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过年的日子(散文)


过年的日子
赵 元
刚下过一场雪,房顶上,柴垛上,都被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穿上了一身臃肿的白棉衣。地面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湿漉漉的,泥巴泛上来了,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晴的瓦蓝瓦蓝的,天空显得又高又远,像一潭幽静的湖水。蓝天下游动着的几团透明的云朵,像是谁家被子里的棉花不小心被风吹到了空中。干枯粗糙的树枝上,几只灰褐色的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偶尔会“忽”地一下飞落到地面上,蹦跳着在地上啄来啄去,想在光秃秃的地上找到一点食物。不断响起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时将它们惊起,飞回到树上,或者落到另一片地面上,继续啄来啄去。
一进入腊月,村子里一天到晚就鞭炮声不断。空气中充满着硫磺燃烧的味道,村子像一个充满硝烟的战场。放炮的一般都是小孩子,他们把平时攒下的钱都买了鞭炮,衣兜里一边装着火柴,一边塞满大大小小的鞭炮。他们把点着捻子的鞭炮使劲甩向空中,随着“啪”的一声,在一团青色的烟雾里,炮被炸成细碎的朱红色纸屑,纷纷落下,像飘着凌乱的细雨。清脆的响声在空中传出很远,有时还能听到它一连串的回声。
今天是除夕。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干爹就来叫我了。干爹是外村的,他家是我们这一带少有的富户。我不知道爹和娘是怎样和他家攀上了亲戚,让我做了他的干儿子。可能这对于别人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我却是特别的不情愿,因为我年幼怯懦,怕见生人,更别说去到别人的家里,而干爹家又是那么富有。
我看着西边暗红色的天空,那一团一团的晚霞就像笼罩在我心里的浓雾,黑色的树枝凌乱地四向岔开,横隔在我和天空之间。
爹和娘的笑从那一刻起就变了个模样,像是用手挤出来的,让我后背一阵阵的发紧。“喜子,你爹来了。”爹把那种笑脸冲着我说。爹的言外之意是让我和干爹打声招呼,叫声爹。干爹对着我一笑,露出两颗闪光的金牙,我立刻低下了头,嘴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爹说:“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干爹说:“咳,小孩子嘛。”我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我跟着干爹走了,周围的鞭炮声在我耳边变得隐隐约约,时断时续。我忽然感到自己很孤单,像是被爹娘抛弃了一样,我的喉咙里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的难受。娘在后边安排我:“别忘了给你爹你娘拜年。”干爹拉着我的手,他的手软绵绵的,很热,我想把手抽出来,可又不敢,只是任由那只手牵扯着我。离家越来越远,我的心也在慢慢向上漂浮,像一棵断了根的水草,漫无目的的荡来荡去。我低着头,路在我的脚下向后移动,我的眼光在我的脚和干爹的脚上来回地移动,他穿着一双皮鞋,乌黑发亮,像是用黑漆刷过的铁皮盒子。在淡淡的暮色里,鞭炮响起时的橘红色的火光已经亮了起来,四处闪烁。干爹不时地低下头给我说话,我总是嗯嗯地回答。即使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我也不敢去问,也是嗯嗯地应付。

干爹拉着我走了好久,在一栋气派的楼房前,他放慢了步子。他弯腰对我笑着,晃了晃我的手说:“喜子,咱到家了。”迈进宽阔的大门,院子里,电灯的光一片通明,把我的眼刺的眯了起来。院子很大,有好多的房子,每个门口都挂着两只火红的灯笼。二层的栏杆上,闪烁着无数的彩色的小灯。院子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小花坛,里边长着几棵弯弯曲曲又粗细不同的树,好多颜色不一样的小花,开的正艳。我不明白,天那么冷为什么还有花,后来我知道那是梅花。干爹把我领进堂屋,瞬间一股热浪扑到我脸上,又夹杂着好闻的香味,屋里暖烘烘的。地面上铺着明净光滑的地砖,拚着一些或方或圆的有规则的彩色图案,后墙上挂着用玻璃装裱成的字画中堂,靠后墙的条几上方,从房顶上悬挂下来一个粉红色的走马灯,上面画着一些图案,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张果老倒骑毛驴,还有鲜艳的花朵和小鸟。方桌上放着一台电视,还是彩色的,里面的人和真人一样,五颜六色的真是好看。我们村就二毛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是他爹从县城买回来的二手货,每天晚上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去看,一个院子里坐得满满的。要是他们家人不高兴了,就插上大门不让看,有些小孩只能在院子外边转来转去,听着从电视里传出的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和对打,看着从电视里映出院外的一闪一闪的蓝莹莹的光。

