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前沿 · 一条狗的最后时光 ‖总第1030期

一条狗的最后时光

文/芦艺汀(山东)

1975年,天气开始变冷的时候,大狗被四喜打伤。伤很重,下半身残了。

四喜是生产大队长的侄子,家中排行老四,长得浓眉大眼,一表人才,像他叔叔一样爱板起面孔跟人说话。大队长很喜欢他这个侄子,村里送个通知或者去公社领个文件,都差遣四喜去跑腿。他爹秃葫芦是村里保管员,腰上挂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村里分粮分菜分油什么时候分、分多少,都是他说了算。也可以说,秃葫芦不张嘴,全村人都饿肚子。

那天黄昏,四喜扛着铁锨经过我家门口,通知让我父亲明天一早去大洼耩地。大洼是村里最远的一块洼地,耩完大洼,今年全村麦子就种完了。四喜和父亲说话,邻居铁蛋两口子、秋分都凑过来唠嗑。秋分的儿子顺子抱着块熟地瓜,一边吃,一边往地上吐瓜皮。大狗低头捡地瓜皮时,四喜忽然抡起铁锨,一锨把大狗拍趴下。

大狗疼得在地上打几个滚,想站起来,后腿已经不听使唤,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躲到铁蛋家墙旮旯一堆半头砖后面,一面嗷嗷直叫,一面用惊恐不安的眼神盯着人们。

事发突然,父亲还没明白咋回事,四喜已把铁锨又放回肩上:“全村人都对我恭恭敬敬,一个畜生竟敢冲我呲牙咧嘴,找死!”

大狗是一条狗,算畜生。叫它大狗,是它会生小狗。

母亲在家里做饭,闻声跑出来时,四喜吹着口哨走远了。母亲看到大狗可怜巴巴地缩在墙旮旯哀嚎,问铁蛋媳妇:“我家大狗咋啦?”

“四喜打的。”

“用啥打的?”

“铁锨。”

“四喜咋来咱家门口?”母亲又问父亲。

“来通知我明天去耩地。”

“你不看好大狗——不知道大狗刚生小狗吗!”

大狗生完小狗的十多天,脾气会变得格外暴躁。生小狗前,它只是堵在门口不让外人进我家;生了小狗,外人想靠近我家门口也不行,听见有人经过门前它也会跑出来,对人家露出长牙,“狺狺”低吼着做出攻击状。大狗凶归凶,好在没惹出事来。

谁能想到,不惹出事的狗也会倒霉,说挨打就挨打。这就是狗的命。

大狗肯定伤得不轻,从黄昏哀嚎到家家都掌了灯,仍一声紧跟一声。狗不是人,挨打是家常便饭,哭几声叫几声,没有人在乎。如果它持续不断、撕心裂肺地在那里哀嚎,搞得惊天动地,人们就觉得有戏看了,男人女人都赶来打探原委。

母亲一遍遍做解释,“是四喜打的!”

于是,村里人都知道四喜干了好事!

有人开导母亲,大狗也许是受了惊吓。

还有人嫌大狗太吵:“你家的狗真能装!还惹不起啦!”

没有人关心大狗伤势。

我两个哥哥和母亲曾试图接近大狗,看看伤情。可是,大狗眼里仿佛有把尺子,谁往前迈一步,它都表现出更加惊恐不安,嚎叫声像踩了油门,直往上窜。很明显,它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母亲悲伤地说:“它现在对谁都不相信了。”

我担心地问母亲:“大狗会不会死?”

“还有力气叫就死不了。”

夜深了,人们散去,连父亲也回家睡了。

“你们也都回家吧。”母亲对我们兄妹几个说,“越是围在这里,它越是不安。都走了,让它也歇歇。”

母亲踟蹰着走在最后,关院门时没从里面插上,而是虚掩,开着一道缝,说大狗想进来时能进来。她又去大狗睡觉的南屋,点亮墙上用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摘下来,举到柴草后面的墙角,看看那些小家伙挤在一起睡得很香。南屋是我家伙房,一半砌了锅台、土炕,一半放水缸、柴草。大狗一家就住在柴草后面。小家伙们出生还不到十二天,都没张开眼,感受不到灯光。它们没有四处乱爬,母亲放心了。

母亲出来时把灯光留在墙上,说是给大狗进来照个亮。

还是母亲了解大狗。我们上床没多久,大狗的哀嚎声果然从门外移进我家院里。后来哀嚎变成“呜呜”哭声,断断续续,我迷迷糊糊,感觉那一夜特别漫长。“呜呜”的哭声哭得我心里很难过,忍不住也“呜呜”哭起来。母亲以为我做噩梦了,轻声唤我。我在黑暗中听到母亲声音,又问母亲:“娘,大狗会不会死啊?”

