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乾昌 | 腊月里

腊月里,日影儿顺墙根儿悄悄往上爬,爬到人脖颈里,痒痒的。人蹴在墙根儿下晒暖暖儿,数指头儿,几个簸箕几个斗。腊月里的人,是个闲锤子。
日头没意思,乏了一冬,吊儿郎当,爬不动了,就睡倒在树梢鸟窝窝里。是说,看谁熬得过谁。人却一猛子站起,想起什么了。回家,“哎呀”一声推开门,当院就喊上了,娃她娘,不得活了,打发娃娃的日子近了,看把他家的!差险火儿就给耽搁了。娃她娘从厨房门迎出来,边走边往围裙上揩手,边揩手边“哶嗞”一笑。娃她娘心里想的是:看个“老烧火!”嘴上说的却是:人,你回来啦。因这盈盈的笑,男人觉出自己的莽撞,竟也一笑。俩人一前一后踅入上房。屁股刚挨着炕沿,男人又要开口。女人使个眼色,努努嘴儿,努嘴的方向是女儿的闺房。男人明白了。闺房门上挂着门帘,里面藏住密密匝匝一屋子的心事。心事都被女儿绣在鞋垫儿上了。翻里翻面看看,咬断一个线头,线头拴住的却是一对儿鸳鸯。鸳鸯交头接股,把女儿的心又逗引乱了,不免出声长气。长气被上房的爹娘听到,女儿脸红了,不妨针头戳在指头儿上,“呀!”刚要叫,却忍住了,把指头儿嗍进嘴里。血明明是咸的,咋这么甜?女儿想到甜,就羞。女儿羞,鸳鸯就笑,鸳鸯笑,女儿就想骂。要骂鸳鸯,却骂了声“死人!”骂死人,不是真咒那人去死,是骂他呆头呆脑。呆头呆脑的人就在隔壁村儿,叫个拴牢。拴个啥牢!拴住个死脑筋,见了人就知道傻笑,笑起来就像个秀女儿。像秀女儿也没啥,就是不敢叫人的名字,只会叫,咹,咹。咹来咹去咹个啥?!就不会叫一声秀英。秀英是女孩儿的名字。名字就是让人叫的,你个死脑筋!想到这儿,揣揣褥子下,鞋垫儿压了十几双,清一色的鸳鸯戏水,不免又捉了针,撩撩头发,想到日子近了,近了……
啥日子近了?
是爹娘掐了指头儿,又请媒人算下的黄道吉日。女儿想到日子的同时,上房的爹娘也想到了。想到了就骂。女人骂男人这时候还去游世。男人急了,背搭手在地上转磨磨,边转边想,是该干点儿啥。
男人抽一夜烟,定了。明儿去集上,去割肉买酒打豆腐。想到女儿养了十八年,心上一酸,嘴头却骂上了,说,养到头,还不是人家个人!
说是说,走到路上心里欢实。男人大清早背上褡裢出门,女人就照,一直照到村口儿,村口儿的人就笑话,说半辈子打打闹闹,老了老了,还舍不得了。
女人没听见,心里盘算着还有啥没交代清楚的。猛抬头还要说话,却见男人已经上了对面的墚。
男人到山顶了。日头撵着他跑。日光撒下天罗地网,整个天地都揽在怀里了。男人从未觉得人生如此庄严盛大。身后曲里拐弯儿的山路,如一把撂出去的绳子,把山峁梁洼捆了个结实。男人想抽烟。“叭儿叭儿”咂上两口,过瘾。泠风飕飕,身轻如燕,脚下河川里就是集市,他将女人夜里扎咐一遍又一遍的话,落实在一个一个摊摊上。
那时节——
谋算一番,女人想到要蒸馍馍,想到要馇萝卜菜,想得心上咯噔咯噔,想到那天的吹吹打打。
不妨女儿扳住门框,叫声娘。倒把娘吓一跳。娘心上要骂,却笑了。说,娃,去吧去吧,娘行哩。女儿还要说话,娘倒推推搡搡不让了。平时女儿手脚慢点儿,娘就要数落,就要甩脸子,这会儿却疼惜起女儿来。不知这是咋的了。
女儿想,不如去转转吧,又想到要被那些讨厌的孩子笑话。索性转身进自己屋,长辫子一甩,跟自己赌气似的。
赌气不是没有来由。这几日,不时就有鞭炮叭儿叭儿的响起。响起人们就议论,娃娃们就闹腾,商量着去谁家闹洞房。
也难怪,腊月里,是打发女孩儿、引女人的时节。不信去看,不定从远处就颠来一个毛驴儿,毛驴儿驮了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女儿。那女女儿低了头,随驴蹄子嘚啵嘚啵扬起一溜儿尘土,摇摇的来了。女女儿忽然想起一个童谣,童谣说——
嗯嗯,我不去,把你毛驴儿大(爸)拉着去……
这么一想,女儿倒失笑了,不妨笑落了脸上两颗泪蛋蛋。好在有门帘挡着,要不然羞死个人。但其实也没啥,娘说了,女人都有这么一遭,老年人的口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到晚上,男人回来。女人交代的,样样不落,女人很满意。仍要骂两声的。男人不能夸,一夸就要尥蹶子。男人知道女人心思,骂吧骂吧,骂完心上亮清。女人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女人当年不也是个新媳妇儿?
新媳妇儿离娘,是割娘的心头肉哇!
虽自个儿手底下打骂了十几年,却不忍旁人说半个不好。想到亲家那边,又想到自己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女人要心酸,却被男人看穿,俩人相视一笑,大有一笑解千愁的意思。
