地享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是一种因受伤带来的幸福和温暖，但与所谓的幸福温暖又是不尽相同的。

我想一直停留在这样的感受里，但时间就像一片更加锋利的玉米叶，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割裂抛舍，一直向前。

干完活，吃完饭，就结了工钱，工钱是用一张红纸折成的红包包住的，很精致很漂亮，当夏荷笑着把工钱递给我时，我居然站起来双手接住了，我是个礼数不周甚至粗暴野蛮的人，以前从没有双手接过人家的东西，都是远远地把手伸了过去，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而这一回，我像是接过情人手中的定情信物一样兴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