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告别

——在这个荒诞已经被确认的世界上,等待是否已经成为了最悲壮的奋斗了?

1

“你被蚊子包围过吗?”一个老人突然这样问我。

这个孤独的老人正在全心全意地修筑着自己的坟墓,他发出了不计其数的邀请,最终没有任何回音。

他让他那匆匆忙忙的儿女们准备寿衣时吓的他们迅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当他们看到老人如此精心地打造着自己坟墓时那快活的容颜,他们哭了。

老头却依然沉浸在他的王国里,快活的叮铛地工作着,似乎找到了年轻时的激情,当他的儿女们用第一人称发出了痛诉的爱的宣言的时候,老人似乎模仿着人类与生俱来的淡漠对他的儿女们说道:“我需要一身良好的寿衣,这是我认为我写的最好的一副字,拿去给我刻成石碑,哦,对了,别忘了给你妈打个电话……”

老人的话惊呆了他的儿女们,因为老人的妻子已经死去了很多年。

死因老人是这样与我说的:“她的鲜血很讨周遭蚊子的喜欢,当她的鲜血被喝尽的时候,她脸上居然挂着永恒的微笑,因为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还不快去,磨磨蹭蹭的!”老人的怒吼使他的儿女们吓了一跳,一个个用前所未有的憎恨怒视着我,似乎在埋怨着我,认为是我把老人教唆成这个样的。

可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局外人啊,我用相同的前所未有的目光予以回击,他们却并不在意,当他们看到老人眼中前所未有的愤怒时,他们落荒而逃。

于是,寂寞的山林里只剩我与老者两人孤单地站着,欣赏着他精心打造的坟墓。

老头打破寂静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开头那句,我回答说没有。反问老人您妻子最后对您说了什么,没等我问完问题,他抢着说道:“她说我——爱——你……”

“看,这该死的蚊子,我这老手又为你打死一只,老伴儿……”说着,老头忽然两眼老泪纵横,他接着说:“人们赶着生,同样,也赶着死,努力地、不计一切后果地追赶着时间,祈祷上苍赐予力量,要求活着的幸福。但呵呵,上苍是个顽皮的孩子,正如欣赏一幕幕无聊的戏剧一样,他要求这戏剧有悲欢离合、有跌宕起伏、有生离死别,所以他在太阳的背面加上了阴影,所以在创造亮的同时悄悄的把暗也一并抛了出来,因而战争、疾病、杀戮、争斗、痛苦、邪恶……一一盛装降临,你赶着活命,上苍呵呵,赶着让你死。”

老人说完这话后,一只乌黑羽毛的乌鸦落在了老人精心打造的坟墓上,“多好的一只鸟啊!”老头说道。

“可它不代表吉祥,喜鹊才是。”我自作聪明地反驳道。

“正如亚当夏娃被撒旦引诱吃了个果子后,用叶子挡住了下体而不是脸面一样,谁说乌鸦一生下来就要遭到人类这样恶意的攻击呢?你看,你肩膀上又有一只蚊子,啪,打死它,呵呵……”老人不慌不忙地说道。

“老人家,您的手劲也……也太大了,我有点疼唉……”我埋怨道。

“重要的是,这该死的蚊子不会再侵扰你了呀……”

“可蚊子是最最古老的动物,你凭借一个人的力量,要消灭它近乎痴人说梦。”

“不,它死在了荒原上,而我有这精心打造的宫殿。”老人指着自己坟墓像国王般说道。

我的话接不下去了,于是,我便静静地看着夕阳,之后的好几个月,我与这位老人的见面成了我下班之后的唯一乐趣,我谢绝了朋友的聚会,谢绝了一切娱乐活动,只为了看看老人把自己的宫殿又打造成了什么样子。

老人乐此不疲的忙碌着,快活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看着他这样异向地忙碌,人人都惧怕死亡,人人都在躲避着死亡。

科技延续着人类苟且的生命,而这个老人却正在愉悦地欣赏着自己的死亡,好像是要参加别人的葬礼一样的置身局外又确在局中,有时我神情恍惚以为这只是个梦,可当那乌鸦再次鸣叫时我骤然发现这是无比的真实。

老人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阳光午后,死前对他的儿女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给我的宫殿里填一把苍蝇拍,记住,这个苍蝇拍一定要大,一定……”说完老人居然死不瞑目,这把他的儿女们吓坏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想去买苍蝇拍,但买不到。所以急得他们也自己动手开始打造这个苍蝇拍子,他们日夜兼程,祈求把自己最后的爱能够融入到这个拍子里。

同样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阳光午后,这个巨大的苍蝇拍子打造完毕。老人的儿女们都松了一口气,颓圮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刻的安静,似乎预见未来的自己结局。

当巨大的苍蝇拍子挂在了老人的墓碑上,老人这才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都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个过程好似我活了一个世纪之久。

在没等到他们把怒火发到我身上之前,我离开了。

这期间,我递交了辞呈。

说实话,我工作了很久很久,阿谀奉承的事我干的太多太多了。盛大的筵席里我在人际里极力地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以至于我总忘记我自己是谁?在为谁工作?未来在哪里?

我的辞呈只有一句话:“我可能得了绝症,在死之前,我也要为自己亲手打造一个精美的坟墓。”

老板问我得了什么病?

我说:“我得了世纪罕见的绝症,偶然间我发现的。老板,要不您也查查,很有可能……”

“好的,我同意了!”老板赶忙打断我的话。

我没有向他鞠躬,这一举动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惊讶。因为我更想将这一份贵重的仪式献给那个老人。

在我远行寻找山清水秀的地方以建造坟墓前,我抽身再一次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果然,老人墓前的石碑上挂了一个巨大的苍蝇拍子,撩开这拍子,碑上用楷体恭恭敬敬地刻着老人生前写的那副字:

这里有一个不自量力的老头企图与上苍争夺命运的主导权,他虽败犹荣。

这时,乌鸦又叫了两声,我笑笑,这乌鸦是否是同一只呢?

我向老人的“宫殿”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是昏了一下还是幻觉,我居然看到了老人那久违的微笑……

就在我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等等!”

