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时间和地点:2020年9月6日 大理喜洲喜林苑(宝成府)
听众:我想请教老师两个与儿童有关的问题。第一个,是关于我的儿子。他今年6岁,我觉得他有一些高自尊、高敏感,受不了批评,一批评眼圈都红了。他和小朋友的交往中,我觉得他怕冲突,会躲避对抗。想问一下老师,从我自身和对待他的方面,有什么可以调整的?李辛:对。作为一个孩子,如果他是高自尊、容易爆发,这个代表他的身心积累了过多的压力,这是第一种可能。如果是这种情况就比较简单。我们常说的增加运动,有条件带他去旅行,这些郁积的能量就出去了。包括晚上也要减少吃肉,或者有的爸爸妈妈喜欢给他做很多艾灸、吃很多补药的,先停一停。因为“能量”既供应肉体,也供应我们的气脉,还供应我们的情感和心理、意识活动,多余的能量降下来一些,就不容易炸了。流通了,也不容易炸。第二种情况,对于孩子来说,生活的环境中,会不会存在某种高压状态?如果环境本身就处在一种容易激发、爆发的,积累了很多情感和思想上的这种力量,这种力量的形成就像一个WiFi的场一样。当一个高敏感度的孩子接触到这样的环境,外部的情绪情感力量流入孩子的内心,而他的自我意识还没有发展到可以那么清晰的辨别的水平,就变成了一个无意识的出口,爆发出来。如果存在前述的家庭心理环境,对于6岁的孩子,发展出成熟而清晰的觉知是需要时间和条件的;另一方面,发展成像很多成年人那么麻木的情感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以他现在调控情绪的经验、社会的适应能力,就会成为一个“易爆体”。李辛:我的第二个问题,比如你的先生,是不是比较有力量的?李辛:下面的问题比较私人,你来选择回答与否。你跟你先生之间,会不会存在他比较容易爆发,你比较会避免冲突。你们之间可能有一些,不一定是大的问题,你们想把它理清楚,但又不能理清楚,就停在那里。听众:是。这种情况更接近一点。没有爆发的情况,我可能有理不清的情况。李辛:第二种的场,也会使得孩子爆发。这个部分,我的建议还是要增加运动,肌肉的锻炼。去买一副小哑铃,还有做俯卧撑或者平板支撑。当你有一些力量的时候,可以带着问题往前走。带着问题跟你先生,跟周围的,事件相关者,利益相关者们打交道。当你身体的能量不够的时候,会退在那里,会在思想上和情感上,形成一层迷雾和一种压抑感。这种回绕着这个家庭的力量作用在孩子上,会这样“爆发”,而作用在你先生那里,会是另外一种呈现。同样的一个场,不同的人的身心特质就会以不同的语言、行为、情感、思想去表达出来,但是我们要去看它背后隐藏的力量,这个是比较有意思的。小孩子的敏感度应该是很高的。可能你的孩子应该也是比较瘦,运动比较少一点,也是力量比较弱的。他身体的这个容器,感应到你和你先生在整个家庭里有的这种压力的时候,他不能够容纳和化解这些东西,然后他会通过爆发,去形成一个向外的通道。所以你们都需要把身形练厚一点。黄帝内经说,敦敏,敦在敏之前,身体的坚固带来精神的稳定,不然就像水晶杯一样,里面的东西容易被晃动。听众:确实这一年半的状态特别不好,我自己的状态可能不好,也会影响到他。乔阳: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跟妈妈之间的感情联系非常的强,但是他可能比你更薄、更弱小,小朋友也不会像大人一样能完整理性地分析,反应会比你更激烈。他没有办法控制住了,就会突然爆发。所以调整自己和带着孩子多运动,这些就挺好的。
