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战,还是运动战?


阵地战,还是运动战?
20世纪60年代以后,在欧洲经济发展的黄金时代里,一些社会的边缘群体,比如青年人,有色人种、亚文化群体、女性运动,甚至绿色环保组织等却不断掀起一场场风起云涌的社会对抗运动。这些运动各有各的口号,各有各的纲领,但最终却将矛头不约而同的指向资本主义体制本身。面对这种多样化的革命路径最终却指向共同的革命对象,当代欧洲左翼思想家们纷纷试图找寻新的理论资源来对其加以描述。就在这样的一种理论诉求之下,他们重新发现了葛兰西。

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看似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颇有颠覆性,却成为了晚期资本主义社会革命理论最富有阐释力的理论。要理解这个概念需要与我们上一节给大家讲述的“市民社会”的概念结合起来。在葛兰西对于马克思思想的改造当中,他将市民社会放入到上层建筑之中,凸显了市民社会的主导性作用。而所谓的市民社会,在葛兰西看来就是相对于经济基础的一种文化力量,文化,作为一种泛指,概括了所有那些看似是观念层面上的诸多形态。
葛兰西生活的年代,他已经发现了对于一个富足而强大的欧洲资本主义国家来说,有两层紧密的防线包裹着他们的城池,一个是强大的国家机器,因此无产阶级的正面战争如果直面这个国家机器,有可能在瞬间将它攻破,但却无法同时攻破它的第二道隐性的防线,那就是由资产阶级的市民社会所孕育出的文化保护层,它可以显现为一些非官方的群体机构,也可以是一些有待破除的固有文化观念。它们会成为无产阶级颠覆资本主义社会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战场。针对这两个不同的战场,葛兰西特别提出了两类战斗方式,一类叫做运动战,也就是无产阶级为夺取政权与资本主义国家机器所进行的正面对决,在葛兰西的语境中,要组织和进行这样的一种战争似乎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甚至在一瞬间夺取政权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但问题在于对资产阶级市民社会所形成的文化保护层的破除,这一战争似乎更为艰巨,他把对应后一战场的战争称之为阵地战。运动战,可以以闪电的方式迅速决出胜负,但阵地战,却需要无产阶级放弃急躁的心态,一点一滴地去攻占在市民社会当中那些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所占领的文化阵地。

大家要注意,葛兰西这里所讨论的阵地战与运动战与我们的毛主席所强调的阵地战和游击战有完全不同的内涵。尽管在他们所指的战争方式上,两者是相似的,不管是运动战还是游击战,都包含着无阵地式样的跑动作战方式,而阵地战呢,则都是以土壕天堑为阵地的守卫战。在毛主席的军事思想中,游击战或者运动战以灵活的作战方式,成为了以弱胜强的致胜法宝,而阵地战则显然过于死板而教条,特别不符合当时中国革命的形式。但葛兰西在所强调的欧洲革命中,我们其实同样看到了一个需要以弱胜强的战争态势,但为什么葛兰西却特别强调了阵地战呢,而不是运动战呢?
这里的关节点在于,对于我们的毛主席而言,无论是阵地战还是运动战,他们都是发生在真枪实弹的战场上不同的战斗策略,而对葛兰西而言,两类战法,所代表的是两类战争,运动战是真实的有硝烟的战争,而阵地战却是文化领域中的无硝烟的战争。葛兰西曾经领导并参与到意大利的革命当中,甚至一度也曾在有硝烟的战场中获取过胜利,因此他才更为深切地认识到,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面胜利,决不能仅仅依赖于那个真实的战场,它需要一场更为深入人心的文化之战。在其中负责出战的主将不再是那个荷枪实弹的军人,而是能够用人民大众都能懂的语言,讲述一段历史,谈论一个理论的“有机知识分子”。他们的作用就是要与资产阶级争夺文化领导权。
领导权,英文的表达是Hegemony,曾经也被翻译为“霸权”。但我更倾向于领导权这种译法,因为它似乎更符合正义之师开疆拓土所做的努力。毕竟无产阶级的伟大革命并不是要在世界之上建立一个个霸权,同时它也不是依赖于一种“霸权”逻辑来统治人民,人民与人民的精神领袖充其量不过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而已。
文化的领导权是有机知识分子们在文化领域中所构建的一种领导模式。为什么葛兰西会将这一类知识分子称之为有机知识分子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葛兰西心目中的他们都懂得如何将理论“有机”的融入到人民大众的现实生活当中。而不是像传统知识分子那样,把理论变成为专家的话语,让他们显得高深莫测,不知所云,在葛兰西看来,这样的知识分子与其说是在传授知识,不如说是在制造一种统治人的新的形式。葛兰西显然并不喜欢这类知识分子的做法。
有机知识分子或许并没有做一些专业化的考察和推演,但他们懂得如何让他们的理论深入到人民大众生活当中,如何让理论真正在现实世界里发挥它们潜在的力量。这一观念与我们的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文学艺术的创造要来源于大众,又服务于大众,只有这样,一种理论才似乎拥有它真正的生命力。
当有机知识分子越来越拥有了文化的领导权之后,那么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在一个思想阵地,一个思想阵地的争夺当中,无产阶级的革命才能获得真正的胜利。因此,革命,对于葛兰西来说,首要的是要争夺文化思想上的话语权。
今天,对于全球发展的整体态势来说,我们已经进入到了后-革命的时代,大国的竞争与崛起绝非是军事力量上的比拼,更多的是一种隐性的文化软实力的彰显。葛兰西对于传统马克思思想所实现的颠倒,即市民社会对于经济基础的决定性作用,文化领导权构建的重要性,都有待我们重估其价值。
更多意见交流请私信微博:黄竞欧1九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