“死不了,”母亲肯定地说。“别想三想四,快睡吧。”

天亮后,大狗不哭了。它躺在灶门那里,九个胖嘟嘟的小家伙围着它的肚子拱来拱去。我一进来,它抬起头,想撑起两条前腿,大概触到痛处,呻吟一声,又躺下。

它站不起来了。

大狗躺了一天,总算活过来。它开始试着用两条前腿撑起来爬行。

那个早晨,父亲照常去耩地。他是村里的耩把式,耩麦子、耩豆子、耩高粱,都是他扶耧。

母亲拦住父亲,让他先去找四喜讨个说法。

父亲犹豫半天,说:“去找他?他那种人肯定翻脸。为一只狗翻脸不值得。”

“狗也是一条命!”

“狗怎能跟人比!”

“你心咋这么狠?它给咱看家护院这么多年,就是根木头也处出感情来了!”

母亲见父亲坚持他那套理论,便不再指望父亲,她自己去找四喜。

我家住村东,四喜家住村中偏西。母亲大概知道此去没有好果子,不让我跟着,让我在家守着大狗。其实,母亲是留我等两个哥哥和姐姐上学走后在家看家。

两个哥哥和姐姐上学走后,又过了好长时间,母亲怒冲冲回来了。

“他不说人话!”母亲一进门就这样说,“他一家人都不说人话!”

母亲进南屋转了一圈,看看地上的大狗,叹口气说:“你下辈子投胎别再来我家了,投胎到公社书记家,好吃好喝还不受人欺负。”

母亲话音刚落,村里大喇叭响了。大喇叭在大队部屋顶上,用一个木架子支着,一个喇叭口朝东,一个喇叭口朝西。先是“嘭嘭”敲话筒的声音,接着又“呼呼”吹话筒的声音,大队长开始讲话:“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咱村的这个年轻干部刘四喜同志年轻有为,是上边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这是咱村的光荣,可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一件事令人非常生气,有人妖言惑众,自己家的狗瘫了,却赖刘四喜同志,还上门吵吵闹闹,搞得村里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很不像话!这个,我代表广大社员提出严厉批评!人能得偏瘫,狗为什么不能偏瘫?想赖人不行,想给刘四喜同志身上泼脏水更不行,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咱刘家庄是文明村,上边年年给咱发奖状,为啥?就因为咱是模范村。大家要坚决同这种歪风邪气划清界限……”

“受了欺负还不能说说?这叫什么世道!”母亲发了会儿呆,又对我说,“跟娘出去串个门。狗不跟人争吃争穿,我就不信没人为它说句公道话!”

街上风大,显得空旷,能一眼望到村外。有人见我和母亲出现在街上,原先在街上的回了家,想出门的又缩回了头。母亲领我穿过长长的街道,去了村西头的长锁家。长锁家跟我家沾着亲戚,我叫长锁娘姑姥娘。母亲对长锁娘说:“二姑,俺家大狗是你家大狗生的,你相信狗会偏瘫?”

“我只知道人能偏瘫。”

“我就知道您能说这句公道话。”

长锁娘瞅瞅门外,严肃地看着娘问:“我问你个事,是不是真的?”

“啥事?”

“秃葫芦分茄子,你用一个烂茄子换锅腰的好茄子,被锅腰抓住了?”

锅腰从小就是驼背,腰弯得很厉害,低着头走路,总像要从地上捡东西,看人时缩着脖子从下往上看。他这副样子经常挨骂,大人小孩都敢骂他,骂他老不正经。他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活,分粮分菜按人口分,都有他一份。

“我是啥人,二姑你知道,19岁嫁到刘家庄,偷过谁抢过谁?”母亲一脸无辜。“谁放这种闲屁?”

“秃葫芦。”

“他颠倒黑白!”母亲解释说,“那天分菜我去得晚,场子上只剩下两堆。一堆是锅腰的,他一个人,堆小;一堆是我家的,人多,堆大。一堆大一堆小,隔老远能看出来。锅腰没看见我在他身后,他拿堆上一个小茄子,到我家堆上想换个大茄子,我说了他两句,他还耍赖,欺负我是个女人。秃葫芦当时在场,骂了他一句,'你都长这样了,还不积点德’。他才闭上臭嘴。”

“锅腰是啥人,都知道。可是,秃葫芦硬要这么说,谁敢得罪秃葫芦?人家势头大,你还是少出门,省得再闹出什么闲话来。”

母亲听出二姑的意思,便领我回家。路过铁蛋家门口,母亲忽然停下,对我说:“铁蛋家敞着门,咱进去坐坐。看在经常借咱家东西的份上,也许能给说句公道话。”

我印象里,铁蛋媳妇经常跑我家借东西,有时擀面杖,有时半块腌咸菜,借的最多的是盐,一进门就喊我母亲:“嫂子,油锅开了,才看见盐罐子空了。快快!”她早早伸出一只手,跟着母亲进了南屋。母亲用调羹勺挖出一勺,倒进她手心。她留下一句“买了还你”,人已跑出我家院子。

铁蛋也去大洼耩地,铁蛋媳妇在家。

母亲开门见山:“刚才大喇叭咋呼啥?你听见没?”