小时候,我们很多东西虽然是表达不出来,但是我们好像能看出来的。比如说成年人交往的时候那种尴尬,或者说躲躲闪闪,或者大家都在说套话,还要维持一个表面的东西,需要有人出来说一句真话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这些其实小朋友是能感觉到的。我小时候经常有《皇帝的新装》里的那种冲动:我想跳出来说:他没有穿衣服,裤子也没有穿,连袜子都没有,你们怎么没看见?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做老师,那个时候每个礼拜六就要上班的,礼拜六下午就要集中组织学习,上半部分是念报纸上的文章,下半场就是大家一起说话,互相小心翼翼的说着似对非错、无伤人我的“哈哈话”。也是这样一种环境。有的是成年人刻意让它不清晰,还有是无力清晰,像你这种情况,非常善良的人,也怕伤害别人,但没有力量让它澄清。这种被动的不清晰的状态,孩子虽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会让他的情绪产生愤怒。最近我们经常看到有些孩子暴怒,甚至打人、毁物。表面上的这种不合理的行为方式,本质上,是孩子对某种不清晰的巨大愤怒。听众:好的,谢谢!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自闭症儿童的。不知道您怎么看自闭症儿童的成因,以及我们能做什么?李辛:我从十多年前开始关注自闭症,先说说我的观察。有些被诊断为自闭症的孩子,不是自闭症。而是属于西医临床说的脑发育不良、脑积水,甚至是先天愚型。所以这个先要区分出来。现在有一个问题,比如学心理学的没学过医学,而学医学的也没有学过心理学,所以在这种交叉地带,会有不少的误诊。第一类,是先天肾气不足,常伴有明显的脾胃不和,胃气很弱,消化系统很弱,使得他整个身体很弱。而且没有足够的气血支持正常的发育,有类似传统中医儿科所说的“五迟五软”。当一个孩子的身体能量很弱的时候,一般都会更敏感。他面对这个世界过来的各种信息会害怕,会形成一种自我保护型的封闭。就像一只蜗牛,外界一个小小的震动,它就缩到壳里去了。西方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自闭症和肠道微生物菌群失调有密切关系。肠道或者说消化系统衰弱,导致身体运行的能量不足,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如果你去找中医,不要管他是不是自闭症,你就看他如果是先天或者是后天的能量不足,你给他艾灸、汤药调理身体,提升中下焦的能量,再配合按摩、针刺,就会有帮助。第二类,孩子所处的成长环境中,有他无法消化、接受的力量。包括在学校的老师或者班级的气氛不那么友善,也会对神气极度敏感又不足的孩子进入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自我保护状态,把自己封闭起来。有人简单地归结为是基因的问题,或者是业力的问题。你如果说这是业力,但除非能看到到底是哪一种业力,如何消除,这个才有意义的,否则就是空话。即使是基因问题,我们先要了解生物基因是一个为生存和适应延续下来的所有可能性的库,它既包括人类的,也包括其它不同生命体演变过程中积累保留下来的,它是为了适应这个世界产生的所有的可能变化的储备。基因表达为自闭症或者其它某一种先天遗传病,跟环境给予的条件有关。小孩子在他一岁到三岁这个过程,他对周围环境的一切,是全面的吸收和学习的过程。孩子开始在接触世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看、他摸、他听到、被烫到,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他的家庭环境,有情感的交流、有身体的抚摸、声音是很柔和的,家庭生活是有节奏、有秩序的。即使是父母在切菜剁肉,里边传递的也是愉快的情绪,而不总是愤怒的或者散乱的。这些代表心智上的某种秩序。有一大批自闭症的孩子,我通过跟他们的父母交流了解到,这一类孩子早期或有生活动荡、或经历多个照看者、或家庭气氛冷漠、冷战等情况。除了前面说的父母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问题,还有比如孩子在出生的头三年换了很多地方生活,先跟妈妈或者爸爸,再跟姥姥,又跟姑姑,一直是个混乱的状态。结果,他无法正常的下载和生成和统合过于复杂而冲突的信息,于是就难于发展稳定的内在交流与处理程序。