屋子两边,有几个人正坐在那里嗑着瓜子说笑,干爹指着一个好看的女人对我说:“这是你娘。”我看他一眼,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慌得赶紧把眼睛躲开,声音像蚊子嗡嗡一样地叫了声:“娘。”那叫声是那样苍白干涩,咋也比不上在家里叫娘时那种亲切与随意,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怎么就喊他娘呢。干娘似乎停顿了一下,我不知她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我。我听见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子后对干爹说:“这是喜子吧。”说完她轻轻地笑了两声。干爹又给我说旁边的哥哥叫什么,那两个姐姐叫什么。我闪烁的眼光看了他们一眼,像我爹那样给他们使劲挤出笑脸,他们都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观看一只奇怪的动物。他们没说一句话,嘴里在啪嗒啪嗒地磕着瓜子,两腿在沙发下晃来晃去。干爹让他们给我拿瓜子拿糖,然后嘱咐他们好好带我玩,说完就出去了。干娘指着我后边的沙发对我说:“喜子,你坐呀。”我从来没坐过沙发,没想到会那么软,我一下子陷到里面,还闪了个趔趄。我听到一个干姐笑了一声,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火辣辣地热,头怎么也抬不起来,两只手慌乱的不知往哪搁,手里的瓜子和糖块被汗浸的湿漉漉的。
我慢慢地把身子挪到沙发边上,就一动不动,我恐怕再出什么意外,让他们笑话。我两眼直直地盯着那台大电视看,尽管电视里面哈嘿哈嘿杀声一片,我的念想却在电视外边不停地游动,我觉得非常闷热,每一根头发正在慢慢竖起。干哥和干姐们已经顾不上我了,他们对着电视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不时地相互推搡,瓜子皮铺了一地。干娘不时地微笑着看我一眼,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亲切和热情,她给我拿瓜子,糖块,却并不和我说话。

屋外的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鞭炮声也渐渐地稀少了。一会儿,干娘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她自言自语地说:“哎呀,困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抻了抻褶皱的上衣,对我说:“喜子,睡觉就和你哥一个床吧,就在楼上。”干娘走了不久,干哥对我说:“你先去睡吧。”他把我领到楼上东间里,给我指了指那张床就关上门走了。站在床前,我看着床上是条崭新的红色缎面被子,漂亮极了。床上只有一条被子,我不知咋办了,我要和干哥睡一个被窝吗?那可怎么行呢,他不嫌我脏吗?呆了一会儿,最后,我连衣服也没脱就睡在了床上,我外面的衣服是娘给我新做的,我又把脱下的鞋往床底下踢了踢。躺在床上感觉像是躺在棉花上一样,真软哪,比那沙发还软,唉,我怎么能歪在那沙发里呢?真是丢人,我狠狠地拧了自己一下。被子上散发着淡淡香气,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我不知道连被子还会有香味。我往床边动了动身子,只盖了被子的一点边,我不想一会儿干哥睡觉时,不小心碰到我,那样他肯定会烦我。我也害怕在干哥床上睡一夜,会把他的床弄脏了,把床上的香味弄没了,那样干哥会不会把他的被子扔了呀。夜已深了,外面偶尔会响起一两声鞭炮声,显得空旷而寂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脑子里闪动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怎么也停不住,终于,我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有人在喊我:“喜子,喜子。”我睁眼一看,是干爹,他说:“起来吧,咱过年啦!”我一听,外面的鞭炮声已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嗯嗯地答应着从床上坐起来,我看见旁边的被子一点没动过,还是我睡觉时的样子,我知道干哥没有睡在这里,我想,他是不想和我睡在一块。