第二天清早,隐隐听到有人喊丧。喊得人心里一阵毛愣。腊月里,有人进门,有人出门,活人死人都扎堆儿。这下村里人有得忙活了。忙着搭礼,忙着坐席,忙得路上遇见搭话,也是边走边说,倒把日头给冷落了,独自守着墙根儿。
怎就忽然忙了,宛若平地里风搅雪。
听到门响,来了亲戚?是媒人来啦,商量后儿的亲事。媒人入了上房,烟是烟来茶是茶。这媒人,男方女方都不敢怠慢,要不然过后还要掸牙。萝卜菜端上来,大红漆筷夹在指缝里,蒸馍馍挈在唇间,大吃大喝,话可是半句都不落。
若要亲事办得美,全凭媒人一双腿。给媒人的新布鞋,早备下了;临出门时,又塞给两盒烟,媒人嘴上不要不要,却欢欢喜喜接下。半路上跳蹦子去吧!
后儿一早,铃儿叮当,男方家来人啦,新女婿胸前绑上大红花,穿了新衣裳,袖口却有点儿长。长就长吧,以后让新媳妇儿给缭。但新媳妇儿这会儿团在炕上左右为难呢,一会儿捉了针,一会儿牵了线,心头七上八下。终于被堂叔伯横着抱了,架在毛驴儿上,才想起,这会儿要哭的。哭不出来,使劲掐自己手腕儿,被旁边的小孩儿起哄,倒想笑。没笑出来,却听见毛驴儿呕啊呕啊叫唤。毛驴儿一叫,把躲在厨房抹眼泪的娘引出来了,娘把住门方子巴望,被爹呵斥一声。这一声,倒牵动女儿柔肠,真就抽抽搭搭上了。抽抽搭搭是心想,今后再难听到娘的骂声了,再来就是亲戚。心里就骂,骂戴红花儿的,也骂毛驴儿——
嗯嗯,我不去,把你毛驴儿大(爸)拉着去……
毛驴儿自然是被拉去了,却是拉到了新房门前。新女婿家,新房门框上绑了一面镜子,镜子下围住一泡娃娃,娃娃们嚷着要看新媳妇儿。被几个伴女儿给撵开了。
伴女儿是伴娘。伴女儿们笑格盈盈,也羞羞答答,各人怀了她们未来的新媳妇儿的梦,觉得空气都是甜美的。但空气里实际全是鞭炮爆炸留下的味道,是人的味道牲口的味道,还有萝卜菜的味道。新媳妇儿心上山高水长,有那么一瞬想到家乡,想到爹娘。恰此时,远处叭儿叭儿,又是两声鞭炮响,响得新媳妇儿心慌。想到今年就要在婆家过了,想到堂前二老冷清,满屋子堆下新被子、新脸盆、新毛毯、新暖壶、色色新嫁妆,人却是旧心肠。新郎哪儿去了?去忙着招呼亲戚了,不免发狠骂上一回,边骂却边担心那一摞、十几双鞋垫儿收好了没有。
晚上这边闹洞房时,那边爹娘说着今儿白日参加的酒席。酒席是发送人的酒席,是个喜丧。喜丧喜办,免不得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从那吹打里,仿佛就听见几里外女儿的喜宴,于这生死两重间,把过往梳理一遍,嘴里念叨:人这一世,怎么就这么短,又那么长,仿佛为娘的,才刚过门儿几天,怎么就把个闺女给打发了。回家路上,两口子互相看个不住,才发觉彼此真是老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呢?
路上有人问,年货办得咋样,反而不问女儿出嫁的事了。仿佛打发女儿过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俩人一边应承一边盘算着,招待完“填箱”的亲戚,下剩的豆腐啊肉啊萝卜菜啊,顶够了。不但够了,还多了。可不是么,今年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双筷子。想到这儿,为娘的不免骂一声,骂到半路,想到女儿已是听不见,拐个弯儿来骂老汉。骂出“老汉”,是瞬间的事,以前都是骂作“死人”。骂“死人”实际是骂人太年轻不懂事,现在已没资格。想到今晚,这话轮到女儿骂女婿了。但女儿骂女婿也是冤枉了他,以前都是装着,让叫秀英不叫秀英,一口一个“咹”,盼他瞅一眼吧,扭扭捏捏,像个“秀女儿”。可到了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新女婿成了另外一个人,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新女婿,也让新媳妇儿成了另外一个人。
打明儿起,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远去,世上多出一个女人来。
出了腊月,到正月,再喊爹娘,答应的却是另一双面孔。
而山的另一边,男人跟女人,前后脚出了门,见了人,东家长西家短的,又拉上闲了。日头照例回到墙根儿下。要满满一天才能把它打发回山背后。
这腊月里,就是用来打发的日子,打发活人也打发死人,打发灶王爷,也打发灶王婆婆,打发烦恼也打发念想儿,打发完了干啥呢?预备过年。
远处又有两声鞭炮响起——
叭儿——叭儿——