所以,孩子在成长初期确实需要一个相对稳定和“温暖”的外部环境和内部环境,如果父母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在过不真实的生活。比如说父母两个人其实都很不高兴,很不喜欢,但维持一种表面很好的样子。或者家人因为某种原因一直说废话、客套话,或是传递无中生有的没有意义的内容。这种都属于堵塞孩子正在建立身心运转“初始程序”的垃圾文件。这些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形成和发展自我的孩子,都是损害。我们人类的学习进程,其实是一种互动的过程,它不是简单的下载或输入就可以了。如果这个家庭是理性的、秩序的、温暖的,同步过来就是一个相对高版本的程序。家里如果是混乱的、不理性的、没有秩序的,甚至是扭曲的、虚假的,同步过来的是什么?这孩子的初始程序就很混乱而冲突的的,自己会锁死,这是其中一个很大的问题。还有一种原因,有一些外来的无形层面的力量,这种力量并非属于这个孩子。但这个力量控制或影响了他,所以对于这一类我会先问他的父母,家庭成员信什么宗教,如果在农村,我会建议让他们找当地有能力的人来处理。刚才说的不光是针对自闭症,它还可以用来理解和观察、梳理所有的小孩子的问题。我们以自闭症为例子来讲这一套思路。其实孩子所有的问题,与家庭、父母的心智发展水平、情感成熟度、生活中的秩序感的关系都非常大。很多孩子虽然还没有到自闭症的程度,但是因为这类模糊、混乱和冲突,其实对他的心智也是有伤害的。关于真实性这一点,我觉得比较正常的家庭,比如说妈妈跟爸爸不高兴了,吵架了甚至打架了,可以跟孩子说,“我刚才跟你爸爸吵架了,我挺讨厌他的某某行为和观点,但是没有办法,他是你爸爸”。这就是一个理性的妈妈。
听众:李辛老师好!很开心有机会跟您面对面交流。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是我想深入学习中医,想上您的课,不知道怎么去开始?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西医妇科医生,前几年得了子宫内膜癌,属于她们科内最严重的一种病。虽然当时手术也挺成功的,但是她术后每天看很多病人,回到家很疲劳。我想和她沟通,吃一点中药。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没什么用”。李辛:关于中医学习。可以关注“动静自在”公众号,有我的中医网络课,以临证为主的,也有不定期的面授课;还可以关注上海的“自道精舍”,也有我的中医面授课。关于你妈妈这部分,不一定要逼着她吃药。肿瘤跟我们的精神因素有关系。关于身体疾病与心理因素的关联,国外在这个领域研究很多年了。刚开始心理学跟生理学是分开的,在弗洛伊德、荣格的那个时代,正统学术界还认为“心理学”不科学,因为无法数据化,到了六七十年代两者开始融合起来。子宫的癌症代表一个人对她自己深层的不满意。尤其是对于自己作为女性方面的不满意。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有这一类情况。第二种,因为子宫也代表传统文化所说的坤土,它是一种包容、承载、孕育、接纳、消化、转化的力量。比如西方的圣母玛利亚、大地、丰满宽厚的女人、母牛,都是典型的坤土的意象。你妈妈,不知道她性格上会不会有过于认真、包容性不够的状况?听众:我妈事业心比较强,做医生行业很投入。虽然现在身体还不舒服,比如本来今天想休息,但每次一看到很多患者挂号找她看病,就又坚持去上班了。有的时候我想跟她说,休息一天吧,但又觉得,工作是她精神的一部分支撑。上班虽然身体累,但是她自己说精神上很开心。李辛:对,这部分我觉得没有问题。包括我自己,一旦不上班,身体反而会往下坡走。你妈妈会不会过于高要求或者比较严厉地对自己、对别人?李辛:这个部分,你可以通过跟她交流帮到她。这个对她的康复还有生命质量会很有好处的。尤其是对于恶性的癌症患者,或者已经转移、时日无多的患者。这个时候着力于解决肉体痛苦,或期待把病治好,都可能导致失望和更深的焦虑,把减少肉体痛苦,以及让她的精神更自由、更舒缓,这两点更重要。