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杏生丨童年蟋蟀乐 / 开普饭

作者简介

麦杏生，75岁，广西藤县濛江镇人，20岁离乡外出工作，现为南宁铁路局退休职工。五十年来乡音不改，故土情深。撰有濛江回忆录二十余篇。

童年蟋蟀乐

麦杏生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荫。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这是描写春夏间美丽自然风光下，儿童天真快乐活动的一首小诗，数百年来为人们传诵吟唱。

每个人都有过无忧无虑活泼愉快的少儿生活。而新中国成立后，生长在红旗下的五十年代少年儿童，幸福感是满满的。

家乡濛江街虽是小地方，但有江河为畔，田陌为邻，这里的孩子，既有城市的水灵，也有乡村的野性。他们活动范围广，游戏花样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是现在的孩子可望而不可求的。

当年的孩子们充分享受大自然绚丽阳光，纯洁空气，干净水土。读书没有沉重压力，没有繁多功课作业。社会治安良好，没有车祸、教唆、威胁、坑蒙拐骗和黄赌毒等危险及丑恶现象。一出校门、家门，就可以在自由天地中纵情驰骋。

街上的孩子都是隔壁邻舍，一呼百应，聚合成群，多则十多个，少则五六个，一齐呼啸入市，穿街过巷，从不孤单寂寞。

那时濛江街少年儿童常玩的游戏有；游泳、打水仗、钓鱼、捞虾、钓拐惹(小青蛙)、斫地雷、滚铁环、放风筝、打竹枪仗、打雀儿、粘吱喳虫、摘稔子、打番薯窑、点伏伏、救监。野蛮些还有抨黄牛屁股、摔跤、攻泥头仗、逗狗咬架等等。一年四季均有活动，大家乐此不疲，不会消停。其中，最吸引人的是玩斗蟋蟀了。

濛江处于北回归线上，属亚热带丘陵地区，日照长、光量足，雨水充沛，土地肥沃，农产丰富，竹树繁茂，森林覆盖率高，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良好自然生态，是飞禽走兽鸟蛇蝶蜂理想栖息之地。因此，濛江产的蟋蟀以个大、强壮、善斗而著名。濛江常见的蟋蟀有：灶公蟀、扒田草狗、大肉草狗、小草蟀、草蟀、牛屎蟀、山蟀等等。

冬去春来，在“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时候，在爬满贴地肉草或铁线草的地里，一种小如火柴头，身长仅一厘米的小草蟀首先露面了，它会发出“剪剪”的叫声。中心校大门南边向阳的坡地上就有它的踪迹，课余走去那里，循声寻找，可以找到这小玩意儿。在泥地淘个坑，将两只雄性小东西放下去，一碰头咬上几口，胜负立判。

农历三月，那麦田冬豆地，是草蟀最喜欢栖息之处，因为那里食物充足，走入田间，很容易捉到它们。草蟀身长有两厘米左右，重约2克多点，多数是灰黑色，叫声尖细短促，它们相斗，只有几个回合，最多十来个回合，便定输嬴。

与草蟀一齐出现的还有牛屎蟀，顾名思义，它全身上下腿脚爪都黑得发亮，像牛屎一样，只有颈箍上有两小点黄色分列左右。这种蟋蟀生活在大河礁石群的草丛中，黄石喉至观音庙这一段礁石群中较多。牛屎蟀和草蟀大小一样，身圆些，腿脚稍短，爪锐利、坚硬，声音细长，如拉腔式唱法。牛屎蟀长相怪异，打法简单，不咬边侧不扭摔，直推直咬，似黄牛顶角相推。

