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菜,上海話,上海人 / 篇二

夕陽餘暉舊影,苦茶陳香碎金。薄陰天氣,午後緩緩步去香山路丁景忠先生府上,與丁先生啜茗講古,虛度光陰。

甫落座,丁先生問,上次飯飯,吃得好?我是想讓儂曉得曉得真正的本幫菜是什麼樣子的。欠身深謝丁先生殷切,後輩如我,真真不敢當的。丁先生講,韭黃魚絲贊吧?可惜,缺一口氣。那天徐師傅燒兩桌菜,要是燒一桌就好了。燒兩桌麼,韭黃魚絲端上來,總歸差了一點點溫度。這個菜上桌,一定要沸火滾燙,乃麽韭黃的香,才會濃足。鑊氣很要緊,差一口氣,大推板了。那天的禿肺,儂吃出毛病來了嗎?沒吃出來?禿肺最後起鍋要點醋,那天醋點得不夠,差口氣。等天再冷一點,烏青的禿肺,更加好吃。

講夏夢姆媽屋裡的私房菜。

夏夢姓楊,伊姆媽麼,姓葛,蘇州人,年輕時候是上海灘有名的美人。八十年代,葛老太太年紀大了,住的房子在宛南六村,一房一廳的屋子,屋裡用個老傭人,格種老傭人哦,嘖嘖。

我那個時候在宛平醫院上班,我會推拿的,跟盧灣區中心醫院的陸文醫生學的。陸文是文盲,一個字不識的,江湖郎中,但是人家推拿有絕技,伊兩根手指頭,像兩根圓的鋼條一樣。我小時候在學校裡上體育課,跳箱,跳得不得法,跳過頭了,傷著了。陸文醫生來,一記頭,拿錯位的椎間盤就推回去了。後來我阿哥跟陸文學推拿,我也跟了旁邊學。後來我能夠在美國開診所,就是靠這點絕技。洋人又不是戅大,沒有真功夫,哪能騙得到人家?回過來講葛老太太,當時托了人來跟我講,能不能常常上門,幫老太太推拿推拿。我答應了,那段時間,就常常去葛府,因為要上班的,只能抽午休時間去,格麼常常就在葛家吃中飯了,所以麼,葛老太太的私房菜,我是吃著過的。

從前上海灘的傭人,沒有安徽人江西人湖北人的,都是江浙兩省的,蘇州湖州常熟紹興之類的,葛家的老傭人,燒的是給老太太吃的私房菜,清得不得了,這種菜,外頭絕對看不到吃不到。一碟子三絲,雞絲、冬筍絲、一點點火腿絲,切得絕細,雪白粉嫩,綴一點點紅,清蒸出來的。炒蛋,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哪能炒出來的?絕嫩絕嫩,油漉漉,人家講蛋裡加點水,冷鍋滾油,我都試過,都炒不出那種蛋來。一碗火腿雞湯,格是沒閒話講了,碧清碧清,一點點油都沒有。現在麼,沒啥稀奇,有日本濾油紙,有各種各樣辦法去油,從前是怎麼做到的呢?一碗雞湯,真真清。現在麼,火腿也不對了,雞也不對了,火腿雞湯不會香的了。從前賣火腿的舖子,火腿旁邊,有時候會掛了隻小尺寸的腿,是狗腿,老法講,醃火腿,一缸裡面,要有一條狗腿才會香。現在的雞也差了,燉雞湯,一定要弄點肉,一道燉,扔隻鹹蹄髈下去一道燉,乃麽雞湯味道好了。

現在大家都吃雞頭米,我們小時候吃雞頭米,不是這個樣子的。小時候家裡有水缸,專門拿雞頭米養了水缸裡,雞頭米有彈子那麼大一粒粒的,這個東西很難剝,只有我爸爸吃的那一碗,是我姆媽親手剝的,現剝現煮現吃,吃起來是有清香的。現在雞頭,都是冷凍過的,哪裡還有香味?我們小孩子要吃,都是自己剝,家裡傭人都不肯剝的,手指甲都要剝掉的。

小時候家裡到這個季節麼,總歸要熬蟹油蟹粉,一定要拿豬油熬,乃麽紅澄澄,不腥氣,素油不行的,凍也結不牢固。蟹殼,拿豬油熬一歇,熬好了,拿蟹殼去燒湯,再拿這個湯去煨豆腐,落蟹油蟹粉,格能弄出來的蟹粉豆腐,儂去吃吃看,格麼叫好吃了。

