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尚龙:分寸与份寸的牛角尖

复合型是有难度的,份寸也就有讨论价值了——份寸恰好是对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是否成功的复合型考量。
在上海讲分寸,讲出来的是不一样的分寸,有两个沪语读音版本。

分寸,在上海话中,很多人读作“fēncun”,和普通话几乎一样,不过老派点的上海人,习惯说成“vēncun”的,“分”和上海话中的“份”同音。上海话中,有些字,比如“龚”姓,可以读作“gōng”,也可以读成“jūn”;“分”不管是名词还是动词,没有一字多音的读法,唯独在“分寸”上,失了分寸。

我一直求解分寸为什么会读成“份寸”。分和寸都是中国制式的长度单位,一尺有十寸,一寸有十分。讲究分寸,那就是讲究细小细微。《史记·苏秦列传》有这么一句:“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这大约是分寸的本义了。
但是上海话分寸意思的外延,不仅仅是长度,不仅仅是细小细微,显然还要大一点。分寸可能是大与小,多与少,深与浅,轻与重,敛与放……很有可能,上海人的分寸,本当是“份寸”。若是分寸,分和寸同义重叠,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份寸则不同,寸是长度单位,份是数量单位,两个不同的度量单位合二为一,既要在长度上精确,又要在数量上无错,这是复合型的要求。复合型是有难度的,份寸也就有讨论价值了——份寸恰好是对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是否成功的复合型考量。
其实北方话里也有“过份”一说,不过比起没份寸,过份就严重得多了。
曾经看到过一篇短文章,是非上海籍人士,写自己在上海遭遇的上海分寸——我在上海没有任何的亲戚、同学、朋友,工作的这三年,人际关系仅止于同事而已。我辞职,搬家,每次都有重新开始的感觉。我很爱上海的一点,是它似亲似疏的分寸和距离感令我感到安全,它太大了——大到没人会看到你的窘迫,你的失败在这里也会很不显眼。它把你裹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你就算原地不动,都会随着人潮汹涌被动地不断往前。这里的人上下班时会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匀速前行,对于要去哪儿、做什么,他们仿佛都有一种笃定感。有想法的人,这里有大把的机会施展你的抱负。
这个分寸,似乎就是份寸。
还读到过从另一个侧面说上海人的分寸的——谁都说上海人坏,可是坏得有分寸。读了之后,莞尔。这个分寸,似乎也是份寸。
新生代的上海人,接受的是普通话语言和思维,以致,“份寸”有点讲不通了。我的新书《上海分寸》讲究的是上海做人做事的“份寸”,若是由一位上海籍语音艺术家诵读,读出来的也是“份寸”,不过,写下来便是“上海分寸”。幸好,谁都能意会分寸是于细微中见卓著。
城市决定了城市的分寸意识,作用于人的行为和思维;人的行为和思维,又反作用于城市的分寸意识。
去过很多古镇水乡,一河二街,二河四街……古镇古风,当是不错的景致。但是你去沿河走一走,尤其是晚上,但见一个接一个的红灯笼,一面接一面的店家黄旗,却看不到月明星稀,看不到村舍幽深。镇依旧是古镇,风却不是古风。
我曾经把我的想法告诉古镇的朋友。朋友说,如今大凡和“古”有点牵连的旅游景区,都似乎是以红灯笼来证明自己身份的……
一件事情,当它原有的分寸失去之后,会形成新的格局,乃至固化为现象,再要去改变它,恢复它原有的分寸,有时似乎也是一件破坏分寸的事情了。
分寸不是口号,也没有理论教科书,分寸是靠拿捏才能感觉是否得当的。上海的分寸,是上海人的拿捏,不在上海人的脸上,是在上海马路、建筑、弄堂、商店里,是在上海人的家庭、学校、亲情、朋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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