喊住我的是老人的小女儿,她是被最早召唤回来的老人的孩子。

她在她的哥哥姐姐都痛哭流涕时候,却表现得很镇静,并没有哭;她的哥哥姐姐都摊到在地上时,她是唯一一直站着的;她发现了我一直在远方站着、看着,眼神里并没有像她的哥哥姐姐那样对我敌意得很,反而露出了很友善又温婉表情。

当时我也觉得这很奇妙,并不奇怪。而我的这种感觉很奇特。

我与她似乎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但我确定我们之前只是陌生人。

“你有事?”我问道。

“你要去哪?”她关切地问道。

“这……这我恐怕无可奉告,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但我也知道你应该对这里是有感情的,对吗?”

“是啊,这里给了我忙碌生活里一份难得的静谧里的钟声。”

“我可以与你一起走吗?”她说。

“嗯?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我与你只是陌生人,这我知道。但这一份邀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走呢?”

“因为你是我父亲最后见到的人。”

“但也有你的哥哥姐姐们呢?”

“他们……只是我父亲生命的局外人,并不理解我的父亲。”

“这么说,你理解喽?”

“不,但我想你是理解的。”她说。

……

“那么,你想去哪?”

“不知道,你去哪,我去哪儿吧。”

“那好,我与你约定:如果再次逢着大雪纷飞的阳光午后,雪后的第二天我与你在这里相遇,好吗?”

“可这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约定啊,有可能要等很久呢?”她说。

“但是……”

“你真的不愿意带我一起走吗?”她打断我说。

“对不起,我是去寻找死亡,这条路,注定孤独。而你现在,不要冲动,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好吗?”

“是你在冲动吧?”

“呵呵,也许吧。”我停顿了一会儿,笑了笑说道。

“那好,我也要在这里打造墓地,等待你的约定。”她说。

“这是你理解你父亲的方式吗?”

“如果打造成功了,说不定我也去追随父亲去了。”她说。

“你……你现在大冲动了,需要时间缓缓。”我惊讶地安慰着。

“你为什么要选择也打造坟墓呢?”

“因为周遭的一切全是虚伪的,我只相信这坟墓是真的。而我去打造它,就说明我在接触真实。”

“这会无比孤独的,你能忍受的了呢?”

“忍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和你不能一路同行,但可以与你一起感受孤独啊。”她说。

“嗯……你不觉得你的情感推进的太快吗?”我问道。

“不,我的情感刚刚好。你不觉得你的情感跌落的太快吗?”她说道。

“可这恰恰是我们彼此情感的漏洞啊……”

“漏洞?”

“对!所以,我给你时间以思考,也给我自己时间来适应这思想上巨大的变故……”

“适应什么?”

“适应的你情感啊……”

“那好吧,我等待着你我的约定,但愿我们心心相通,最怕你赴约而来,我已经在坟墓里安眠。”她说。

“为什么要虐待自己呢?”我再一次惊讶地反问道。

“这并非是虐待,你知道的,我现在不知道我该情归何处?你知道吗?”她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连何去何从都不知道,哪来的情归何处呢?”我说。

“那你执意一个人走吗?”她问。

“相信我,你不会去死,而我一定会来拥抱你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走?”

“因为我想看遍这人间的繁华的,在这繁华里去寻找一个可以让我去死的理由。”

“那你会有千百个理由去死的。”她笑着说。

“我会在千百个理由里斟酌,而你却只因为这一个理由而死,不是很不值得吗?”我问。

“所以,我陪你去看遍繁华啊。”她说。

我一时语塞,我把自己陷入了我自己的话语里。

……

“那在你离开之前,喝杯酒如何?”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笃定地说道。

“嗯……还是喝茶吧。”

“为什么?”

“之前醉了好久好久,难得获得这样的清醒,我不想再醉了。”我说。

……

于是,她喝酒,我喝茶,她醉了,我看着她睡熟的样子,某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不想离开的愿望,但是我还是走了。

……

于是,在一个雪虐风饕的阳光午后,我似乎带着什么嘱托似的,踏上了前方未知的旅程,嘴边莫名的也挂着那久违的微笑与内心的悸动。

2

在路上,我寻找了很久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放弃了生的权利,奔向死的怀抱,那就意味着一切都没了。所以,我打算再冲入社会里搏一次。”

于是,我选择当一名律师。

但我却偏偏又遇到了这样一件事情:

我内心涌动着悲愤的冰浪,凝视着一座荒凉的坟墓。

这时晨雾未收,微雨朦胧。

我的内心本该有汹涌的泪花,可是我的眼里却无法流出泪水。是的,我想哭,但却哭不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作为一个年轻的律师,没有帮助一个年轻的女孩讨回公道。

时间闪回到我与她的那几次谈话:

“我的时间是不不多了?”她说。

“不,你的时间很长!”我说。

“我曾在那荒郊野外,目之所及,除了这怎么也沉不下去的太阳,就是那无边无际的荒草。”她缓慢地说道。

“你不要如此颓圮?”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人终将死去的,只是方式不同,对吧?”

“难道你的等待就是为了死亡吗?”

“不,我的等待是为了重生,当荒草被大火烧灭,当夕阳被夜幕摁灭于天际,你和我的期待肯定不同。”

“所以,你也相信重生。”我说道。

“不,我期待重生于另一个地方。”

“哪里?”我惊奇地问道。

“没有苦难没有人的地方。所以,你来是期待什么呢?”

“我来,期望你不要堕落,你这样做不值得?”我反问道。

“那你说什么才是值得的?你我的出生,没有谁赋予了我们值得做的事情,只是告诉了我们一个模糊的词叫'应该’,指责我的无知是应该无所不知。我从未奢求这世界给我温暖,既然我的死能带来所谓的正义,为何不呢?”她满眼落寞地说道。

“那你毁了自己的前途?”

“比起前途,我更想知道什么样的死对我来说是完美的谢幕?”

“你还很年轻啊?”

“是啊,我也想活,但我觉得死更轻松一些。”她居然这样说道。

我一时沉默了……

“你找到你所说的完美的谢幕了吗?”

“没有。”

“那你为何还如此执拗?”