五十年代,上海的有名中醫,至少有七成,都是我曾祖父丁甘仁一門出來的,那個時候,牯嶺路上,有個新城區第二聯合診所,裡面都是上海灘名醫,我爸爸丁濟華也在裡面。我小時候一點點大,講麼,是講要請眼科名醫陸家伯伯洗砂眼,實際上麼,是想跟了爸爸和叔叔伯伯們去吃。五點多下班,看診結束,一幫名醫就開始商量去哪裡吃。像現在這個季節麼,要吃同泰祥的清炒蟹黃油,兩萬八千塊一碟子,天要冷,雄蟹三隻雌蟹三隻,拆出來膏黃,這個物事多少好吃啊,嘖嘖。吃客吃客,要吃過看見過,才叫吃客。現在不對了,閘北區也出老克勒了,老克勒哪能會跑到閘北區去?我這輩子看見過、最大的大閘蟹,是二十來年前,在陽澄湖的蟹農家裡看見的,一斤三兩重的雄蟹,只給我看看,吃是不給我吃的,蟹農講,伊兒子馬上要過10歲生日了,留給兒子過生日吃的。

儂這個年紀,鴉片是不曾看見過的了,我小時候,我爸爸丁濟華,我伯父丁濟萬,是丁家這一輩裡,嫡傳的兩個名醫,從小只有這兩個孫子,是祖父帶到書房裡去,親自教書背書的。我爸爸和我伯父都吃過鴉片,後來戒掉的。哦喲哦喲,鴉片一吃,屋裡香是香得來。從前許昌路信誼藥廠門口,有部公共汽車經過,公共汽車一開到那個地方,就聞到一股香味飄過來,人家不曉得,我一聞就曉得,那個是鴉片的香味道,信誼藥廠有個咳嗽藥水,用到鴉片,後來也不生產了。

我從小歡喜吃,歡喜鑽研吃,樣樣歡喜問清爽。我家從前住在南京西路金城別墅,現在的嘉里中心那裡,對面靜安分局,從前是我讀書的小學,我仔細看過,我家那棟房子的地方,現在開了阿曼尼,阿拉丁家的人,從全世界回來上海,我這個代理族長,都帶去南伶吃飯,一邊吃飯,一邊還可以看看丁家老房子的所在地。

我家裡的後面就是靜安寺,一到初一十五廟會,擺出很多攤子來,賣各色各樣吃的。擺在我家後門的,剛巧是新雅,他們的攤子,用的就是我家的電。我歡喜看他們做咕咾肉,儂曉得,咕咾肉要炸幾次?我仔仔細細看他們做過,起碼要炸四、五次,炸好的里脊肉,鬆脆,肉嫩。咕咾肉的汁,乃麽考究了,是拿新鮮山楂汁勾芡的,紫紅色,有果香的,哪裡像現在,都是用番茄沙司了。什麼後浪推前浪,沒這種事體的,儂去看看,哪個後浪,推得過梅蘭芳?丁先生一邊陪我吃咖啡吃蛋糕,一邊講這些往事真理給我聽,最厲害,是丁先生講起來,一點火氣沒有,春水柔櫓,風弄蓮衣,一句一句,隨便跟儂講講。

吃著點心,丁先生給我看手機裡的視頻,最近丁先生的千金出嫁,婚禮嫣然動人,看得我眼眶濕熱。丁先生緩緩講,我跟女兒講過,三種人,儂不能嫁的。第一種,墨成赤黑的,儂不好嫁的,夜裡廂墨墨黑,只看得見兩隻眼睛發亮,嚇人不嚇人的?第二種麼,江北人,儂不能嫁的。不是講江北人壞,是反差太大了一點,駱駝絨跟格子紡,一個是毛的,一個是光的,哪能過日腳?兩個人在一起,總要有味道才好。第三種麼,台巴子不好嫁的。從前台巴子在上海,中秋節發月餅,半隻一發的,惡形惡狀,哪能吃得消?要麼呢,就在女人身上亂用鈔票,算伊有銅鈿了。鈔票又不是撿來的,做啥要這樣子用法?我們從小家裡是不缺銅鈿,但是也都是勤儉持家的,摜派頭亂用銅鈿,格是不來的。上海人講殷實人家,有銅鈿人家,都是一聲不響的。從前我家鄰居,金城別墅11號,姓洪的洪家,做造紙生意的,抗美援朝時候,洪家大掃除,掃掃汽車間上面的閣樓,掃出來的零碎銅鈿,捐了一隻飛機。所以,做人,千定千定,不好虛榮的。女兒女婿他們自己認識的,女兒去看毛病,認得了醫生,也姓丁,滿有緣份。

與丁先生坐了一個下午,只覺人生勞勞車馬,走遍北轅南轍,一生風景風味風姿,細細翻閱,真真一本好長卷子。

圖片是周煉霞作品,近日上海中國畫院有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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