铁蛋媳妇说听见了。

母亲说:“大喇叭里说我赖四喜。他婶子,昨晚你在场,你说句公道话。”

“嫂子,我这性格你知道,直来直去,俺两口子是在场,四喜是不是打了大狗,我们真没看见——听见叫时它已经瘸了。”

“当时你们几个,就四喜扛着铁锨,不是他作孽,还有哪个?”

“按说是这样……可是,地上没流血啊。不流血就不能证明。”

“昨晚你还跟我说是四喜打的。”

“我是说了吗?”

“村长说大狗自己偏瘫了,你也信?”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村长说的也有道理。”

母亲皱起了眉头。

铁蛋媳妇看出母亲不悦,便劝母亲:“嫂子,听我一句劝,胳膊扭不过大腿,何必为一条狗伤了街坊和气?”

“它虽然是一条狗,可也是一条命啊。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一窝小狗也都跟着遭殃。”

母亲没出铁蛋家院门就哭了。她尽管努力抑制住哭声,抽抽搭搭,泪水却往外哗哗的。她喃喃重复着一句话:“狗不跟人争吃争穿,为啥没人为它说句公道话?”

从此,母亲除非去碾棚磨面、去水井担水,便不再出院门。

从此,大狗也不再出我家院子。

大狗每天趴在我家北墙根晒太阳。它趴的那个地方,母亲也常常坐在那里做针线。缝补、糊袼褙、纳鞋底,一坐一个上午,或者一坐一个下午。阳光是那么明亮、温暖,照在母亲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上,也照在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嚓、嚓”类似划火柴的声音上。那温暖是一点点渗透进衣服里来的,能感觉衣服渐渐变暖渐渐渗到皮肤上,身体跟着渐渐暖起来了。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才能感受到阳光在身上停留。

母亲摸摸额头晒出的一层细汗,眯眼往上看看,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世上阳光最公道,却不能主持公道。”

我和大狗对视一眼,不知所以,都把目光投向母亲手上的针线活。

母亲在做一床蓝色小褥子,椅垫大小。

谁会睡这么小的褥子?

给大狗那些小狗吗?肯定不是。大狗残废后,母亲不忍看九张小嘴继续含着它干瘪的奶头不放,和姐姐用小勺挨个给这群小家伙喂粥。喂到它们能自己到食盆里吃食,母亲又托亲求友,早早送了人。

是给我吗?我已经五岁,长大了,夜里不尿床了。

母亲在小褥子四个角又各缝上一条布条,然后平铺到大狗前爪跟前,对大狗说:“来,到这上面来。”

原来是给大狗准备的。

大狗看看母亲,又看看我,不看褥子,只在我和母亲之间看来看去,看得自己舌头耷拉在外面了,完全一副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母亲说:“它在地上草窝里睡惯了,没睡过棉,所以不敢到上面来。”

“不上来就不上来……正好我坐。”我想,坐褥子肯定比坐光溜溜硬板凳暄和。

母亲没理我,一面把褥子往大狗跟前拉拉,眼里似乎在想着办法,一面忧心地说:“它后边的毛都磨没了,露着肉呢。如果不垫这个垫子,再磨就露出骨头。”

我这才关心起大狗的伤势。它两条后腿和尾巴沾到一起,与地面接触磨没毛的地方的肉发黑,分不清是肉还是血痂。总之,它后半身僵硬得像一坨生了锈的铁饼。

母亲继续做着努力,她抬起大狗一只前爪放到褥子上,又抬起大狗另一条前爪放在褥子上。这样,大狗两条前腿都站到褥子上了。母亲拉着褥子又往大狗身下拽拽,教它说:“再往前走一步。”

我说:“干脆直接把它抬褥子上。”

“我怕一抬它后边会折下来,”母亲顾虑重重地说。“还是它自己爬最保险,知道哪里轻哪里重。”