“不是执拗,我看不到生的希望!”她近乎哽咽地说道。

我是一名初出茅庐的律师,而她,被审判为抢劫杀人犯,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却在我访问时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对人性与世界的悲哀,似乎渴望速死,这太诡异了?

今天,是我见她的第6天了。

“小雪,请原谅我这么叫你,你看你叫吴冬雪……”

“我姓吴,叫冬雪。意思是……”她抢着说。

“意思是哪一种苦难到了你这里都会云淡风轻的!”我又抢着说道,企图让她相信希望。

“呵,岳律师,你是在正义与邪恶之间游走的人,你也知道,没有所谓真正的正义,如果有,还会有死亡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你也不应该自暴自弃呀?”

“你说了'应该’?”

“是的。”

“我说过,这个词会混淆一切的正义与邪恶的。”

“那,如果是……我也想不清有别的词可以替代它了。”

“所以,这就是人类最诡辩的地方。”

“为什么?”我问道。

“你我都知道,法庭是个神圣的地方,它代表了人类最高的正义,但并非代表了最高的道德。而我也同意有个作家说的:'最令人有权厌恶的不道德是无知。’所以,你觉得我无知吗?”

“我们都是无知的,没有谁是无所不知的。”

“所以我们都是不道德的了?”

“呵,我陷入了你的逻辑怪圈,这个……”我反而被问一时语塞。

“所以这是一群无知的人在道德的高地上判决了一个无知的人死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嗯……这样说吧,你觉得这个世界'他人就是地狱’吗?”

“不,不对,他人是我的劫。”

“劫?”

“是的,他人把我送向了地狱。”

“为什么?”

“他人站在了道德的高峰,而我被批判为伫立在无知的高峰,所以,在他人与我之间,必然有人要死,但道德是永恒的,所以只能是我死了。”她依然冷静地说道。

“可是,死并非是终结。”我加强语气地说道。

“是的,但是它能让我的时间终结。”

“怎么说?”

“在我这里,我带着无知的正义走下地狱,他人带着道德的邪恶胡作非为,这一刻,我是天堂,他人是地狱。”

“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可你为什么不反抗?”我悲愤道。

“对不起,今天的探视时间到了!”一个狱警对我说道。

被警察带走时,她转身朝我微笑,我全身打了一个寒战,目送着她的背影消逝。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梳理着这诡异的事情:

她,叫吴冬雪,女,22岁。

两个月前,她路过一家饭店,那地方周遭长满了荒草。

她说她看到了有人抢劫杀人,于是报了警。可是警察却将她逮捕,说她是凶手!理由是因为周围没有别人目击到她不是凶手;第二是她的学历是小学,第三是她当时口袋里恰好分文没有,第四因为她暂时没有工作且对于死去父亲的漠然等等,断定了她在狡辩。

多么荒诞的理由!

明天是我可以探望她的最后一天了,大约一周后就要开庭,法院就要判决,而之前初级法院判了她死刑且立即执行。对此,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诡异,于是不顾家人与朋友的阻拦,我执意要为她做免费的辩护律师,申请无罪。

但是,我遇到的最大问题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对于自己生命以及生活、死亡等看法令我震惊。震惊之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女孩这样的看法?”

明天是最后一天见她,所以,我必须弄清楚这个问题。

“你在与时间搏斗,对吗?”她抢先问我。

“是的,那就请你为了你的生命、你的家人以及你对未来美好的希望诚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死?”

“我并不想死,呵,是他人让我死。”她苦笑道。

“为什么?”

“为了人类的一切的虚荣。”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加大了声音的力度。

“换做是你,也会反抗,只是在最终审判前我还有一次当庭翻供的机会,但是我打算放弃。”

“你为什么要这样堕落自己?”我吼道。

“因为现在你做一切的都是没用的,当然,我也是。”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声音力度也明显加强。

“怎么可能没用呢?我来做你的辩护律师。”

“呵……我的辩护律师是法庭指派的。”

“嗯?不是我吗?”我再一次震惊道。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你。”

“我可能年轻,没有经验,他们不放心我做辩护律师吧。”我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突然十分诧异,一时不知说什么,我在思考,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审问我的那些人说的。”

“她们欺负你了吗?”

“没有……”她迟疑了一下,说道。

“岳律师,允许我叫你一声哥哥,可以吗?”她打破沉默。

“当然可以。”

“从这几天的接触中,我发现你是一个正直的人,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能自由幸福的活在这个不怎么友好的世界上。”她缓慢地说道。

“谢谢,那你能不能积极乐观一点呢?”

“岳哥,我一直很乐观的,只是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我更自由,如果人类的必然是死亡的话,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一如既往地灰色的眼神使我害怕。

“既然你叫我哥哥了,那我就叫你小雪了。”

她笑笑。

“小雪,不论谁来为你辩护,如果你自己都对自己放弃的话,谁还会来帮助你呢,你要坚强,等待公道的到来。”

“我肯定会等到的,只有它可以帮助我讨回公道!”这时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是如此的笃定。

“谁?”我疑惑道。

“时间。古往今来,有很多人曾经承诺过所谓的正义、所谓的公平、所谓的公道等等一切美好的事,但是也总有人习惯曲解它们的意义,从而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正义、公平与公道等一切人类解释过的美好,但我认为只有它,不曾更变这美好的标准,所以,时间是正义最好的辩护人,虽然这很悲伤,近乎于一种绝望的悲伤,但现在我也只能相信它了。”

“你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疑问道。

“你的时间到了!”一个狱警对我说。

“等等……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还有一些问题。等……你们……”他们强制把我带走,匆忙中我转头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有的似乎是……

一周后,法院宣判了她的死刑,二周后,她被枪决。

而我在她被判死刑后第一时间向法院递交了我的上诉申请,但遭到拒绝。理由是没有的新的证据,具体理由给的很模糊,就在我想再一次挣扎的时候,警方以妨碍公务罪将我拘留,等我出来,已经是吴冬雪被枪决后的第7天了。

我感到顿时有无数把刀子扎在了我的心口上,我从台阶上跌落,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了医院里,旁边是我的母亲。

“怎么了,儿子!”母亲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妈。就是感觉我有很多力气使不出来,你知道的,她死了!”我悲愤地说道。

“谁?”