方言注释——

差险火儿”:差一点儿。

“老烧火”:骂男子的俚语

“人,你回来了……”:人,是过去我老家夫妻间日常昵称。

“秀女儿”:少女娇羞妩媚貌。此处用来形容男子,为亲昵的反讽。

“游世”:闲逛。

“转磨磨”:转圈儿。

“扎咐”:嘱咐。

“馇”:焯。

“打发女孩儿”:嫁女儿。

“引女人”:娶媳妇儿。

“女女儿”:女孩子。

“掸牙”:嚼舌根、说是非。

“缭”:缝。

“填箱”:旧婚俗中,来女方家送贺礼。

“拉闲”:闲聊。

拙作《乡关何处》第一版于去年售罄后,应读者要求,推出二版并再次加印。二版修改了首版中部分错别字且于版面上酌情优化。将于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及各大网店进行销售。
(0)

相关推荐

  • 蔺永杰:明子

    明     子 山东陵城   蔺永杰 明子,死了,在雷雨滂沱的那一天. 明子,出生在鲁北平原一个偏僻的小村里,他八岁那一年,父母意外死亡,舍下六岁的妹妹和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弟弟.八岁的明子,还不懂什么是 ...

  • 村里有个姑娘叫竹花(短篇小说)

    村里有个姑娘叫竹花(短篇小说) 文/海军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也就是30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风光旖旎,座落在一个山旮旯里,竹花的家在村西头.竹花打十五岁时,是越长越俊,俊到什么程度,有个来采风写生的年 ...