这些你都可以跟她聊一聊,你相对比你妈妈要松很多,所以你的力量是能够带动她的。听众:对,所以我想好好学中医,跟她谈的时候有点资本。我们总以为必须得学到什么深度,才能做什么,其实不是这样的。要回到你跟她最本质的关系,你是她女儿,她是你妈妈。我经常给一些朋友讲回溯的建议,比如可以回忆一下,你跟妈妈什么时候是关系最好的?是13岁之前还是更早?最好是你跟她的关系很好,而且当时她也比较放松的时期。有吗?听众:我妈妈生下我之后,很快就去上班了。我没吃过她的奶,然后就在爷爷家待一下,外婆家待一下。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才接回城里和父母在一起。我爸上班忙,我妈的工作是三班倒,那个时候她还要做手术。所以我跟她接触的时间,就是早上上学的路上,一同坐公交车,然后她去医院。到了初中,我妈的工作调到深圳,我们举家就搬到深圳,那个时候交流就更少了。再过几年我爸去世了。所以印象中,我跟父母之间的交流是很少的。李辛:我有点明白了。回到前面讲的,当孩子小时候的生活没有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会使得孩子即使长大了之后的确定性是不足的。你之所以在想,我一定要把中医学好才有资本,也是因为你对于一个人本来就有的确定性是不足的。一个人,不一定要学很多看起来很好、很主流的东西,才能安定下来,对于个体内心的确定性,每个人与生俱来都可以拥有,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发展出来,它基于内在的兴趣和需求,而非源于外部的认同和证明。这两个方向和结果是不同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也许可以把学中医作为次要的考虑。你现在多大年纪?李辛:我们上半场讲过,构成一个个体的最关键的部分是他的回忆,而更重要的是对于回忆的理解和认识。一个人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以及指向未来的那个力量和方向,是由此产生的。我建议你回去可以仔细地回溯一遍,甚至可以把它慢慢写下来。比如晚上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如果睡不着觉,可以把过去的事件回忆起来。这个非常重要。你一不小心就31岁了,我一不小心就50岁了,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50岁,太快了!太快了之后,我们其实会丢掉过去的很多东西。我们的过去,如同一棵树或者一条河,它们是有源头的。所以我们现在的心理学、心身医学里讲,要建立一个自我主体,要做自己。这个最简单的方法,是用你的意识去回溯过去,过一遍。有些地方你不太清楚的,可以跟你妈聊天,跟她聊关于过去的回忆。这个代表着你——已经31岁的成年人,一个有理性的、有生活经验的成年人,站在现在,把过去相对来说混乱的、急急忙忙的、有很多缺失的部分重新过一遍。过一遍之后,过去的不顺以及对你现在有影响的部分,能够自然而然的消融掉。另外,还能够重新吸收到,在过去曲折的路上没来得及看到或忽略的东西。像游戏中,有很多小金币、蛋糕、盔甲、音乐,还有一只金甲虫,这些东西你可以把它再捡回来,这个过程对我们的自我主体的建设非常重要。有意思的部分是,一个家庭的历史乃至一个世界的进程,其实真的是连在一起的,尤其对于家庭来说,多一分清明的回顾,对自己和家人都是一个好的推进。所以,像你妈妈这样快速的过了大半生,过到现在,如果你能够把这个过程帮她梳理一遍的话,由此你建立了对你们家庭更清晰完整的意识和一种内心的深入理解和秩序感。这个场能够使得你妈妈从一头钻进去的意识状态里,得到拓展。即使你什么也不评论,甚至不跟她谈过去,或者你们远隔千里都没有关系,虚空中的信息场,会随着你的理解而一起扩展,所有的部分都会同时扩展。大而言之,这也是一个微茫的个体对庞大的世界的小小贡献。这个是非常有意思的部分。这个我在《精神健康讲记》和《儿童健康讲记》里都讲过,当一个家庭中有一个人是理性的,他就有一些力量来改变。我觉得这个部分,才是你真正要做的。等这个部分过完了,也许你会发现有比学中医更重要的事情。