“吴冬雪。”

“孩子,什么都会过去的,什么都会习惯的!”

“妈,你这句话从我小说到我大,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我们习惯了懦弱,别人才会以为你好欺负!不,我一定得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他妈的是怎么了?”

于是,我不由分说地冲了出去,满脑子都是吴冬雪那个背影、那个眼神和她转身的微笑。

“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这句话我一直重复着。

我来到了那个长满荒草的饭店,它他妈的居然还在经营着!

“先生,点些什么?”

“请问有没有正义,给我来2两。”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正义,正义,他妈的正义,你这回听见了吗!”

这时,老板出来了,“哟,这位兄弟,受什么刺激了?”这老板娘炮一样地说道。

“你……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起命案吗?”我极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知道啊,怎么了?”

“我来调查调查。”

“调查?这件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凶手是一个无知的女人。”

“你看到了?”我逼近了那个娘炮一样的老板说道。

“没有!”

“没有,那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再逼近一步,狠狠地说道。

“嘿,兄弟,你又是她什么人,碍你什么事情?”他将我推开。

“我……我是她哥哥!”我呼喊道。

“她不是没有亲人吗?”

“去他妈的,少他妈废话,我问你话呢,你看没看见她杀人?”我加大了声音,同时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了枪,打碎了前台的一个花瓶,吓跑了这个饭店仅有的两桌客人,然后用枪指着老板的头恶狠狠地说:“我他妈问你话呢,你到底看没看见?”

“没……没……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他们都这么说的……”

“谁们?”

“就是……逮捕她的那些警察啊!”

“他们没有来这里调查吗?”

“来了……不过只是……”

“他妈的,只是什么?”我用枪死死地顶了一下老板的脑袋。

“啊……只是……他们只是看了两眼。”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他们没有再来吗”

“没有。”

我缓缓地将枪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了200元钱,扔到了地上,说:“那两桌客人的饭钱够了吗?”

“够……够了!”老板说。

“不够!”一个店员同时说道。

“还差多少!”

“还差100元”

我扔给了他们50元后,骂道:“他妈一群250!”转身开车走了。

接着,我去了她的家,一个城郊区同样长满荒草的地方,推开她的房门,我又一次震惊了。简陋到无可想象的地步,就在我看着枯黄墙上的照片时,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是雪儿回来了吗?”

我定了定神,走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到我也是很吃惊,“你……你是?”

“哦,奶奶,我是吴冬雪的同事。”

“她找到工作了?”

我一惊,说:“嗯,找到了。”

“哦,那好,什么工作呢?”

“哦,我们是一家报社,吴冬雪目前做我的助理。”

“哦,那可谢谢你了,我们家小雪没有多少文化,你可要好好地教导她呀。”

“会的,奶奶。”我尽量忍住泪水。

突然,门开了,我又一惊。

“你是谁?”

“哦,秋霜啊,他是小雪的同事,你与他说吧,我有点困了。”

“你是谁?”

“我是小雪的三姐,我叫吴秋霜,你是?”

“我是她的前任律师,我姓岳。只是没有能帮到她什么,对不起。”

“那这么说小雪死了,是吗?”

“是的。”

“她真的很命苦……”她突然哭了。

“为什么?”

“我是她的三姐,大姐二姐早亡,奶奶为了养我,就把她卖给了别人。”

“什么!你们的父母呢?”

“母亲就是因为生小雪难产死掉了,父亲出去打工,煤窑塌方也死了。村里人认为她是灾星,奶奶没办法,就把她卖给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却强奸了她,并且威胁她不让她说出去,如今,她居然……。”

“那她开庭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面对她。”

“为什么?”

“我一直认为是我害了她,就是因为我,她才被迫有了这样的命运。”

“你的奶奶……”

“肺癌晚期。”

“那个男人在哪你知道吗?”

“那个男人死了。”

“死了!”我再一次震惊到。

“怎么死的?”

“……”她吱呀道。

我的脑子里重新浮现出了吴冬雪的眼神,忽然,我说道:“那个男人是死于非命吧?”

“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被小雪杀死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一个反问也使我明白了她为什么对她所谓的父亲的死的漠然,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配当父亲,也根本不是她父亲!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心求死,她或许认为这个劫是她在为当年赎罪。”

“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死的?“

“7年前。”

“也就是说她15岁,你怎么知道她杀了那个男人?”

“她亲自跟我说的,说那个男人有心脏病,还酗酒,借着酒劲经常……所以,她就在他的酒里放了很多安眠药,本意是让想他睡着,她好逃脱。只不过那个男人就死了!”

“那个男人性侵她,她没有反抗吗?”

“她说了,可是谁都不相信,当时连我也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太会伪装了。”

“你怎么知道?”

“小雪为了让我相信,我就躲在了他家的床底下。”

“呵!你也真是勇敢。然后呢?”

“我也很受惊吓,当时只是想逃离,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所以,是你的懦弱纵容了犯罪!”

我留了一些钱,给了这个悲惨的家庭,走的时候,她的奶奶还在说:“有时间带她来看看我吧?”

我只能吱一声,然后她三姐说道:“奶奶也许坚持不了很久了,她至今都不知道小雪已经死了,我一直瞒着她。我想我的忏悔也无济于事,只求你能……也许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希望你能……我不相信她杀人了,冬雪……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你放心,这件事,我理当义不容辞。”

随后,我申请了好几次重新审理此案,可都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

时间就在这样的反复中流逝,我也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你知道吗,人类总爱遗忘,比如你还记得玉树、汶川地震吗?或者更远的唐山地震呢?

就在我近乎遗忘的边缘,吴冬雪的眼神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人找到了我。

“你是岳律师吗?”

“我是,你是?”

“我是公安局刑侦科科长雷明,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关于吴冬雪的?”

突然,我一惊,然后赶快说道:“你在哪?我马上就去!”

“来我的办公室,在光明大街15号。”

“此案终于重申了吗?”

“是的,我们觉得这个案子有好些地方的证据收集存在疑点,并且……”

“并且怎么了?”

