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推荐：田兆宝作品《胡老板》 (西郊小树林拾的故事)/轩诚播读

文 / 田兆宝

编辑/清慧

播读/梁轩诚

胡 老 板

(西郊小树林拾的故事)

小树林的秦腔戏迷们没有不知道胡老板的。

胡老板是鱼化寨人，50来岁，中等个儿，头发很旺，大背头梳的溜光。据说胡老板家里养了几台挖掘机。靠承包工程发大了，日进斗金松松的。

胡老板喜欢秦腔。

大约两年前有秦腔发烧友网罗了一干人马，在小树林拉起草台班子开唱秦腔。起先"文武场面"和演唱者以业余爱好者为主，自娱自乐，别无所图。渐到后来，戏班班主换了几茬，一茬比一茬具有经济头脑。竟开始用市场化方式进行运作了。演员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专业演员越来越多，业余的自然隐退下来。骨干演员大多来自周边各县剧团，为了生计，不满于原来固定的微薄收入，来到古城借宿扎营，以跑场子卖唱为业。小树林是他们的意外发现，那么谁给钱呢?主要是既有钱又喜欢秦腔的老板们，有人在上面唱，老板就喜欢给"搭红"，一条"红"五元，老板掏钱，班主将"红"搭在演员身上。末了班主和演员按规矩分成。当然，"红"多少不限，多多益善，“搭红”多了班主高兴，演员卖劲，观众过瘾，于是小树林的秦腔渐成气候。

小树林的秦腔面世之日，也是胡老板浮出水面之时。喜欢秦腔的老板多着呢，只是胡老板有个性，让人能记住。胡老板差不多场场必到，来了也不往圈里去，远远的找个阴凉处坐下，那些还没有轮上唱的女演员们，一个个轮番上来，又是倒水又是递烟，嘘长问短。胡老板势扎的大，不多言语，点头敷衍。

胡老板出手大方，给演员“搭红”，四条两条也搭，十条二十条也搭。班主一激动扯大嗓门儿报告:胡老板给演员“搭红”二十条。观众立马掌声雷动，班主偷着乐，演员美滋滋。据说胡老板最多的一天搭了一百二十条红。

胡老板爱听须生戏，比如《祭灵》《辕门斩子》《苏武牧羊》什么的。一旦情绪上来也不管人家排不排队，把抽了半截儿的烟头使劲的往地上一扔，捋一下大背头，风风火火就上台了。你还别说，他唱的《路遇》还真有点儿刘毓中的苍迈韵味儿哩。每逢此时，场面最热闹，那些女人们一个挨个上去献花，满场掌声笑声不断。胡老板美的跟周杰伦似的。唱毕，胡老板把抱着一怀的花，胡乱地扔到地上，猫着腰连连摆手，意思是唱的不好，就钻进人群 ，后面还有人跟着屁股后边大声喊"再来一个"。

有一天，胡老板来时身边多了一个漂亮女子，人们纷纷猜测，胡老板今儿是来了捧新角儿的，后来才发现那女子管胡老板叫爸哩。原来你猜咋着，胡老板在小树林给演员"搭红"的事，不知咋搞的传到他老婆耳朵了，一气之下，跟胡老板闹活了一场不说，还派他女贴身监视。这要搁一般人那就别来了呗，省得让人说三道四脸上挂不住。可是胡老板才不在乎这些，照来不误。都以为这个胡老板会安分些的，谁承想胡老板像地下工作者似的，瞅空把钱送给别人代他"搭红"只是悄声交待，千万别让报是胡老板让搭的。

事到如此，估计他老婆也实在拿他没办法，胡老板又独来独往了。一日里胡老板在小树林当众大骂那些翻弄是非的人:狗日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寻事哩。我"搭红"与你球相干!有人上去规劝半天才归平静。

唱戏的全是女演员，生旦净(无丑)行档齐全，不乏功利深厚者，唱的也很卖力，不卖力不行，光卖力也不行，不把老板们巴结好照样"红"少。于是演员们不但比唱，还要比"戏前戏"谁演得好。你且看她们在台下的那个忙活劲儿:支桌子递板凳倒水看啤酒掏瓜子儿摆花生……也有长得心疼又会来事儿的，近近贴着老板，无何缘由就撅起小嘴儿，冷不防掐你拧你一下。往往这样比倒水效果好的多。纵是这般，并不使人生厌，自古来"戏子"总是在风头浪尖上求生存，着实不易。倒是没有看到胡老板遭到她们这般"摧残"。不是她们不愿下手，只能说胡老板还是拿捏有度。

有人要问哪些男演员都跑哪去了？也有男演员来过小树林，唱的再好也没有多少人"搭红"。干脆就不来了。其实小树林儿不缺男演员，只缺女老板。

有一天胡老板坐下后，班主赶快掏一盒"白沙"撂下。胡老板狠狠剜了班主一眼，心说平常都是"国宾"，突然咋就降等级了，你小子狗眼看人低!想到手到，拿起烟就撇到马路上去了。吓得班主赶快换上"一支笔"。你说也是，人家一天给你搭几百元的"红"，一盒烟值几个钱。

不管怎么样，胡老板依旧天天来，来了就"搭红"。如果说小树林的秦腔是由四个板块支撑:班主辛苦，演员不易，观众热情，老板热心。四者缺一不可。老板更是这里的台柱子，现如今你想成就一件事情，缺什么都可以，就不能缺钱。老板们的行为具有了慈善的性质，而初衷却是出于对秦腔的钟爱。只要心中有爱，可使平庸变得高尚，腐朽化作神奇。

炎阳高照，大树遮荫，乐声大作，乱弹正酣。

天天日日，年年月月，古老而不朽的大秦之声，在年轻的小树林上空飘荡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