李辛:我也是第一次在大理做这样一个讲座,而且在这样好玩的一个地方。鲁道夫斯坦那说过:一个讲座的效果,是讲者和听众共同创造的。今天我相对比过去更讲清楚了一些东西,这和大家在这里是有关系的。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灵感,而是我们共同的创造。我们需要要和更多的事物、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建立联系。丰富自己的兴趣爱好,然后先不要轻易去定义、然后或是肯定、或是拒绝、或是膜拜,这都是机械化的行为模式,我们可以更多的基于自己的感受、思考,如实的去体验。内在体验比头脑里概念上的理解重要得多,这是发展自我、建立内在信任的基础。我们要跟父母的生活经历、人类的过去历史保持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也是确立自己是谁的基石,可以看看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国家或者人群的发展变化的过程,过去的辉煌、惨烈的痛苦、漫长的困顿而精神不灭、死而复生的再次复兴。最后我想分享一下最近看的一套系列书《文明的故事》。其中有一本讲希腊的故事,那本书的名字叫《希腊的生活》,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在古希腊时代,公认的善,是保持身心健康,打仗的时候奋勇杀敌,不做逃兵。里面还讲了在古希腊时代,公认的价值观是什么?什么是成功?第三,在你的朋友和社会圈子里显得快乐、年轻,并有能让别人愉悦的能力。希腊时代,并没有太多的教室中的理论学习。公民从青春期开始,要锻炼身体和学习各种武艺,射箭、搏斗、打猎、野营、骑马,然后要学唱歌、诗词、乐器。那个时代的希腊人在举行大小集会的时候,都会先合唱,不同的群体在不同的方位,依次唱颂、然后合唱,这是一个挺美的统一思想的方式,一次次的歌唱中,刷新着民族或城邦的共同意识和荣誉感。虽然古希腊对价值观和善恶的认知和我们现在的不同,但可以让我们看到人类在不同的发展阶段的观念的变化,我们现在所认为理所应当的主流观念,也只是阶段性的。
王本毅:作为主办方,也是老师的学生。我就来分享一点学医和来大理生活的经历吧。以前在北京上海的时候,也跟着非常好的中医老师学习。大环境比较浮躁,我自己定力也不够,整个人就是急躁,想法也很多,脑子停不下来。刚来大理的时候,也坐立不安。来到村子里生活,其实心里没有底。感觉自己和大城市,和最先进的东西,脱节了。因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追求最先进的,武装最厉害的自己。过了半年一年,生活规律起来,有一些时间,在村里,山里走走路,在院子里闲坐,看看天空,看看星空。内心开始有很安稳的感觉。以前一直有的浮躁的感觉,慢慢在减少。在学医上,就不再想去学各种各样听起来很厉害的方法。自己变得简单。真实。看人,也变得简单清晰。治疗的方法也更简单有效一些。被调理的人,好像也会变得简单清晰一些。贴近自然和土地的简单生活,我现在觉得是传统训练的一个很基础的要素。可能古人就是在这样一个简单的环境里。虽然他们物质上没有那么丰富。畅畅:最初,我和爱人想要邀请两位老师作一次对话,也是因为我们切身的感受。就像刚才本毅所说,搬家到大理以后,其实也恍惚了一段时间,生活的方向也不是很清晰。然后我们就按照老师们的建议,开始跑步,下蹲,练习肌肉,去山里徒步。也站桩,打坐,练功。慢慢地,我们觉得不光是自己,整个家里的能量都转动了起来。孩子,老人们的精神也更好了一些。自己对未来的方向,也开始浮现出来。刚才老师在讲座里提到一个做香的年轻人,叫昊雨,其实是我们的邻居。记得刚来大理,第一次去串门的时候,就印象深刻。一见面,他就说“感觉看见你们,就像在摩天大楼上,看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而他们,不急不徐地劈柴,生火,煮茶,招待客人。也种地,做饭,自己做衣服,和工人一起修建租来的老院子。甚至自己学木工做家具。然后昊雨用很好的材料做香,爱人用山上的植物,和自己种的香草,做纯露,护肤品来卖。特别打动我们的,是他们的生活节奏。生活的重心。稳稳地扎根在自己的劳作里。我们慢慢意识到,生活的可能性其实很大。很多人可能梦想很久的生活,又害怕又担忧去尝试的生活,早就有许多人在路上去实践了。