“因为这个案子出现了两个凶手?”

“什么?”

“有一个惯犯落网,他承认的第一起案件就是这个,而且他的陈述清晰准确到令我们惊讶,所以我们十分有必要给7年前匆匆被判决的吴冬雪一个交代,而你,是唯一深入接触她的人。”

“应该还有一个律师呢呀?”

“我们知道,只是联系不到他。他当时做的是有罪辩护,我们了解到你想为她做无罪辩护,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你没能申请到,所以,我们很想了解一下。”

“有罪辩护,这个前提就是错的,我十分愤怒,可无济于事。不过我一直在跟踪这个案子,感谢上帝,否则我都快要把它放弃了。

于是,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雷科长,他听后感到十分的诧异,认为吴冬雪当时对我说的话不像是一个20来岁小姑娘说的话。我说:“雷科长,如果你的经历也像她一样,我想你也会有更深的认识的。”

同时,雷科长也告诉了我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说她当时做出了反抗,只是执法人员刑讯逼供,并且……”

“并且什么?”

“她某种意义上保护了你。”

“我?”

“是的,我一个同事偷偷地给了我这样的记录,而这个记录根本就没在卷宗里:

“看得出那个什么姓岳的律师对你很关心的样子?”

“他只是在对我做采访而已。”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就算喜欢他,我也要死了,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你如果不同意,我们就绑架他,反正我们也烦死他了,上面要我们快一些,这个人阻挡了我们结案的进度,所以……”

“我同意不反抗……”

“呦,看来你真的是对他动情了。”

“不,我被他身上的正义感打动,这个世界,敢于相信正义的人不多,更何况他与我非亲非故。”

“这样说,你认为你没有杀人了?”

“没有。”

“你还在反抗。”

“我已经画押了,说说而已。你还不让阿Q死前说说话吗?”

“嘿,你在嘲笑我们?”

“没有。”

“在铁证的面前,你居然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铁证?时间是最好的辩护人。”她说

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之所以不让它留下来,是因为我不想让天堂里的她看到我哭,我仰望太空,说道:“我宁愿相信这段对话不存在过,我宁愿相信她现在还活着……

“时间,呵,有人说你是最好的辩护人?”

时间终于还给了吴冬雪以清白,历史犯了无数的错,时间永远是它最好的律师。

雷科长还告诉了我一个细节,小雪在死前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并且在行刑场上吼道:“时间……时间,它会告诉你们这些魔鬼们,我是无辜的!”

随着一声刺耳的枪响,那些行刑人员笑着,我闭上眼睛总能听见那些无耻的笑声,像撒旦冲着上帝吼道:“我只不过给了他们羞耻,剩下的虚荣是他们自己做的孽,而你却一直在观望,一直在看着,而我是真切的让他们去以眼还眼,去反抗,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妄谈你所谓的宽容呢?”

我只看到了撒旦的愤怒,没有沐浴上帝的阳光就躲在了阴影里,反复思考着那个问题:

“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辩护人吗?”

我回忆着那7天与冬雪谈话的场景,我只能说我现在还相信这个世界有希望,就已经是对这个世界最坚强的反抗了。

我再一次来到了那个荒草密布的地方,那家饭店早已经不再。

这里烧起了大火,准备将荒草毁灭,给土地以滋养,翻种庄稼。

“当荒草被大火烧灭,当夕阳被夜幕摁灭于天际,你和我的期待肯定不同。”我自言自语道。

我再一次去了她三姐的家,那里已经拆迁了,多方打听,我找到了她。

“还记得我吗?”

“当然!谢谢你。”

“这些年,你在干什么?”

“一边工作,一边上访。”说着,她向我展示了她不计其数的火车票。

“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给小雪扫墓。”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生日。”

“一起去罢。”

站在吴冬雪的墓前,我掏出了我为她写的挽歌:

他人是你生命中的劫

而你是我生命中的痛

在荒草丛生的世界里

你我成了时间的囚徒

你的死,不会使荒草停止疯长

我的活,尽量让阳光普照大地

命运对你是不公平的

生活对你是不正义的

无知成了别人的说辞

道德变成杀人的工具

玩笑似乎是这世界永恒的主题

我只能在这充满荒草的世界里

向你严肃地问候一声——

在天堂里的你

活得是否美好、自由与快乐呢?

“到底是谁他妈的无知呢?”我愤怒地吼道。

小雪最后的眼神里我只能相信它不是灰暗的,仅此而已。

这时,天上大雪纷飞,恰逢一个阳光的午后,我深呼气,仰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我突然想起这似乎就是那个约定的时刻了,但是可现在的我脑子很乱,于是,我再一次辞去了这份正义的职业,荒芜地走向约定的路上。但在走之前,我打算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我这些日子真的是太累了。

于是,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3、

梦见我向上帝要求给我一个随意门,去一个荒诞而荒凉的世界,把自己流放。

上帝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荒芜,想看看一个更荒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上帝很严肃地说道:“年轻人,生活严肃的时候,你是微笑的;可当生活微笑的时候,你会变得严肃。你确信你说的不是玩笑话吗?还有,这随意门每一个人一生中只能用一次,而且……”

“而且什么?”

“它是单程的!你还要走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如果我能经受不住那世界的洗礼,那我就会怀念起这个世界的美好,死了也算是为这世界多了一份好的期待吧。”

当时执拗的我选择了坚持,借由随意门,我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时间:很久以后。

地点:每个人家。

人物:我们自己。

事件:一场巨大的战争之后;一次巨大的天灾人祸;一个世纪的巨大病毒;一个你从来没有料到的开始,一个从未想到的结局。

战争之后,一地残骸。

天灾过后,一片废墟。

人祸结束,满地狼藉。  

疾病褪去,全城荒芜。  

这里每个人的家中都栽了一盆万寿菊,祈求生命的延续。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家中,拿起了一支笔开始记录,曾经的繁荣。

这世界把每个人都流放了,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丝毫不剩!

