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典弄里的寻常幸福

《苏州日报》2021年02月24日 A12版

  □黄莉

  庚子年湿冷的岁末,陪母亲去芦墟古镇小舅家取定做的糕点。穿过南北走向的西中街,拐进西典弄。时下盛行的重建之风几乎没有吹进西典弄。长长的“之”字形弯曲如旧,房顶薄薄的黑色瓦片披上了岁月的青苔,跨弄楼房上的木板还很壮实,似乎没有换过,白墙上黑色斑驳的“屋漏痕”更深了,粗看像极了焦墨山水画,我拿出手机开始寻找童年的足迹。

  “你们是谁呀?”弄口一位白发奶奶喊住了我们。“阿英姐,我是瑾瑾啊!这是我女儿阿莉,记得吗?”阿英姨立马拉住我妈的手,聊了起来,“哦哦,好久不见,阿莉那时候还小,现在认不出了……”

  我还是认得这位儿时的邻居阿姨的,他的儿子曾经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小伟。记忆的洪水一下涌了上来。

  西典弄,极普通,位于芦墟古镇西面,其前身是典当行,故有“西典”之称。曾经翻过清朝吴江县志,没有此弄的相关记载。据母亲说,原先弄堂口沿街是有两进森严的黑漆大门的,配有穿墙的大门闩,两扇门之间还有一个阴森的大厅,后来破四旧时被拆除了,所以我没有见过。该弄长两百余米,宽度不一,最窄处不超过一米,周边大都是木结构的二层楼房,贯穿弄堂的有四面皆墙的跨楼暗弄,也有两个敞开的公用院子。记得五岁时还在弄里一角泥土中挖到过一块方方正正的紫铜(抑或紫金),两个火柴大小沉甸甸的,上面还镂有印章。我把它和几个木块和树枝放在一起搭积木玩了几天后,被大我十岁的小舅“没收”了,去西栅收旧货的船上换了糖果、“盐金枣”等一些小吃,分给小伙伴们吃,大家一阵雀跃,皆大欢喜。

  那时候还没有买房的概念,居民都住公家分配的房子。西典弄,也属镇房管的产权。我的外公,原来是开食品店的,经营着一家遐迩闻名的老字号——九星斋。店里五十余种糖果、点心均出自外公一双巧手。母亲说,江浙一带有很多人来进货。后来因为公私合营,外公转而成了该店的一名员工,举家从店后住宅搬进西典弄。类似经历的还有,弄堂口的俞爷爷原来是开茶楼和书场的,同样的原因,搬进了西典弄。这样,七户不同经历的人们,带着不同的故事住在了一起,融融洽洽。一户人家一般分配两三间房,鲜有超过三间的。外婆家在弄堂最深处,一栋木结构两层楼房共住着三户人家,外婆家居中,楼上楼下两间房。外公外婆在楼下起居室隔出十几个平方米住着,楼上卧室摆四个床,挤着尚未成年的阿姨舅舅们,还有我。我们去楼上卧室的唯一通道,位于隔壁邻居家的起居室和房间之间。楼前有个公用的小院子。

  孩子们自然是非常喜欢这种邻里群居式的热闹生活的。木结构的房子基本不隔音。想玩的时候只需在院子里振臂“疾呼”,童子军团一下全部到齐。在没有电子产品的儿童时代,玩得最多的是“捉迷藏”和分两军“打仗”。即便偶有蹭破皮的小流血事件,也是今天打明天“和”。弄堂里充溢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西典弄是我儿时的天堂,常常玩到乐不思蜀。

  在公用院子里,邻居们往往会搭上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桌子用于搓洗衣物,或者砌个土灶摆上一口大锅做饭。因此,“闻香”识邻居,小孩子们端着饭碗吃三家是常事。

  那时,弄堂里好事连连。张家的女儿出嫁了,赵家的儿子要去当兵了,整个弄堂都喜气洋洋。大人们商量着互相帮忙“搭把手”,小孩子们则更“人来疯”啦。

  母亲说起过去亲历的两件事情,至今仍然十分感怀。一年寒冬,年幼的弟弟不慎掉入门前的小河里,闻讯赶来的邻居连身上的棉衣都来不及脱,直接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救起了弟弟。还有一次,外公老胃病发作,疼痛难忍,邻居王家阿姨想办法找来她的亲戚——一位部队的中医前来治疗,几帖中药下去,药到病除。

  当年十室九匮,大家敞门而居,一家有事大家帮,邻里之间“金乡邻银亲眷”的那种和睦,恐怕在现代住宅楼里永远都找不回来。住房逼窄,衣食清简,但人心却是滚烫而宽博的,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弄堂里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有一只黑猫。住暗弄楼上的俞家奶奶在老伴过世后,时常搬来一只竹椅,呆坐在暗弄边上,怀抱着胖胖的黑猫,幽幽地看着人来人往。黑猫眼神跟奶奶一样的忧郁,也喜欢盯人。有一天晚上,跟随大舅去小学广场看完露天电影回家,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弄,心中正有点发怵时,突然发现弄顶木梁上有两只发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吓得抓紧大舅的手,发现原来那手也是冰凉和颤抖的。“喵……”的一声足以使人魂飞魄散。从此,天黑后再也不出去撒野。每当我调皮捣蛋到“无法无天”时,大人们又多了一件“法器”,只需说上一句“把弄口那只黑猫抱来!”某人会立刻安静成淑女状。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当年那只黑猫和俞家奶奶都早已不在了。当年的孩子们也都纷纷外出创业、成家,搬出了弄堂。西典弄显得空荡而安静。

  “现在好多人都搬出去住啦!”邻居阿英姨还在跟母亲唠叨着往事和故人。某人出去做生意了还很红火,某某的孩子全家迁到了上海,有的在汾湖开发区买了商品房搬走啦,还有的退休后经常到处旅游……我依稀听到了一些,好像都过得不错。

  我释然了。外婆走后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踏进没有外婆的西典弄,怕触景伤情,想留住童年时弄堂里的一切美好。这次,尽管心依然潮湿,但却似乎又触摸到了弄堂里人们的寻常幸福。

  小舅走来乐呵呵地告诉我们,说镇上今年又分配了两间房子给他,已经装修好了,让我们去瞧瞧。我知道,他继承了外公的手艺,开在弄堂深处老宅里的糕团店常常供不应求,应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老话。

  天上的外婆,你听到了小舅和邻居们的笑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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