院子里落了一层细碎的炮纸,脚踩上去柔软无声。硫磺火硝的味道重重地扑鼻而来,呛得我屏住了呼吸,周围还有丝丝没有散尽的青烟。
干爹已经放过了开门炮。
干爹让我在灶屋里洗了脸,旁边一个蓝色的塑料盒子里,放着一块粉色的香皂,我没用,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用。堂屋里一对几乎碗口粗的大蜡烛,正燃烧着一窜一窜的火苗。房顶上吊着的走马灯正在快速的旋转,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转。一个大圆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饭菜,向上冒着断断续续的热气,旁边放着两瓶黑红色的葡萄酒。干娘胳膊上套着袖头,腰间系着一个碎花小围裙,在不停地忙碌着。两个干姐和昨天晚上一样,依旧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只是看上去脸有些发白,眼睛像没睁开的样子。干娘看见我,笑着说:“喜子,起来啦,赶紧坐吧。”我忽然想起在家是娘安排的话,大年初一起五更时要向干爹干娘说拜年的话,可我动了动嘴,怎么也说不出来,心扑通扑通乱跳。干爹和干娘似乎也在等我说那句话,我越紧张越不敢说,脊背一阵阵发紧,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们可能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干爹笑着对我说:“来来,喜子,坐下吃饭吧。”然后又叫那两个干姐过来吃饭,他又问干娘干哥上哪去了?干娘板着脸,冲着干姐说,还不是又斗架了,说不吃饭了,找林林玩去了,成天就这个样子,连年也过不安生。干爹瞪了两个干姐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不管他了,咱们吃,来,喜子!我心里想,他们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才吵架生气的?可这大初一的,一家人怎么能不在一块过年呢?这可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事,可看上去干爹干娘并不怎么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

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大鱼大肉就不用说了,令我惊讶的是,十冬腊月他们家怎么会有番茄和黄瓜,可真是想不明白。干爹干娘让我坐在他们中间,他们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干爹用手撕下一只鸡腿搁在我碗里,我捧住碗一直在小声地说:“够了,够了。”我想吃那边的番茄黄瓜,可又怕他们笑话我。干爹又给我到了一杯葡萄酒,他笑着对我说:“过年啦,喝点吧,没事。”我嗯嗯地点着头。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猛地划过一股暖流,我想,干爹干娘要是我的亲生爹娘该多好啊,我看了身边的干娘一眼,干娘也看着我,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慈爱。
葡萄酒那酸涩的味道,我喝着怎么也不是滋味。但我还是把干爹给我到的那杯葡萄酒喝完了,干爹拍拍我的肩膀说:“慢点喝,别醉了。”我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脸也有些发烫。
吃过饭,干娘在收拾桌子。干爹从里间拿出一架照相机,让我们到院子里照相,两个干姐都说看电视,不想照。我想照,但却不敢说,因为我还从来没有照过像,那对我来说,似乎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干爹硬是拉着两个干姐,带着我来到院子里。我想,干爹是为了我才照相的吧?
天还没亮,院子里灯光有些弱。我在昏暗的光线中,偷偷地摸了摸棉袄的扣子是不是扣齐了,又抓住腰带往上提了提棉裤。两个干姐和我离得很远,中间还能站下两个人,前面的干爹让我们往一块靠靠,两个干姐就往我这边挪了挪脚,但我们之间还是有一个人的空隙,我一动没动。干爹把照相机放在眼前,说:“站好了,要照了。”我就不动了,我想我应该笑一下,天冷的把我的脸冻得有些僵硬,我努力挤出一付笑的表情。随着“啪”的一声,一束耀眼的白光闪过,干爹说:“好了。”两个干姐就一溜烟地跑回屋里。

后来我也不知道那张照片照得如何,干爹一直也没给我,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摆的样子难看,他们给撕了,一定是那两个干姐撕的。她们看着我在照片上的丑陋做作的模样,一定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们看着我和她们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她们不能容忍吧,就哧啦一下撕了。
临走时,干娘给我拿压岁钱,我使劲推托不要,身子向后退着,两个干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要看看我怎样接过那压岁钱。最后干娘抓住我的胳膊,硬是把钱塞在了我的衣兜里。其实我心里是想要那压岁钱的,但我心里又很难受,因为我连拜年的话也没给干爹干娘说。
按我们那里的规矩,干娘给我拿了一身为我准备好的新衣服,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大鱼大肉让我带着,碗是新的,筷子也是新的。我看见碗的一边还有番茄和黄瓜。直到走出干爹的院门,我都没再见到我的干哥。
天色已近黎明,幽黑的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在忽明忽暗地闪着晶莹的光。干爹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那时,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的正猛。干爹回去的时候,我不想让他走,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这样,我的一个年过去了。

ZUOZHE JIANJIE
作/者/简/介
赵子鹏,笔名赵元,河南项城人,七零后,自由写作者,有作品见诸各类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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