大狗终于听懂母亲的话,爬到褥子上。然后像个刚穿上新衣裳的孩子,两条前腿站直了,歪着头,难为情地等母亲检查是不是合身。

母亲把褥子前边两根布条系在大狗脖子上,后边两根布条系在它后腿和尾巴上。这样,大狗再走动就是前腿拖着身下的褥子移动,它像一株会移动的植物,又像坐在一朵云彩上。

有一次,铁蛋媳妇又来借盐,看到大狗这样,说:“哎吆吆,可真能活。你们两口子真狠心,它都这样了,竟能天天看得下去。”

“不这样又能咋办?”母亲平静地说。

“不如给它来个痛快的,熬一锅汤。”

“好歹它也是一条命。只要它愿意活,就是它阳寿未尽。”

大狗当时就趴在那里,表情安详,好像不是在说它。它的那份安详,也许觉得这是在家里,有母亲,它是安全的。

母亲说,别看大狗不会说话,它什么都懂。用母亲常对人说起的一句话:我家大狗最为人相。

“人相”这个词并非说它具有人的相貌,而是它能具备一些人的伦理,懂得自己该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大狗睡我家南屋,南屋是我家伙房,它从来不在里面大小便,不乱拖母亲收进屋里的柴草。即便生了小狗,它也仅仅是躲在柴草后面隐蔽的墙角处,从自己身上采下一些温软细毛给小狗当被子,也不翻乱屋里任何东西。母亲做饭,时常把箅子放锅台上又忙别的事,箅子上摆着干粮,大狗一伸嘴就能够到,它却从来不往箅子上伸嘴,还要防备老鼠来偷吃。母亲做好饭,我们一家围着锅台吃饭,它就坐在旁边看着,等着,等着最后的刷锅水。如果见掉地上饭粒或者咽不下的菜根吐脚下,它才捡起来收进嘴里,知道那是属于它的。母亲倒晚餐那顿刷锅水时,会随手掰上半块窝头,一并倒进大狗食盆里。

大狗帮我们看家,还要生育自己的孩子,喝刷锅水和半块窝头肯定吃不饱,它从来不缠着母亲要吃的,而是自己跑到田里找吃的,嫩草、青蛙、蚂蚱,它都吃,最让我诧异的是它知道如何掰棒子吃。它先是两条腿骑着棒子棵,借用身体重量把棒子棵压弯压折,最后整株倒地后,再用长牙撕开棒子皮,就可以大口啃起棒子粒儿来。回到家来,它照常摇晃着尾巴迎接每个回家的成员,照常吃饭时在我和哥哥姐姐之间钻来钻去。

可以说,大狗是我家最乐观的一位。

现在,遭遇了身体的大不幸,它变得越来越安详。

已经下过第一场雪。

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刮紧了,太阳也不出来。

大狗每天仍然去趴在北墙根下。从南屋到北墙根,从北墙根到南屋,成了他每天的生命场。它原来的一身黄毛,开始变得干燥发白;也许长期爬行的缘故,两条前腿也开始弯曲,变成罗圈腿,衰弱得不成样子。看他迎着北风爬过院子到北墙下,我就笑它傻,到底是一条狗,没有太阳还趴在那里挨冻。后来才发现,它是在那里等母亲。只要母亲坐在那里,它就把长下巴枕在两个前爪上,闭上眼睛,神态特别安详。母亲每次去那里坐,它都挪动一下,仿佛它趴的那个地方是给母亲占的,就像村里放电影我早去给母亲占地方……

下第二场雪的那天夜里,大狗终于死了。它身体一半在褥子上,一半枕在地上,头却再也抬不起来。用母亲的话说,大狗“总算解脱了”。

关于大狗死后的去向问题,我家曾有过分歧,熬一锅汤还是直接埋了?大狗后半身坏了,但前半身还有点肉。有人早就盼着来分一碗汤。母亲态度坚决:“别人对不起它,咱不能再对不起它。”

两个哥哥在我家门前那棵枣树下挖了个大坑,在抬大狗尸体时犯了愁:担心一抬中间断为两截。

母亲把两个哥哥拨拉到旁边,一手伸到大狗头下,一手伸到褥子下,轻轻把大狗端了起来。大狗的腰没有断开,也没打弯,看上去伤痛已经痊愈,仿佛只是睡过去了。

埋葬完大狗,我们围着地上那层新土站了会儿,都没说话,似乎我们一家终于帮大狗走完最后一程。大狗虽遭遇不幸,但它又是幸运的,死后没有变成一锅汤,完整地走进另一个世界。

从空荡荡的街道望出去,村外一片白色苍茫。等这场大雪融化后,春天就要来了。

感谢欣赏

【作者简介】芦艺汀,男,1969年生,山东省淄博市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在《时代文学》《税收文学》《短篇小说》等文学杂志发表作品多篇,代表作长篇小说《国家税务官》、中篇小说《大舅回村“挂职”记》《妈妈出了远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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