人类希望在这地牢里重生,所以开始写长长的信,给逝去的家人或者即将逝去的自己。

我,放下笔,合上日记,将万寿菊摆在阳台上阳光多一点的地方,推门出去。

去哪?不知道。

为什么走?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到曾经繁荣的街道上看看,看什么?不知道,也许我只想与陌生人打个招呼而已,仅此而已。

踏着瓦砾碎片,掠过空荡的街铺,心情早已回复平静。

“你好,年轻人!”

“哦,你好。”

对话仅此而已,我们都不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何去何从,该情归何处?

以前,门窗都是紧闭着,现在都是虚掩着的。

为了方便把那长长的信及时的送到一个唯一的地方的一个唯一的邮筒,而这个邮筒的信早已多得溢了出来,人们只好排着队把信放在邮筒的旁边。

一阵狂风吹过,刚刚满地如山的信件早已被狂风卷走,不知所踪;或者被一阵大雨浇湿,淋成烂泥;或者一个不知何处的炮弹突然坠落,信件被炸飞,人被炸死,血四溅到信件上。

活着的人跨过刚刚炸死的人,继续回家写信,写给刚刚死去的亲人或是即将死去的自己。

我来到邮筒旁,这时早已是傍晚。街上行人减少,我这才把我的信硬塞进那邮筒。

期间,我还拔出了邮筒上的几封信放在了邮筒旁,这样我的信被我硬推到邮筒里,以期求得存在的时间长一些。

之前我也是把信放在邮筒旁边,只是因为某一次夜里我偶然路过,看到一个人这样干,于是我也就这样干了。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这么干,也许人人都这么干,也许只有我和那个月黑风高出现的人这么干,如果是后者,兴许我还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

还有当我看到这偌大的街道上四周就这一个邮筒的时候,我可以从任何角度走到这个邮筒附近,可是奇怪的是,人们却排成了队伍,我问队后的最后一个人说:“人们为什么要排队,这里只有一个邮筒,随便走过去就是了?”

“因为这已经是这里唯一的秩序了。”

“你的信写的是什么?”

“先生,不好意思,这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保守的秘密,我唯一可以掌控的隐私,我唯一可以有精神寄托的地方。”

说实话,这已经是我这些日子听到最多的话了,因为人们已经沉默了好久好久,城市安静的只能听到人们脚踩在废墟碎片上的声音。

回到家,我可以走进这栋楼里任何一家,因为这栋楼只剩我自己了,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我们每一个人住一栋楼,在那个世界是多么的奢侈,在这个世界又是多么的凄凉!

今天我不想上十楼了,因为爬楼梯太累,根本就没有电梯,晚上也没有灯光,蜡烛更是奢侈品,平时根本不舍得用,只有这栋楼里来了一两个客人才会招待。

所以在天黑以前,我生火将囤积的白菜撕两片放到铁锅里,倒上缸里浑浊的雨水,把菜煮熟,这就是我一日的三餐。

因为灾难过后的土地,只能种白菜,全城的人们都是吃这样的白菜,好学,简单易懂,选择困难症的人可以不必纠结,只是维持自己不被饿死而已。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唯一的,你不必选择,甚至是生死!

所以,那万寿菊的土只能用一次,什么时候那里的营养枯竭,万寿菊也就死了。

不过,之所以叫万寿菊,是因为它很长寿,不易死。什么时候它死了,那某种程度上宣告了这个世界真正的终结,它象征了人的生命,或许是这里人们久违的精神寄托了。

夜半,风微凉,我缩了缩身体,尽量缩到被子里,信我已经写好,等待明天寄出。

朋友,我可以告诉你,这封信明天如果寄出,就是第6600封信了,这可是个吉利的数字,我是不想错过的。

是的,我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6600百天了,也就是18年了。

18年,足以让一个人从青涩变得成熟,而成熟,是那个世界衡量人的标杆,我之所以选择不去成熟,无论岁数多大,只是因为拒绝了你的幻想。而我认为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恰是你我可以对抗这荒芜世界里唯一的钥匙。

总有人认为世界这把锁很大,而我们的钥匙很小,不自量力如螳臂当车。

再完美的孤独,在坚强抵抗,当你的激情消散,一切都变得举步维艰。

如果你一如既往的活着,还不如我这18年呢?

虽然荒芜,但我没有放弃等待希望。

只是,我已经得了重病,恐怕挨不到明天了,所以今夜我点亮了蜡烛,作为最后的告别。

突然,一个炸弹坠落,一切希望都戛然而止了。

烛光泯灭,一地微凉。

死后的我又见到了上帝,上帝问我后悔吗?

“后悔!但也不虚此生!生活一直很严肃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渴望它微笑,当它真的微笑了,我们大部分人却哭了。”

上帝笑了:“这么说你属于那一小部分的人了?”

“呵呵!我一直希望生活去微笑,我们一直对生活嬉皮笑脸,生活他却能忍住?这很令我惊讶!”

“那这么说再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你还会固执地选择走过那随意门?”

“是的。我还想去看看更加荒凉与荒诞的世界呢!”我依然固执地说道。

“可更加荒诞的事情就在你的身边,它会有始无终的进行。鉴于你年轻冲动,我可以让你从随意门中回到原来的世界,怎么样?”上帝觉得他很慷慨地说道。

“不必了,既然选择了,就要去承担这后果。

倒是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我第6600封信还没有写完,如果可以,我愿意回到这个世界里,写我未写完的信,经历荒诞,体味荒芜!”

“你疯了吗!你太骄傲了!”上帝异常惊讶。

“正因为我骄傲,所以绝望;但正因为这绝望,所以我才骄傲!”

上帝严肃地看着我,“年轻人,你勇敢且充满激情,你固执……”

“好了!上帝也这么虚伪吗?这不用您夸赞我,您忙您的,我走了!”

通过随意门,我又来到那里,那个荒诞有始无终的地方,完成我第6600封信,然后,不屑于上帝的施舍,继续顽固地活着……

当我这个梦醒的时候,我感到我的精神异常的疲惫,这一觉并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多少,反而更累了。

一夜之间,我好像又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感觉。

我固执地选择在一个荒芜透顶的世界里等待希望,那我等待的又是什么呢?

仅仅是为了反抗荒诞而选择荒芜吗?

仅仅是为了体现我的勇气而选择等待吗?