李 辛
中医师,心身医学硕士
师承国家级名老中医宋祚民先生
著作——《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ack to the sources for a Modern Approach》(2013,瑞士,英文版)。《儿童健康讲记》2015,立品图书。《经典中医启蒙》2018,立品图书。《精神健康讲记》2019,立品图书。
乔 阳
作家
在白马雪山与梅里雪山断断续续生活与探索大自然二十年。
著有《在雪山和雪山之间》,乐府图书出版。
我在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天,从白马雪山第二个4000多米的垭口走下来,沿着珠巴洛河河谷上溯,三个小时后到达主峰下最高的冷杉林边缘的草甸。我只是去看看我的森林。人们在春天树木发芽的时候惊呼,呀,春天到了;然后说,树叶变黄了,秋天到了;树叶落尽到时,感伤阴郁的冬季。似乎除了这几个时点,树木都逃离了人们的视线,仿佛它们不是每天在变化,而是三级跳一样,走完了一年的时间。
世间万物都离不开时间流逝的底色,只是以不同的面目来呈现,一棵树的时间是不能衡量到人类目前精准而线性的时间系统中,它自己的时间记忆,大概是每年的第一场暴雨,气温陡然升高,一次又一次的浓雾,一棵松萝缠绕并且变绿又变黄,霜降,下雪,以及某几次小鸟跃上枝头的欢唱。
时间在三维空间上的叠加,还能呈现这几千万年来的变化,一棵树也许也记忆了冰川反复覆盖与消融,消融时的每一滴水。
沿途的大果红杉都换上了明亮金黄的色彩,它们与暗绿的冷杉一起站在白马雪山典型U型谷的冰碛谷两侧,涌到我跟前,延伸到我身后北方的山脉,这是我喜欢的季节的宏大诗篇,天空在这季节摒弃了云的幻境,无可指责、正直高远。
我同时也爱着沿途散落在地上的绿色、金黄、赭色的,各种颜色的叶子,以及各种不同样式的果实,满载植物本身与时光的信息,一片、两片,一个、两个,它们掉落了,把自己作为送给大地的小礼物。而花季已经基本结束,除了龙胆,菊科,蓼科、乌头属的一些小花,我们像熟人一样相互招呼。
黄昏的时候,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我的大果红杉下喝茶,风吹过林间,由远及近,簌簌而响,当它从林间出来时,调皮地冲向我身后的这棵,摇动树枝,把针叶大把大把地洒落,好让其中一些,落入我正端起的茶杯中。
我在森林里呆了好几天,除了上方的暗针叶林,大果红杉,还有白桦红桦,槭树,杨树,柳,云杉、花楸、松……它们正色彩斑斓,加起来,被叫做“秋色”,我观赏它们,并和它们一起庆祝一次圆满的小轮回。
我的那棵大果红杉,生长在白马雪山上,它站在第四牧场的冷杉林边缘,我说是“我的”,并没有经过它的同意,也许有点一厢情愿。也许它也是同意了的,我并不知道。
我和它认识18年。18年大约是人的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段,对它可能无所谓对我很漫长。我认为它跳出森林十几米的距离,独自站立,是为了更好地看到东面的雪山主峰,日出日落,月光、星,这和我很像。我以它为知己,我常坐在它裸露在地表的主根上,舒服的背靠树干,和它一起凝望不远处的雪山。我们喜欢这样的世界,真实不虚。
德钦的藏族特别喜欢跳弦子,有一首传统弦子歌唱雪山上飞来白色雏鹰,诗人马骅把它改编成诗歌:
而我喜欢的白,不是雪山,也不是雏鹰,我喜欢的白,是无意落在雪山上的月光,雨季的时候,沿着冰川缓缓降下的云,以及暗针叶林间游荡的雾。这正是我和大果红杉一起面对的世界。我四十多岁,这棵树一百多岁,我们所在的山脉四千万年,头顶上夜空中的繁星比它还要老无数倍。
