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在宇 | 芜湖雪意
芜 湖 雪 意
文|江河在宇
一
邂逅相遇，不期而遇，百年不遇，我和你遇见在芜湖；异地相逢，萍水相逢，千载难逢，我与你恰逢在江城。
2008年，注定有点不一般，刚一开端，你就漫天飞舞，甚至不假思索，云天雾地，晕头晕脑，把你的热情、激情、豪情，全倾洒在我的心海，悉数覆于芜湖。雪儿精灵，说你可爱曼妙吧，有点浪漫情怀；说你不解人意吧，的确实实在在。你啊你，这是生生打劫，隔断交通，阻我归程，乡关北望，家途无计。
我凝视手中合肥到宛城的汽车票，却过不了江北，合芜高速上坦克出动，铲雪除障，“作战正悍”。
农历二十三，小年夜，我辗转数次，几经易手，终得火车票一张，欲取道郑州，再折返南阳。我窃喜，纵使路途长长，也奈何不了思乡情肠，念家心切疯长，不再乡愁迷茫。到了火车站，我瞬间懵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移步如蚁。历经“三种境界”，苦等煎熬数个时辰，一则通告，一而再，再而三，循环重复：火车晚点，时间待定。
我忽地就晕了，断了念想，火冒三丈，额温蹿升，趔趄着挤出了车站。我决意不回了，客居芜湖，这可是我平生绝无仅有的一次，独处异乡，只身千里之外。
你说我该怎样说你呢？不懂我心，不合我意，不寂我怀……你说我能如何对你呢？骂你，怨你，恨你……如此虽不为过，之后又能奈何？时过凌晨，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踽踽独行，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冰雪脆硬之声，耳边刮着呼呼尖哨肆虐的寒风，我的心也渐复平静。在你高冷广寒的气度下，一种高阔的情怀凛然于胸，我重新思量着身处的芜湖，这里留有我四年的时光印痕，也给予我高洁的心灵，滋养我血性的气魄。
这场时断时续无休无止的千年大雪，使我有时间去想你、去爱你、去恋你，也使我有思想去读你、去懂你、去忆你。
二
我在想，此刻那些鸠鸟呢？它们是否也和我一样，渴求温暖的家，憧憬亲情的氛围；是否也被这 稀里糊涂飘洒狂舞的雪，扰乱了生活，慌乱了和鸣，散乱了心境？
芜湖古称鸠兹，以其命名的鸠兹广场，位于芜湖市中心。初到芜湖，我很纳闷，不解其意。后来，时日久了，我也融入其中，有了个见，私下觉得如此称呼，并非言夸，当属实至名归。
我工作的地方，香樟覆荫，遍布路旁，高大健硕，树冠优美，芳香浓烈，枝叶繁茂，四季葱郁，是鸠鸟筑巢安家的不二之选。我曾留意鸠鸟的筑巢繁殖，往往择一树康泰之居，经年累月在此产卵育雏，从不轻易离去，场面温馨安逸，羡煞世人。
“斑鸠布鸽，一年十二窝。”野生鸠鸟，几难成就。炎热酷暑，会燥灼一窝；冰寒雪月，会冻伤一窝，繁衍十数八窝，还是可能的。比之南阳老家的鸠鸟，有天壤之别。家乡的斑鸠，在洋槐树上筑巢居多，因槐树有刺，枝干横逸，能多重保护。尽管这样，斑鸠抚育一代之后，就不得不另觅高枝，小心生存，毕竟偷窥觊觎者众多。
三
我在芜湖，比邻江边，不求富有紫红，但得心性平淡，精神丰盈。“云开看树色，江静听潮声。”诗意的树色葱茏已不再，进而被雪事漂白；奔流的涛声汹涌依旧，和着雪舞的节拍。
次日午后，在急骤狂乱的雪意中，我独行在雪没膝盖的江滩，深一脚，浅一脚，延伸我的路程，也行走我的思维，纯洁我的灵魂。江面上，江水裹挟着雪花，引诱着，纠缠着，狂野着，不放弃一切机会。雪花应和着，飞蛾投火般扑向江面，顷刻粉身碎骨，却执着坚定，又孤傲狂热，无一丝悔意。在雪与水交融的瞬间，谱写出一曲昂扬的旋律，映像着山的巍峨、滚涌着水的浩荡、激越着心的碰撞……
设若吟一首《江雪》，最恰当不过。虽无“千山鸟飞绝”的辽远，亦有“万径人踪灭”的幽寒。《东坡题跋》评语《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所言极是，人性异，心相隔，不会其心，难入其景。此时此刻，一如我心，清寂有之，豁然有之。此景此情，让我少了一份寂冷，多了一份通达。
沿江东望，东梁山拒流北折 ，此处就是芜湖八景之“天门烟浪”。诗仙太白，观景揽胜，心境高阔，逸兴横飞，诗情勃然，挥毫泼墨，“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吟诵咏怀间，令人愉悦通泰，快慰心怀；峰回路转中，又一重境界，“相看领会一谈胜，注目长江天际流”。
四
这铺天盖地的雪，惟余莽莽，漫无涯际，雪的形态，雪的意境，已浸透我的周身，我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我的心早已飞跃“青峰”之下，意在赤铸山上。
一道青光唤醒我的记忆，一柄长剑在召唤千年的期盼。赤铸山山势逶迤，曲径幽邃，干将在此设炉造剑。东汉赵晔《吴越春秋》中记载，干将造剑，日久不就，其妻莫邪“断发剪爪投炉”，反复冶炼，三年乃成。这就透露了造剑的秘密，冶炼锻造时，铁液中添加碳化物，可炼成渗碳钢，以此钢铸剑，使之剑质优良，光芒辉耀，锋利无比，为天下名器。《图经》云：“干将淬剑于此”。仅此六字，既点明铸剑的地点，又再现铸剑的制程。赤铸山上，现存“淬火池”、“砥剑石”、“铁门槛”等遗迹。我在夏日到过山顶，一观“淬火池”遗址，确有一方水池，池不大，水清浅，如明镜，终年不枯。
干将莫邪的故事，我钟情于《搜神记》里的文字，言简意赅，富有正义，每每读到，“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令人心胸弥漫“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冲天豪气，侠义诚信，智勇仗义，不屈于邪恶，敢于亮剑。