一九五七年暮春三月，上大街一众蟋蟀迷在胡家屋厅“华山论剑”，参加者有亚瘦四、亚水佬、大炮炸、大石陇、大罗二、细粒珠、滑稽珠、史进、人儿、杏佬等人，各人携来“斗士”共二十多只，捉对厮杀，输者淘汰，经过十几轮角逐，各路“豪杰”通通败在大炮炸的“战将”牙下，一时无敌手了。亚水佬说：“有只牛屎蟀，打不打？”大炮炸马上说：“打！”亚水佬即刻回家拿来了。新鲜出炉的不同品种蟋蟀对阵开仗——牛屎蟀PK草蟀。从外观看双方属于同一等级，大小一样。于是下盘、诱引、碰头，牛屎蟀将军不管三七二十一，张牙就咬。面对黑不溜揪的怪物家伙，刚刚获取第一名的草蟀竟然不敢应战，转头逃跑，牛屎蟀得势后勇猛追击，赶得草蟀满盘环跑，十多分钟前夺冠的威风霸气荡然无存。大炮炸急得哭了起来。

草蟀收场后，渐渐地端午节到了，这时，最吸引人的山蟋蟀就要露面了，山间野外都可以听到它诱人的叫声。大家都在迫不及待地等候机会，一放暑假，孩子们自由了，捉山蟋蟀的时候也到了。

少年时去捉蟋蟀，都是几个要好的伙伴同去，早餐后八、九点钟带上小盒子或蟀笼就出发了。那时候的孩子不娇贵，尽管是烈日盛暑，也不须携带帽和水。

上大街儿童去捉蟋蟀的路线，多数是循着金刚岭—外良—木魁—观音庙—新安这些村屯后的山脉而去，行程往返有10多公里，渴了摘些酸菜木叶或岗梅树根含嚼，饿了就摘些金刚藤叶吃。

山蟋蟀通常栖息在山上湿润的荒草灌木丛中，还喜欢躲进装有人骨殖的瓦瓮内。山上一些破损的瓦瓮里，一定有几只蟋蟀。它还敢与蛇、蜈蚣、辣蚁这些毒物恶虫为邻甚至同穴，分别称为蛇蟀、蜈蚣蟀、蚁蟀。大凡敢与这三种毒虫同穴的，都是相当厉害的角色。地方上给他们的座次是：蚁蟀最凶，蜈蚣蟀次之，蛇蟀又次之。为什么蟋蟀敢与这三种动物为伍而能和平相处呢，只能由昆虫学家来解释了。

在捕捉山蟋蟀时还会遇见毒蛇，我们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快溜。毒蜂也是经常碰上的，我们不敢惊动大的蜂群，远远避开，但如果是小蜂群，就来菜了，拉开一定距离，集中火力，用泥块石块掷击，把蜂赶走后，摘取蜂巢，取出白嫩的蜂蛹，用火一烧，鲜香可口。蟋蟀藏身的洞穴比较隐蔽，并有多处出口，要从各出口下手斜插堵截，才能把它赶出穴外空旷处捕捉。捕获一只大蟋蟀的喜悦心情如钓上一条大鱼，什么饥渴、烈日炎热统统置之脑后了。新安村后有座几十米的小山，山地肥沃，开垦成一层一层的梯地，常年种着高梁、粟米之类的经济作物，我们称之为叠叠山。山上的蟋蟀又大又好斗，能在那里捉到蟋蟀，大家都会感到自豪。

山蟀在农历五月中出现，立秋时完全成熟。山蟀是蟋蟀中最好斗角色，濛江有“立秋蟀，打到有头无屎窟”的说法。成熟后的山蟀，身长达三四厘米，体重约3－5克，身形均匀美观，色泽鲜亮，有黄、暗红、黑、红黑、青黑等几种颜色。其成熟与否，从颈箍上可以鉴别。若箍上无绒毛，光而发亮，即正当盛年了。一只好蟋蟀，要头方身圆，腿脚修长，牙钳大，爪利如锯勾，通体光鲜闪亮，声音雄壮，则定是骁勇之将。