我喜欢马华这首诗歌,因为他对唱起这弦子的人有着深沉的理解。诗人看到他人,并从他人回看自己,证明哲学与美并不独独属于某一些地方,某一些族群。我从积雪的岩石、野核桃林中看到不同海拔、气温、降水,不同的植被群落,以及对应的不同的动物,我看到纯白雏鹰和翠绿的鹦鹉羽翼的光芒,生命力量使它们呈现灵动的瞬间,我凝望这些简单的元素组成流动的意象,看回到第一场雪开始日夜的积累,看到第一场雨开始点滴的沁润。风在弦子中的来往,山川和大地在诗歌中呈现四季的变化,鹰和鹦鹉分别在高山和河谷扇动永恒的翅膀。
有一双眼睛饱含深情的注视着这一切,他无法用言语诉说,他拉起了弦子歌唱。另一个人听取来这些歌唱,他也看到这蓬勃的世界,他用诗歌来记录。我看到他们,与这同样的世界,想询问这些流动的意象下隐藏的普遍力量。
拉起弦子的藏人,念诵诗歌的汉人,我听取他们,和这苍苍大地。我们每一个,以及大地本身,掌握了某些相同的东西。我们是不一般的知己,我们遵循着一条看似秘密其实坦荡的路径。我们在渺渺时间里,彼此对照,彼此记忆。
今冬的雪花将在山巅积累起来,等明春融化成溪流。当它们积蓄力量到一定的时候,促使降雪的力量消减到无,在深冬最冷的时候,大地反而空荡荡赤条条,平静得如同回到当”世界还小的时候”。
直到阳光从南半球开始转回,生成南风。风是流动的力量,空与虚之间的使者,西南季风在印度洋上空涌动,并且开始它们沿着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河道向北上溯的行程,大地再次呈现出变化的心意,春雪洋洋洒洒,落在云岭山脉、怒山山脉。河谷中春雨涟涟,桃花将跟随风的脚步,从南至北,遍布山野。我将在站在山岭上,在桃花雾中听风。
我只看过一株桃花,凝视过一片雪,面对过一次日出,我只观赏过一幅画,读过一首诗,唱过一首歌。我感谢自然自然地呈现了它们,我感谢总有那么些人在哲学、科学、以及艺术等不同的形式中发现并表达了它。
我是乐意呆在森林里,我总是感到格外的亲切和平静,去林中散步,看阳光泻进暗针叶林的树冠成宛如金色的丝线是多么美好的事。我的基因里,包含着人类二十万年来和植物相处的记忆,我捡起一根大果红杉的松针,深知我在某些方面完全比不上它。
然而我也一样的骄傲着,因为我也是那种力量的精致呈现,我的身体里一样也有山峰的高峻和大河的蜿蜒,我们都在这宇宙普遍力量的一贯性中,这种变化中的稳定让我免于不安,得以正直的生活。
成千上万的杜鹃花在七月初就开始凋谢了,春夏轰隆隆的来,然后迅速的离开。樱草杜鹃小小的白色花朵如今凋萎成黄色,在向下的枯叶中,还稳稳的端坐在枝头,一小束一小束的,像逃离了婚礼的新娘花,略有得意。
我从草甸上走到山巅,复又走回草甸,万物不必笑我这来回的徘徊。我的鞋面上沾满各色花瓣,它们也无谓,且来且去,不惹怜惜。下雨的时候,我和马群在草甸上淋雨。一只乌鸦从我头上低低掠过,横向飞往对岸的冷杉林,我吓了一跳,眼光追随它去到那半山以上的冷杉,山崖隐没在雨雾中,雾气正随着冷杉的走向起伏。另一只乌鸦迅即而来,稍作悬停,又急急而去。雨丝密密织织,我不动它就撒网,我一走它就迎面扑来。我喜欢迎着它去。
流雾正朝着西面涌去,顺着山脊的走势连绵不断,沿途吸取里林间的水汽,越发壮观。烟云滚滚中,轻巧的浅绿都隐没了,唯有经年生长的暗绿,才被赋予了和山脊一起,在其间出没的权利。鸟有鸟的事,马有马的事,山林有山林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们都发生了一点可有可无的事。
我自由了吗?我解救了我的无家可归吗?
雨停的时候,马群中一只幼年的白马成为奇迹。它独自信步走着,一身日光。太阳抚慰它的脸颊,它报以温顺眼波。全宇宙的赞美都凝固在它身上,注视它。
世界和蔼可亲,我觉得我早已认识它,它在展示充分的自由和发展的可能,雨雾、阳光、一切生灵洋溢着美妙的韵律和节奏,准确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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