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燕京八景的“卢沟晓月”,为什么风光不再了?

【读书随笔】 家在卢沟桥边
儿时,我在湖北乡村读书,从历史课本上就知道了“卢沟桥事变”。想不到,若干年之后,我就住在房山,与卢沟桥近在咫尺。两地相聚不过13公里,正常情况下半小时以内的车程。
我先后两次到访卢沟桥。最近的一次,是今年的11月24日,恰逢闻一多先生诞辰120周年。那天北风劲吹,桥的北侧水面有冰。虽然艳阳高照,但是真叫寒冷,所以游人并不多。
卢沟桥上,还保留着一段凸凹不平的古桥面,桥柱和石狮身上随处可见战争的残痕。人在桥上,可谓百感交集。离开之前,折进宛平城一侧的小店,买了一本《卢沟桥诗选》。
一、卢沟桥为什么不叫永定桥?
卢沟桥,明明架在永定河上,为什么不叫永定桥呢?
刚好手头有邓云乡先生的《燕京乡土记》,查到了《卢沟千古月》一文的说法:
卢沟桥始建于金代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卢沟桥横跨浑河,按,桑干河自山西雁北东流,从太行山脉间流出,又急又浑,常常改道,古称无定河,又称浑河,又名卢沟河。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重修卢沟桥,改河名为永定河。而卢沟河的范围,据《宸垣识略》载:“卢沟河旧自宛平县东,经大兴县南,至东安、武清入白河,即桑干故道也。亦谓黑水,水色最浊,其急如箭。”(331-332页)

又读《卢沟桥诗选》,书中有几条注释,还可以进一步厘清这些名称:
桑干,河名,永定河的上游。源出于山西省北部管涔山,在河北省西北部注入官厅水库。相传每年桑葚成熟时河水干涸,所以有此名。(第3页)
卢沟,指今卢沟桥所在地,古时曾为卢沟渡口。(第6页)
浑河,即桑干河。河水泥沙大,浑浊不清。桑干河下游为浑河,浑河下游为卢沟河,总为一条河。因为河水浑浊,卢沟河历史上有“小黄河”之称。(第11-12页)
黑水,指永定河。《长安客话》载:盖桑干下流谓浑河,浑河下流为卢沟,以其浊故呼浑河,以其黑故呼卢沟(燕人谓黑为卢),本一水也。(第151页)
无定河,即永定河。古名还有治水、湿水、漯河、卢沟河、浑河。清康熙三十七年改名永定河。(第208页)
永定河是清朝初年才命名的,在金代叫卢沟河。卢沟桥处最早是个渡口,没有桥。五代时期后梁名将王彦章,就曾在此摆渡撑船。传说他使一支浑铁长篙,可见其力大无比。后来弃篙从戎,善使铁枪,军中号称“王铁枪”。直到金以前,河上才有一座非永久性的木浮桥。金开国初期,为了便利交通,始建石桥。卢沟桥建于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成于金章宗明昌三年(1192年),历时四年。初命名为“广利桥”。以后各朝都进行过不同程度的修葺加固,我们现在看到的卢沟桥是清代康熙年间重修的。(第226页)
由此可见,卢沟河,古称无定河,其实就是黑水河、浑水河、“小黄河”。卢就是黑。按照时间来看,先修有卢沟桥,后才有康熙帝改名永定河。希望河水不要“无定”,不要动不动改道。皇帝的想法固然很好,君临天下,希望一“改”永逸。但是,大自然会听他的吗?
康熙皇帝有诗《察永定河》,此诗现刻在卢沟桥西侧石碑上:
源出自马邑,溜转入桑干。
浑流推浊浪,平野变沙滩。
廿载为民害,一时奏效难。
岂辞宵旰苦,须治此河安。
永定河古名无定河,与此相关的,有晚唐诗人陈陶的诗《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不过,陇西的无定河,和卢沟河有关系吗?我无从考证,大概不是同一条河吧。