仅仅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不那么荒芜而选择执拗的坚持吗?

仅仅是为了体验一种与众不同吗?

……

我真的以为我活在了上帝的随意门里,洗了好几次冷水我才清醒过来那是个梦。

但梦难道就不会是真的吗?

难道我们不都是在一个世界里等待着什么吗,那个世界或者一片荒芜,或者荆棘丛生,或者荒草密布,我们似乎等待的就是一片大火,烧毁一些肮脏,烧尽一切罪恶,但这样就真是个梦了。

于是,清醒的我清晰地记起了我与她的那个“约定”,因为昨天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阳光午后!

4

世界在固执的走着,周遭有着不一样的人群与不一样的事情。

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行将何处?

黑夜似乎能压榨所有的孤独,踏着这空荡的街道,我要到一个地方去,赴约?

“你终于来了!”她怅然地问道。

  “是啊。”我以同样地感情回答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是啊,或许某种程度上我一直在等待这场奇特的雪。”

  “你看,这是我精心打造的墓地、墓志铭还有这周遭的花花草草,好看吗?”

  “可是,这与其他的墓地并无两样,好在哪里呢?”

  “好在这是我精心打造的啊?”

  “你想好了要与这个世界说再见吗?你确定要与世界告别了吗?你真的确定要离开了吗?”我以为她打定主意要去死,就焦急地问她。

  “从你这重复的话语里,我听出你是在挽留我吗?”

  “哪有?你有你的选择,我只是想提出我的问题而已。”

“可我并不想死啊?”

“这我知道……”

“你知道?”

“是啊,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么的心灵真的是无处安放,世界真的太纷乱,节奏太快,所以,我们太想安静了。但是我们又害怕孤独,所以有了这次的约定,这也许是你打造坟墓的意义吧?”

“也许吧,那你孤独吗?”

“当然了。”

“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不是,我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当渴望消除孤独变成了享受孤独后,一切应有的期待或许会纷至沓来,或许会杳无音讯,无论哪一种,我都接受。”我感叹地问道。

“你认为我打造坟墓是为了消除孤独?”

“不然呢?”

“我不知道,但等你算不算是一个答案?”

“嗯……算吧。”

“那你来是为什么呢?”她问。

  “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来了干什么?见了你第一句要说些什么?只是到了这个约定的时间,我就情不自禁地走去,路上想了很多话,可到现在,我没有说出一句我预想中的话,难道这就是那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吗?”

  “也许是吧。我或许之前想过我确实想离开,但我也确实没有想好我为什么要离开?离开的意义又是如何?所以,我只是日复一日的建造着我的墓地,越是精心的筹备,就越是会出现干不下去的局面,你说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你没有干下去的动力,仅此而已,就像我没有来这里的动力一样。”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她问。

“是啊,你也不是一直做下去了吗?”

“是的,当我没有了动力,我就想到你有一天会来,但是我又不确定你到底会不会来,就这样在当初所谓的约定的期待中,一点一点地做了下去,直到今天。”她说道。

“而我的动力也是在想着你这日复一日的孤独里的背影吧。”我说。

“你的原因真的是很牵强啊,但无论如何,结局就是我们像多年前的约定一样,我们在约定的时间相遇了。”

  “是啊,有些事并不是有了结局就能猜到原因的,有些东西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答案,虽然你解决了问题,但你觉得似乎什么也没有解决,这就是活生生的人生,我给了你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但那不是我真正的原因,但是我来了,这就是结局,这结局令你我都如释重负。”我说道。

“正因为有了问题,我们才不至于轻易地死去。”

“对啊!这个世界,问题从来都是那样的精彩,令人着迷与痴狂……”我看着远处那棵独特的枯黄的树木慨叹道。

  “我们站在这里太久了,你来有后悔过吗?”她问道。

  “当然有,只是一想到确确实实还能见你一面,就不觉得这是一件后悔的事情了。话说,你就没有后悔吗?”

  “我也后悔过,只不过,我知道后悔也无济于事,没有这坟墓之前,我是极力地想死,只是日复一日地打造着这坟墓,现在这一切完成了,我也变得无所事事了。”

“你现在的想法是?”

“我从来就不想死,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

“好啊!”

“那我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你是不是看我特别可笑?”

“不,你选择死,我只是有些荒芜感;你打造完自己的坟墓后不选择死,我也只是有些荒诞感。之前我说你要冷静,我想你现在已经冷静了。”

“我并非冷静,我还有我的激情。只是这样的选择并非我的虚荣,也并非我的冲动,之前似乎合乎情理的过程,我始终保有着质疑这合情合理的权力。有些时候,我满怀信心,全力以赴去完成一件事情,却得到了一个近乎荒唐的答案!这件事情,你觉得我是不很无聊?”

“这恰恰证明你非常的自由,你我都是精神上水火交织的人,我感觉你我都与靡菲斯特签订了契约,却不知道那契约的内容是什么?你无聊地打造着自己的坟墓,我无聊地寻找着我的归宿,我们都有千百次可以去死,但是现在,你我相遇了,面对这看似毫无差别又精心打造的墓地,你看,这难道不是全人类最终的归宿!”

“呵呵,你把问题说大了?”

“呵呵,人类总爱把问题说大!何止是我?”

我和她一起都笑了,似乎回到了孩提时的感觉。

“在这里站得太久了,进家坐坐?”

“你家在哪?”

“就这坟墓里啊?”

“什么?”

“呵呵,因为要长期的打造工作,我每天起居在这里。”

虽然是盛夏,可在这森林深处,我依然觉得冷。

“你冷吗?”

“冷啊!”

“那你应该不会无聊吧?”

“为什么?”

“因为你因冷会忧心冲冲,我认为是一个好词,比无论如何都一副漠然世外来的要好。”

“其实我们都很冷,渴望拥抱取暖,但又彼此克制着,我想这就是爱情吧?”

“呵呵,是啊……”

来到坟墓里,有一张铁桌,桌上放着空空的杯子,她点起火,我们相对而坐。

“你在逃避?”我先她一步打破这冷冰冰的周遭。

“坟墓外与这里一样凄苦,我用不着逃避,你说呢?”