  • “我女儿不守妇道,也比你儿子干净”,母亲霸气护女,当场被打脸

    我有酒和茶. 你有故事,就来找我. 01 普通情况下的人与人相处,尚且要求双方有诚意,互不算计,更不要说特殊情况下的人与人相处了. 婚姻,就是有别于常规的人与人相处,谈婚论嫁的双方及其家人都应该拿出诚 ...

  • 【金小说】许静丨老耿的梦

    作者简介 许静,山西万荣人,万荣初中语文教师.爱好读书,喜欢在空间写点生活小感悟. 文学 老耿的梦 作者:许静 1 "老头子,天还没亮,你再睡会."老耿恍惚间听到了老伴的声音. & ...

  • 后妻

    那年,孙三含着泪把女儿送了人,他不是个好父亲,为了没有后顾之忧,为了能再找个媳妇,他答应了媒人的要求,把女儿送给了远房表姐. 媳妇去世后,孙三自己把三岁的女儿带到五岁,后来,一个亲戚跟他说,自己有一个 ...

  • 《知否》4大渣女排名,林小娘只能排第三,只有她才是王者

    大家现在都在追<知否>,这里面的坏女人特别多,所以很多人希望我们给个排名,这不给大家找到了四大坏女人. 第四名 墨兰 身为林小娘的女儿,墨兰自然深得母亲真传,最会魅惑男人,一哭二闹三上吊, ...

  • 韩乾昌 || 村庄里一切都是有用的

    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推出我的文字,村庄一切都是有用的.村庄,是永远也写不完的话题,村庄里有我的童年,也有伴随童年洒落一地的阳光,阳光落成一地珍珠,余生要一颗一颗捡起,装饰我的梦,也让我完成灵魂的皈依. ...

  • 裤子 | 韩乾昌

    前阵子,上班路上,昂首阔行,高抬腿不可一世,忽觉某处飕飂有风,一摸,一对白板,喊出的却不是"和了",而是"妈呀!" 原来牛仔裤"狗窦大开". ...

  • 羊 | 韩乾昌

    是的,我杀死了一只羊羔. 且现在,随着文字写出,我将再次杀它一回,这回的苦毫不亚于当初. 那时,随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从马关辗转梁山.一段生活的结束,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 在马关,已安住七年,那里有亲 ...

  • 杏儿 | 韩乾昌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深情还是薄情,要说深情,听过我最深情话的人,现在已面目模糊,要说薄情,一些过去不在意的事,现在历历眼前.比如一些树. 所想到的头一棵树,便是儿时我家院中厨房背后那棵大接杏树.正是这棵树 ...

  • 韩乾昌品第一奇书 | 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家 --李瓶儿性情演化分析 读者熟悉,以嫁入西门府为界,李瓶儿前后性情变化是很大的,乃至有读者认为是作者塑造人物上的败笔.咱们依其人生轨迹试着辨析一下. 李瓶儿出身成迷.仅知因满月贺礼中有人送 ...

  • 村庄卧在草垛上 | 韩乾昌

    面对村庄时,人才发觉想象的空洞与词汇的贫乏.村庄不是脑中的概念,也不是写出的文字,村庄只能被感到.这是当我某天遥望故乡时,发现的道理.那时,我望见月亮在天上,带了她淡淡地哀愁,倚住低垂的屋檐,忽然跌落 ...

  • 颠山 | 韩乾昌

    "颠山",在我老家话里,是离家出走的意思.但离家出走所表达的萧疏淡漠,远非颠山之生动果决可比."颠"既反映离家时的状态,"山"又直指目的地所 ...

  • 晴雯的诘问 | 韩乾昌

    晴雯死前是不甘的.她的不甘在于至死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罪.她搞不懂为什么啥都没做的反而比啥都做了的还该死.她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问了宝玉十万个为什么. 但她等不到回答的.等不到回答的晴雯做了芙蓉花 ...

  •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 | 韩乾昌

    那年初春,赶回去时,舅爷已安卧一捧麦草之上.多少具体,陡转虚妄.无边落寞搡我出门而去:又被什么导引,走向暌违多年的河湾.河湾里曾发生的事,轮番敷演.多少次,跟了表哥及一众伙伴,垒沙成坝,于河中洑水嬉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