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山西《老家》作者·常江龙 主播·袁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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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老 家
距父亲16岁离家到我们三兄妹归来，是整整82年的光阴。老家在我心里被想象过无数次，当我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座破旧的大门外，试图越过坍塌的土墙往院内张望那九口窑洞时，却被一片荒草挡住了视线。
在我62年的生命里，与这里唯一有过的联系，就是多年前，每月一张小小的邮票，虽然如此，这个地方哪怕是以一种观念上的形式，也一直顽固地存在于我的意识里。也许是因为父亲就在这个院子里的某间窑洞里来到人间，所以我与这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联系。
老家大门外是高低错落的丘陵，不太繁茂的植被显示着黄土高原上的特有地貌和贫瘠。这里是父亲出生并生活过的地方，父亲瘦小的身体曾赶着羊在这里或那里度过他孤苦伶仃的童年和少年。是战争改变了他的人生，让他走出家门看到老家以外不一样的世界。大门前的小路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如果没有岁月的消磨，是不是会留下父亲生活过的一点点痕迹？看着缺少打理的周遭环境，即使父亲还活着，也可能看不出这里有多少变化，但是人却变了，世道变了。不老的是山川河流，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人，或许就有与我有着亲缘关系的男女，但我们相互的对视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父亲离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而他的三个儿女第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都已经是退休的老人。生命真是奇妙啊，当父亲以瘦弱的身体一次次穿越枪林弹雨时，从不敢奢望能够看见和平的阳光普照人间，但命运却让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到90高龄。他不仅能看到人间巨变，天地轮回，还能在遥远的异乡开枝散叶，把常家的血脉延展到远离家乡的云南大理，以不同于老家的方式生活着繁衍着，让他的儿孙成为异乡的另一个族群。
当年的父亲并不是潇洒的远行，而是以一次次穿越生死线的方式，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向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在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停留下来，随遇而安的接受命运给他安排的另一个家。
在一个个历史大潮面前，父亲和许许多多人一样如一片树叶只能在潮流中随波逐流，像一滴海水不知道洋流的方向，他们也不知道时代的大潮将他们抛向哪里。
据父亲说，抗战期间他曾回过一次老家，那时的老家处处都有战争留下的伤痕，毫无安全感的爷爷央求父亲留下来为他养老送终，但父亲沒有留下。父亲又一次离家时，被爷爷连同奶奶一起卖出去的叔叔已经是一名游击队员，是他送了父亲一程又一程。
父亲再次回老家时已经离休。那时爷爷以及被爷爷卖出去的奶奶已离世好多年。父亲唯能看见的是那片种着庄稼的祖坟地。
这片祖坟默默地接受了一个游子的归来。那天父亲在这里突然晕厥，并跌落一颗牙齿，父亲把它埋进祖坟，算是在祖坟里留下他身体的一部分。当我们兄妹三人随着堂兄来到祖坟前时，看到的是一片枯黄的玉米杆，听到的是秋风萧瑟。三支香庄重的被点燃，四周一片默然。
天又要凉了，人间有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天地依然以不变的方式四季转换，年复一年。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坟地里的三支香已经燃尽，淡淡的青烟瞬间溶化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一只鸟像闪电一样飞过，随即也溶化在天际中。老宅靜静的矗立，那片黄土千年依旧，这里是我们的根，我们一步一回头，但脚步没有停下，前面有我们今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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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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