山蟋蟀的叫声很有节奏感，清脆响亮，是昆虫界出色的夜间歌唱家。它白天很少叫，只有在斗咬或午后雨后才会鸣叫；它也很灵敏，人若靠近，它就立即止声，半天不再发音。人走远后，它又开始奏乐了。

小小昆虫，却很有个性。刚从野外捕回的蟋蟀，乱蹦乱跳，随时想逃走，要小心防备，关盖严紧。饲养一段时间之后，野性收敛了，则静静地爬伏在盆中，爪脚伸直，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它懂得享受养尊处优的生活，你不撩拨它，它也不跳出来。

山蟋蟀在战斗时使用多样化的战术，有的一上阵，就振翼高声鸣叫，先声夺势，以恐吓威慑对方；有的须触一撩，便猛冲猛打，飞擒大咬，试图速战速决解决对手；有的则稳扎稳打，不主动出击，只是摆好架势，四平八马地站定从容迎战；有的是捱香式（捱即拖延时间，过去的打蟀会以点香计时），这种蟋蟀很狡猾，入牙只斗一二口，便松开口跳出圈外，休息片刻，又回头再战，反反复复，均是使用这种蘑菇战术以消磨对方斗志，换取时间上的胜利。

还有一种纯粹是光叫不斗的，鸣叫是不肯认输的，但又不敢入牙斗，只是左闪右避，我们称之为“二口歌”。

有种是不哼不哈，但一碰着就低头冲杀，专打低桩，猛如蛮牛，它只有击败对手时才会叫几声，我们称之为“擒地呻”，是可怕的战将。

老练善战的蟋蟀，不仅善用大牙及利爪，还善用腿脚，遇到敌手从侧面或背后偷袭时，就使用大腿弹踢对方，将偷袭者踢出十几厘米之外，解除威胁后，再转身斗咬。

蟋蟀在相斗时多数会鸣叫，意在为自己呐喊助威，得胜后叫得更欢，凯歌高奏，威风十足。接着又“宜将剩勇追穷寇”，大有斩尽杀绝之意，败者则惊慌逃命，偃旗匿息，不敢出声。这时，就要将败者罩起取走了。

蟀战的时间有长有短，少者几个回合，多则几十回合。九十年代，发小亚四与本街袁惠才双方单蟀对战达十几分钟，堪创纪录。

看一场山蟋蟀大战，不论成人儿童都会如痴如醉，为之倾倒着迷。其精彩程度不亚于一场高水平的文艺演出和体育比赛，难怪千百年来，上至官员雅士，下至平民百姓，都不乏蟋蟀爱好者，而且长盛不衰，在明朝还出现过爱玩斗蟀的皇帝明宣宗朱赡基和宰相贾似道的奇葩逸事。

一九五八年暑期，我和上大街少年胡伟林、吕耀权、邓伟棠在新安村后山上捕获两只蚁蟀，一只红黑色，一只斋色(青黑淡白)，个大强壮，骁勇善战，它们轮番出战，半个月内击败街上各路挑战者，成为常胜将军。而且，在每次打斗中，没有一只挑战蟋蟀能撑够十个回合的，最多几个回合就败北。有一次和街头顶焗肃巷太山儿(陈日生)的黄矛大王开战，几个回合就将黄矛大王掀倒在地，肚皮朝天，尚未翻转过来，我们的猛将冲击继续咬，把黄矛大王的腿咬断一条，成为独腿残废了。

一日下午，在上大街十八号饮食合作二店(后为老磨照相馆)。开盘迎战下新街黄立斌、陈永均上新街唐耀年携来悍将数员，不到十分钟，我们大获全胜，正欲收拾东西回家，一个不是本街的外地观看者说：“细佬哥，放你们这两只蟋蟀来打吧，不管输赢，我10元钱买下。”在五十年代，一碗猪脚粉0.15元，一只叉烧包0.1元，一碗豆浆0.03元，10元钱是很大一个数目。我们尚犹豫不决，旁边的大人们急于要观战，不断在旁起哄。最后，经不住怂恿，便将两员爱将放入盒中决战。

