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张培利‖一本书的故事

作者简介

张培利，男，1957年生，毕业于内蒙古管理干部学院，现为乌拉特前旗粮食局退休干部。本人从小爱好文学、喜欢历史、美术等。曾在巜内蒙古日報》副刊上发表过散文巜往事》巜妻的激将法》等。

往事悠悠

一本书的故事

张培利

过年收拾屋子、整理书柜的时侯，一本书倏然映入我的眼帘。从外表看去，这是一本很有年头的书:整本书已经泛黄并有水渍痕迹，但书的整体状况还是比较完整的，封面和封底都有。从封底已磨糊的字迹看出，这是一本一九五六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书名为《文学》的初级中学课本。望着眼前这本书，一幕幕往事象过电影似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记得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内蒙古的"挖肃"斗争正搞得轰轰烈烈。父亲被打成了"新内人党"关进"牛棚"有好几天了。一天，三个凶神恶煞般的"专案组"人员闯进了我家，说要搜集父亲加入"内人党"的罪证。不由分说把我们家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扔了一地。折腾了半天也毫无收获。最后他们还不死心，又冲进了我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凉房"里开始翻箱倒柜。"凉房"墙角处放有父亲存放私人物品的小木箱，平常是上了锁的，我们也不清楚箱子里存放着什么东西。当"专案组"人员粗暴地砸开木箱的时侯，我才看清楚这是父亲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所谓"贵重物品"其实就是父亲从参加工作以来，历年荣获的各种奖章丶奖奘、荣誉证书、奖品及文件、资料和有价值的书籍(因父亲在五十年代曾在他从事的粮食系统贡献突出，荣获"全国粮食系统先进工作者"，受到自治区领导和中央领导同志的接见并合影留念)。"专案组"人员在书箱里翻找了半天，拿走了父亲的两本工作笔记和一张同乌兰夫合影的照片回去交差去了。我在收拾被扔了一地的东西时偶然发现了这本保存完好的课本，我如获至宝，真是达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了。从此也和这本书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如饥似渴地捧读着书里的每一篇课文；认认真真地摘抄背诵书中的每一首民歌诗词。当时的我就象一个饥饿的人进入了面包坊；干渴的人遇到了甘泉一样。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学校在搞"停课闹革命"，正值上课的年龄却无课可上；正是学知识的吋侯却无知识可学；正是读书的时侯却无书可读。过去的一切旧书包括旧课本丶旧小说及一切旧的东西都被当作"四旧"被销毁了。要想得到一本象样的课外读物是很不容易的。

自从得到这本书后，它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新的乐趣，在我面前展现出了一片新的天地:形式多样的各种文学题材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在这本书里不仅有民歌、唐诗，而且还有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孟姜女》巜牛郎织女》；还有寓言故事巜刻舟求剑》巜狼和小羊》及节选自名著巜水浒传》中"鲁提辖拳打郑关西"和巜说岳全传》中"岳飞枪挑小梁王"；还有都德的巜最后一课》契诃夫的巜凡卡》。还有鲁迅、郭沫若丶叶圣陶、杨朔等文学大家的名作。很多课文都配有名画家(如王叔晖、刘继卣)的精美插图。这些插图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在当时，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本文学方面的百科全书！

我当时把这本书看得非常珍贵，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后便用牛皮纸給它包了书皮就珍臧到柜子里了。

有一天，在学校我偶然听说同班一个姓许的同学有一本巜铁道游击队》小说，这对我诱惑很大，我便产生了用我这本书和他交换互看的念头。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时，他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我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书，趁教室没人的时侯偷偷地进行了交换。之所以要偷偷进行交换，是因为怕被别的同学看到后向我们借阅造成损坏甚至丢失的事情发生。我们约定:互看时间为一星期；互看期间双方不得损坏书籍，不得擅自借与他人阅读，七天期限一到，书籍各归原主。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们互换书籍的第三天，天突降大雪，气温骤降。学校由于无钱购煤取暖宣布提前放寒假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我们的约定。同学的那本书我很快就看完了，本想按约定换回我的书，可那个同学住的村子离我们村有五、六里地，途中还要过两条小河，况且，目前又是冰天雪地，想换回书的希望破灭了。