“你说的对,外面的世界也是一个坟墓,相比而言,你这个坟墓还很安静。”

“是的,大坟墓!人人都在为它忙碌,都在添砖加瓦,以期早一点入住。”

“呵呵,既然已经是一个坟墓了,那你我为什么会有激情去打造它?”

“因为我们无知啊!”

“无知?”

“对!只有无知才能证明你我是存在的!”

这时,一个男人缓缓地走了过来。

“这个人是谁?”我惊讶地问。

“他是我的丈夫!”她平静地说。

“你结婚了?”

“是的!”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为什么?”

“你的问题确实很多啊!呵呵。”

“可……可是……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再一次惊讶道。

这时,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可我还爱着你啊?”我问。

“只有我才会爱你的!”那个男人说。

我拿起杯子,可它却正是空着的。

“你的情感也推进了很快啊,我也需要适应适应吧?”

“呵呵!我以前常说'我是爱你的'被讽刺为不真诚,你我如此迷离偶然不确定的约定,在岁月的沧桑里,我来了,这竟抵不过这'只有'两字!这是你们构筑的宣言吗?”

“我在打造坟墓时的心是那么的虚空,而你我的约定,似捧着被剥了皮的生鸡蛋一样,你我都知道它终究是要破的,只是时间问题。”她说。

“友谊曾成为孤独的桥,是否也会成为坟墓的门呢?”那个男子说道。

“你们是从友谊开始的?”我问道。

“不,是权利!”她说。

“有句话叫'权力是友谊的坟墓'你知道吗?”我说。

“不,是利益的利字,不是力量的力。“她说。

“那你想要什么权利?”

“一本书,一个梦,一个人,一个家!”她说。

“仅此四样吗?”

“这四样难道不够吗?”她问道。

这时,那个男人忽然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走的时候,顺手拿了桌上的一个空杯子。

“那里没水!”我说道。

“可我并不渴,哥们,是你渴了!”他答道。

期间我与她一直彼此看着,默默地听着周遭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你在写书?”我打破了尴尬对视说道。

“是的,写了一半,卡住了!”

“怎么了?”

“正如现世的痛苦与未来的虚空,我失去了我的精神故乡!”她惊讶道。

“这里不就是你的精神故乡吗?”

“呵呵!你总是在开玩笑,就像那个约定一样。”

“难道生活不就是一个玩笑吗?而那个约定我可能是认真的。”

“是啊。正如你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一样,我保有着最阴险的热忱去特立独行,去受活,去精心打造这坟墓。我没写完,这正是上帝的惩罚!”

“你相信上帝?”

“这与我的梦有关。”

“什么梦?”

“我相信历史与未来的人总在循环着做着这个梦:在自己梦中的十字路口,总会有相反的声音左右着自己是前进还是后退。”

“像但丁的梦与鲁迅的梦吗?”

“算是吧,不过,它更像一个无聊的梦!”

“那个人又是谁呢?”

“是你!”

“我?那你为什么结婚?”

“坟墓在这里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最后一步,之前的种种,我都要经历啊!”她说。

“那我成了什么?”

“你是爱情,他是婚姻啊?他拿走了这空空的杯子,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你离婚了?”

“呵呵,我从来就没有结过婚啊?”她笑着说道。

“那你说他是你丈夫啊!”

“是啊,那是坟墓外的人承认的,不是吗?在坟墓里是如此的独立与自由,在坟墓外是那般的依附与囚禁;这里是黑夜里的白天,外面是白天里的黑夜。面对生活的种种模式,我们各自做出了被迫的妥协,你细想想,我们彼此摸索着属于自己模式的生活,可笑的是,我过着你的模式,你过着我的模式,不是吗?”

“什么意思?”

“之前的我,是现在的你,感情推进超快,你适应不了;现在的你,是过去的我,同样的情感,同样的迅速。给你以措手不及,但又毫无理由。这就是小的循环,不是吗?”她平静地说道。

“是吗?你的意思是你与我的关系是阴差阳错的吗?”

“谁不都是这样相识又这样结束的吗?”

“那这次你要与我断绝关系吗?”我问道。

“我们有过真正的关系吗?”她反问道。

“不知道,你说呢?”我恍惚地再次味道。

“过着糟糕的生活,谈论着没来由的主题,做着被遗忘的人,你我的关系曾不分你我,却要用如此庄重的口吻对话吗?或者严肃的?”

“不分你我?”

“是的,在循环里你与我是一个人,之所以你我都在烦恼,是因为你想要的,我无知;我想寻找的,你一样无知。”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那说说你的家吧?”

“我的家?似乎凡是敏感的人都会有一个冰冷的家?桌子上只剩一个空杯子了,你要拿走吗?”

“不!你留着吧!”我说。

“看来,话说到这里,我该走了。”

我与她踱步到坟墓外,看到乌鸦站在了那颗枯黄的没有叶的树上。出乎意料的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挽起了彼此的手,或有不舍,更多的,我想也许是彼此永恒的孤独。

“真的要离开吗?跟我一起打造坟墓不好吗?”她说。

“你不是打造完了吗?”

“没有,我想再填一个空杯子的。”她喊着伴着眼泪说道。

“你还是示弱了,不是吗?”我问。

“是啊!你我如此孤独,离别总是悲伤的,却总是会有一个喜剧性的归来与悲剧性的再次离开,不是吗?”

“孤独?你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未改变,不是吗?”

“是啊……谁说不是呢?那……下次你还会来吗?”

这时,乌鸦径直飞向天空,吱吱呀呀,叫声渐远。

我和她看着这远去的乌鸦,我说:“你知道的,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来?”

“那你也不会知道我何时真的会死,对吗?”

“啊,这坟墓真的越看越与众不同啊!”我故意岔开话题地赞叹道。

“这是谁的坟墓?你的吗?”她鄙夷着身后精心打造的这个庞然大物,着实令我震惊地说道。

我看着乌鸦飞走后的枯木,再抬头望望天,叹了一声,说道:“是啊,这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你的,你不也说过吗,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坟墓,不是吗?”

我们相互对视,骤然而笑,笑声再次涤荡了整个冰冷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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