战场是一个长方形铁盒，两只蟋蟀一碰头，马上就打了起来。它们张开大牙，斜头侧咬，一开始就想将对方掀翻在地。由于势均力敌，互不松口，双方竟如车轮一般转起来，偶尔一方被甩向一边，又马上扑上去寻斗。双方抱咬成一团，钳咬、爪抓、弹踢，各施绝技，连身子都腾飞起来的“黐团”（黐，粘的意思），就有五六次之多。这种“黐团”绞杀是最激烈的蟀战，绞杀之时双双跃起，又重重跌下铁盒内，摔得蓬蓬作响。

鏖战了几十回合，尚难分难解，所有在场目睹这场恶战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并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但我们的心却在隐隐作痛，心爱的蟋蟀在自相残杀呀！随着战况的愈趋惨烈，小朋友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

又一个“黐团”飞起，接着蓬一声跌下盒中，两只蟋蟀暂时分开了，其中一只小爪已断。亚四连忙下罩罩住一只蟋蟀说：“我们不打了。”旁观者仍意犹未尽，纷纷说：“还没有分胜负呢，为什么不打了？”我们不再理睬，收拾了东西悻悻回家。为此，几个小伙伴懊悔了许多天。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在玉林火车站水塔山捉了几只山蟀，养了一个礼拜多，因当地没有斗蟀习惯的氛围，我欲回乡一试，从玉林坐班车至藤城要四五个小时，在县城休息一晚，翌日上午8点乘藤交二号，10点到濛江，未吃午餐，就立即在亚瘦四屋厅开战，由柯国生养的一只蟀迎战。20O公里外的外地客踢馆打擂了，引来十几位街坊看热闹。双方“战士”下场，外地客就有点相形见绌了，个头、气色都差了一个档次，第一只下盘，玉林蟀打个照面，不敢入牙，转身逃跑。第二只下去，试咬一口，又是逃命跑了。第三只上阵，咬了二个回合，到第三回合，濛江蟀性起了，来个剪钳紧咬，对手跑不了哇！接着一扭摔，“拍”一声，玉林蟀被挞出一边，惨矣！头歪了，还冒出点水珠，严重受伤，不能再打。亚瘦四说：“冇七用了，喂鸡吧！”街坊们很扫兴，哄笑一番，我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大老远带来的货，竟如此不堪一击。但内心还是有点高兴的，毕竟是家乡的厉害，名不虚传。濛江产的山蟀好斗，在大河两岸是有名气的，解放前打蟀会，家乡屡屡夺魁。上世纪七十年代，大良村一位何姓青年，携蟀东征，沿江而下，从梧州——肇庆——佛山——广州，一路杀去，所向披靡，成为蟀坛美谈。

还有一种叫大肉草狗，是最大的蟋蟀，种类中的彪形大汉，有成年人中指那么粗。夏天，在大河边新码头至大田垌的沙质坡岸地较多。它躲在洞穴里尺把深，洞口会有些喷出来的细细小泥丸，容易分辨，叫声有些像长腔式唱，我们发觉后，用水淹办法，灌小半桶水，它受不了呛，就爬出来，一穴两只，雌雄夫妻制。大肉草狗是傻大个，蹦跳不远，捕捉不难。这大家伙不争不斗，十几只在一起，都是和平相处。少儿们只捉它来看玩，摺些纸船，用线穿联，赶它拖爬。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昔日之少年儿童，今已两鬓添霜，垂垂老矣！但当年捉蟀玩蟀之往事，尚依稀可忆，萦绕脑海。叹今日之自然生态环境已每况愈下，人类过度开发，使大地不堪重负，污染、废气、噪音有弥漫之势，不少生物物种已濒临灭绝边缘，开篇所述的几种蟋蟀未知还有多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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