一晃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我几乎天天惦记着自己的那本书。甚至在睡梦中还梦到我的书被同学借给了别人并撕得面目全非……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换回书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那天我忽然想起有一个在粮库干临时工的老许就和我的同学住一个村。我就想到了让他去替我换回书的想法。当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并把书交到他手里时还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拿到我的书再还给他的书。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老许并没有拿回我的书，而我交给他的书也被他还给同学了。追问缘由，他回答说我的书他还没有看完，等看完后就会把书给我捎回来的。听了他的话我非常懊恼，书拿走都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谁信呢！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就隔三差五去摧老许帮我要书。找了几次后老许不耐烦地说:"我每天走回家夭都黑了，根本顾不上帮你要书，况且人家答应看完会还你的…一本破书值得你这样吗？"

靠别人要书没有希望，我下决心自己亲自去一趟河东村。虽然河东村离我们村不远，但我从来没有去过，我只好硬着头皮向老许求助要他带我去一趟河东村。那天下工后我跟在老许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向河东村出发了。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似的疼痛，我把脑袋龟缩在小棉袄里艰难地向前走着。当我们来到第一条小河边时发现两米多宽的河上只放着两根碗口粗的柳木棒，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独木桥"。看着桥下哗哗流淌的河水，再看看结满冰霜的柳木，我的心不禁一阵阵发怵。正在犹豫时，老许一把抱起我小心翼翼地渡过了河。第二条河也是老许抱着我渡过的。

冬天天短，等我们进了村子的时侯，村里已亮起了灯。在老许的指引下我来到了同学家。对于我的突然造访他显得很慌乱，没等我开口他就很歉意地一个劲地给我解释没有给我还书的原因。原来他在阅读我那本书时，被他一个堂哥看到了，经不住软磨硬缠他便将书借给了堂哥并说书现在还在堂哥那里。当我们来到他堂哥家时，我惊讶地看到在昏喑的灯光下，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年青人正在炕中央一个小方桌上一字一句地抄写着我的那本书！我不禁有些肃然起敬。当我说明来意后他显得有些无奈和失望，但他还是以恳求的口吻让我再借他抄几天，因为他还有几篇选中的课文没有抄完，能不能让他把那几篇课文抄完再把书还我？我当正为同学失信而憋着一肚子气，当场就拒绝了。我拿起我的书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程。在返回途中由于天黑桥窄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冰冷刺骨的河水顿时浸透了我的两个裤管，好在河水并不深，上半身并没浸湿，但也冻得我浑身直打哆嗦，当我一路小跑跑回家时，棉鞋和棉裤都被冻得硬梆梆的。看着我的狼狈样母亲又是心疼又是责怪，急忙从外面端回半盆雪粉给我搓揉双脚，直到搓得双脚泛红发热为止。解冻后的双脚才开始钻心的疼痛，直疼得我半宿都没睡好觉。

虽然我为要回我心爱的书付出了一些代价，甚至差点冻坏双脚，但我觉得还是很值得的，毕竟我的心爱之物失而复得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最大的慰籍。然而，对同学堂哥那次不尽人情的拒绝我心里一直非常愧疚，曾一遍又一遍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就不能满足他呢？不就是晚还几天的事吗？自己当时是不是太无情、太啬吝、太自私了？每当想起他那双渴求、无助、失望的眼神，我的心里就一阵阵不安，并默默地向他问侯: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一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这本书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在我最需要知识的时侯，它给予我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在我最缺乏精神食粮的时侯，它给予我精神上的慰藉和一丝满足。

几十年来，当儿子到了懂事的时侯，我就将书中故事讲给他听。如今儿子的儿子也开始上小学了，我又把书中的故事讲给他听，让他从小认识到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我坚信:书籍虽然老了，但知识永远不会过时！

最后用名人的两句话来结束本文吧:"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

编辑 孙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