二、卢沟桥为什么又叫马可波罗桥?
据说,早在十三世纪,世界著名的游历家、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其著作《马可波罗游记》中,盛赞卢沟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桥。正是由于他的介绍,外国人又把卢沟桥叫“马可波罗桥”。
查阅东方出版社的《马可波罗纪行》(马可波罗著,冯承钧译),该书第104章题为《契丹州之开始及桑干河石桥》,摘录如下:
自从汗八里城发足以后,骑行十哩,抵一极大河流,名称普利桑干。此河流入海洋。商人利用河流运输商货者甚夥。河上有一美丽石桥,各处桥梁之美鲜有及之者。桥长三百步,宽逾八步,十骑可并行于上。下有拱桥二十四,桥脚二十四,建置甚佳,纯用极美之大理石为之。桥两旁皆有大理石栏,又有柱,狮腰承之。柱顶别有一狮。此种石狮巨丽,雕刻甚精。每隔一步有一石柱,其状皆同。两柱之间,建灰色大理石栏,俾行人不致落水。桥两面皆如此,颇壮观也。(第284页)
该文后有注释3:马可波罗所见之桥,距建筑时已有百年,比较现有之桥为长。此桥毁于1668年,耶稣会士殷铎泽(Intorcetta)已有记录。另一耶稣会士安文思(Magalhaens)谓是拒马河上之石桥,误也。(第285页)
三、历史上有两个卢沟桥吗?
查资料,最初的建于金朝大定二十九年(1189),到清朝康熙年间(1668年)毁于洪水。康熙三十七年重建(1698),这才有了卢沟桥。
因此,通常所说的卢沟桥有八百余年历史,是把新旧两个桥的时间算在一起,我们所看到的是康熙重建的卢沟桥,只有三百余年的历史。

四、“卢沟晓月”为什么不再出名?
北京民俗学家邓云乡先生告诉我们:“卢沟晓月”和“蓟门烟树”“金台夕照”等同为“燕京八景”。他在《卢沟千古月》一文中写道:
“晓月”为景,是从“行旅”和“送别”而引起的。元明清以来,七百多年中,卢沟桥是北京重要的门户和交通要道,当年进出京城,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走彰仪门(即广安门)和卢沟桥的。从南方北上晋京的人,最后一站是长辛店,住一宿,五更起身晋京,过卢沟桥时,正是东方欲晓,残月在天之际。出京的人,起身一般都很早,丑末起身,从城内走到卢沟桥,亦正是晨光熹微之际。送别的人,还在此等候,临风话别,晓星已没,淡月无痕,就有说不尽的惜别之意。
如果是谪宦、丢官、降职和赶考不中的落魄人,那就更凄凉了。回首玉京,如在天上;长桥古道,冷月西风,河声凄咽,老马悲鸣。此时此景,正是“卢沟晓月”所以称为“八景”之一最感人的画面了。(第332页)
在《卢沟桥诗选》一书中,收录乾隆创作的卢沟桥诗词就有24首之多。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乾隆有诗《过卢沟桥道中即事(之三)》:
过桥村店号长辛,旅馆居停比接邻。
试问于中投宿者,阿谁不是利名人?
当我读到湖南汉寿人易顺鼎(1858-1920)的诗《卢沟桥》,颇有同感:
书剑征途伴寂寥,长安日近楚天遥。
南云北雪三千里,第一销魂是此桥。
“戊戌六君子”之湖南人谭嗣同有诗《卢沟桥》一首:
河流固无定,人亦困征鞍。
残月照千古,客心终不寒。
山行依督亢,天影接桑干。
为有皋鱼恨,重来泪欲弹。
卢沟桥是古人晋京前的最后一程,满怀期待,晓月在天,曙光在前头。卢沟桥也是亲友送别出京人的地方,设酒、折柳、洒泪、赋诗,残月如钩,寒从心底起。
然而,自从近代京汉铁路开通之后,卢沟桥就不再是必经之地了,不再有远客披星戴月经此桥进出都门,“卢沟晓月”就无从看起了,也就从此淡出文人书写的话题了。

图为书法家李建近作(章草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