汤显祖晚年穷困，幸有友人相助，寓居芜湖，著述《牡丹亭》，是他人生最精彩的篇章。他走笔赤铸青峰：“干将昔此铸芙蓉，风雨千秋石上松。借问阊门腾虎气，何如江上锁蛟龙。”
赤铸山不但剑胆峥嵘，而且书声远宏。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在此逗留读书，曾写诗记之：
读书在赤铸，风雪弥青萝。
汲绠愁冰断，村醅怯路蹉。
玉峰凝万象，绿萼绕群螺。
古剑摩空宇，寒光启太阿。
五
滴翠轩是黄庭坚在芜湖读书的另一处遗迹，位于赭山广济寺内，广济寺香火鼎盛，欲朝圣九华山，必先进香广济寺，人称“小九华”，有“九华行宫”之誉。黄庭坚读书滴翠轩，很有一份“闹中取静”的坚守。
雪总算停下来，深夜的灯光有点眩彩发黄，偶尔和路面上积雪寂冷交汇，出奇地静。
除夕之夜，当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之际，我踏雪来到广济寺。此时的广济寺，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灿若白昼，浓烈的檀香和鼎沸的人声，让我无所适从。我不得不闭目凝然，略略平抚心态后，请香三柱。一柱香，平平安安，许下祈愿；燃二柱，敬于滴翠轩，落寞寂寥读书处；第三柱，祭拜将军戴安澜，赭山安魂地。
六
秋日，我游览赭山，第一次知道将军的大名。
在半山腰，我无意中见到将军的墓地，背依青山，呈半圆形，苍松翠柏掩映，墓前竖一碑，上镌刻着“戴安澜烈士墓”，王昆仑敬题。
我扪心自问，戴安澜是何许人？在翻阅史书之后，我愈加敬仰将军了。
将军安徽无为人，黄埔军校三期毕业，血性刚直，戎马一生。
家国危难之际，山河破碎之时，将军高仰民族大义，生死置之度外，镇狂飙于原野，挽巨澜于既倒，诠释了军人的风采，血染了民族的旗帜。
对阵强敌，将军敢于示勇，毅然亮剑，激战古北口，血战台儿庄，浴血徐州，战功赫赫；历经武汉会战、随枣之战、长沙保卫战，书写了历史不朽的丰碑。尤其是昆仑关一战，战况惨烈，冲锋的路上血肉横飞，将军亲率第200师官兵，毫不畏惧，竭力决绝进攻，迎敌而上，击毙日军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中村战死前也不得不承认，他带领的所谓日军“钢军”，遇到了一支比俄军更顽强的军队，也算是“棋逢对手”，死而无憾了。此役将军身负重伤，不下火线，直至全歼日军，蒋介石嘉奖将军是“当代之标准青年将领”。
边关紧，军情急，将军率军赴缅作战，在缅甸同古东瓜保卫战中，孤军深入，鏖战顽敌，誓死力拼，以牺牲之志，予敌重创，打出了国威，重塑了国魂，成功地解除在缅英军的危局，为中国军队赢得了极大声誉，英《泰晤士报》赞誉，“……以寡敌众与其英勇作战之经过，实使中国军队光荣簿中增一新页。”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势如危卵，将军与妻书道，“决心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并带头立下遗嘱：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亦需坚守到底。
将军冲锋陷阵，以弱击强，攻克棠吉，真可谓“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将军的骁勇善战，将军的英雄气概，将军的赫赫威名，再次远播英美，扬名海外。
然而，驻缅中英盟军的全面溃败，迫使将军的第200师陷于绝境，将军率部一路拼杀，在缅北密林回国途中，遭遇日军伏击，弹中腹部，仍以顽强的毅力，指挥将士，一步步向祖国方向艰难行进。当行至缅北克钦山寨，距离祖国咫尺之遥，将军自感生时有限，吩咐卫士整理衣冠，面向祖国方向，深望一眼后，以身殉国。
鉴于将军的至伟军功，罗斯福总统追授将军军功勋章一枚，这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位中国军人。
“人生忧患识字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将军安息之地，一片静寂。是的，将军向往的就是这片静和，渴望的就是这方安宁，将军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用铁血丹心捍卫祖国的河山。
今夜，将军说，不必要仇恨，但决不能忘记，忘记意味着背叛。
今夜，将军说，不必要祭奠，青山可以作证，作证远去的昨天。
今夜，将军说，无须崇拜，血性的军人势若江水浪奔，浪奔浪流永不休。
今夜，将军说，无须敬仰，热血男儿铁骨铮铮当自强 ，自强方能搏激流。
七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当有将军志，挽弓射天狼。
品读芜湖的雪意，聆听赭山的冬夜，我心潮澎湃，浩气英风，坦荡而行。
图|网络
--End--
作者简介：韩晓，河南新野人，网名：江河在宇。礓石河畔，散淡之人，人在旅途，醉心青竹，读书写字，寄情山水，偶有短文一二，慰藉思绪感念。文字散见于《躬耕》杂志，《南阳日报》，《广西文艺》，《文化河南》，文学微刊《青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