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洋:和可爱的人交朋友——宁宗一先生口述史读后
6月4日傍晚,收到宁先生寄来的新书《一个教书人的心史:宁宗一九十口述》,我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一个教书人的心史:宁宗一九十口述》,宁宗一口述,陈鑫采访整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1年5月版。
看到此书,内心的第一反应是由衷的为怹高兴!口述史的出版对宁先生来说是一件大事,从听他念叨“陈鑫前几天上我这儿来,我讲了×××……”,到听说口述的工作已经做完,陈鑫老师正在整理稿子,再到联系出版社、出封面设计图、印刷样书等等环节,已经过去两三年的光阴。这本口述史千呼万唤始出来,怎能不让一直期盼它的读者欣喜呢?
宁先生是带着强烈的使命感做这件事的,他又一次地把真实的自己袒露给这个世界,希望留下一份历史的底稿。作为宁先生口中的“小字辈”、“忘年交”,一名95后,我的内心又喜又忧。
喜的是,宁先生终于完成了他的愿望!这本书可以流传下去,让更多的读者了解历史,也了解宁先生的人生经历和心灵世界,从而受到触动和思考。
忧的是,我隐隐担心他突然卸下这副沉重的担子,也许生活会变得漫无目的,精神上会不会更加消沉和孤寂?
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宁先生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这是每一位老年人都要面对的重大课题,就算是魅力四射的可爱的宁先生也不例外。
他时常在微信朋友圈或者聊天时带来旧友故交离世的消息,表达自己的悲痛和感伤,每每这时,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他。
长寿意味着健康幸福,是有福气的表现,可是长寿的老人要送别自己曾经的亲人好友甚至晚辈一个一个去往天国,只留下自己在世间继续踽踽独行,内心常年积压着愈来愈深的孤独和痛苦,这些心态是年轻人很难感同身受的。
我想,宁先生如此看重自己的口述史,也是出于他心底的紧迫感,必须留下那些值得纪念的人和事,留下那些不能被遗忘的荒谬、压抑、平静、昂扬的历史……

宁宗一先生
这本书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里面浓缩着一位智慧老人的一生。
这本书也充满了历史的细节和注脚,它让读者看到个体在历史浪潮面前的弱小和无力。
这本书更关乎爱、温暖和奇迹。
翻开书,书里的故事似乎很多都曾听宁先生讲过,有的还讲过不止一遍。默读时,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响起宁先生的声音,那音色、语气、停顿,仿佛他正坐在旁边对我讲述,我暗自啧啧称奇,又觉得乐不可支!
宁先生现在晋升为“90后”啦!我也是90后(95年出生,勉强也算95后吧)!有时想想,我们的年纪相差一个甲子还多四年呢,我却能成为宁先生的小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初见宁先生是2014年7月,当时我们在范孙楼听谭帆老师的学术讲座,突然,一位满头银发的先生风风火火走进会议室,他与谭帆老师热情地交流了几句。
沈院长向我们介绍这位是宁宗一先生,已经84岁了。大家都暗暗惊叹:这精神头儿,看起来完全不像八十多岁!我还依稀记得,这位不速之客即兴发表了一番演讲,自信的神采、笔直的站姿、昂扬的手势,讲那些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导致自己没有机会沉下心来读书。
讲毕,又利索收尾,步履轻盈地迅速离开了现场。只露面三五分钟,完全抢走了嘉宾的风头!像一阵风,飞快地来,卷起一阵风暴,又飞快地去,剩下我们这些小家伙留在原地呆呆地惊叹和回味。

《走进心灵深处的红楼梦》
后来与宁先生相识是我邀请他为红学社做讲座。因为中学时喜欢《红楼梦》,我一进南开就加入了红学社,结果老社长要“退休”,没人愿意当新社长,我不想眼睁睁看着社团“倒闭”,只好挺身而出承担了社长的任务,这对性格内向的我来说简直是场巨大的考验。
红学社想继续生存下去,总得举办社团活动呀,我就想到了请宁先生来为大家做讲座。宁先生收到我的邀请,请我去他家里详谈,当时我有一点惊异——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去过老师的家里!何况是文学院的老教授、老先生!
那是我第一次去宁先生的家,西南村二楼的一个小屋子,第一印象:面积真小,风格过于简朴。不过,书房里的书真多,三面墙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东西多却不乱。
那时我还比较拘谨,认为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我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本科生,对他毕恭毕敬,保持距离,哪知后来我们竟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宁先生参加了我们的社团活动,他的讲座又是即兴挥洒,精彩至极!那次讲座,会议室内外两圈全部坐满了人,还吸引了历史系的几位博士和外校的同学来听!
我们红学社能成立全凭大家的兴趣和热情,没有经费,自然也没有条件给讲座的嘉宾付报酬,当时甚至连一束鲜花、一杯热水都没有为先生准备,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不周到!可是宁先生居然答应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本科生的请求,愿意陪着本科生们一起玩!
正是由于那次活动,我们互相加了微信,成为了网友。(宁先生酷爱玩平板,没有网络会使他抓狂,他每天在朋友圈转发各种文章刷屏,有学界资讯,也有养生知识、幽默段子。有时转发一些谣言,我忍不住查资料为他辟谣科普。)

宁宗一先生
自那以后,我去过他的家里几次,主要是听他聊天。宁先生很健谈,总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滔滔不绝,我每次都坐他对面的椅子,听他讲述那些距我已经很遥远的人和事,插不上什么话。我能感受到,他是想向我传递一些什么,比如南开老先生们的风骨,比如他的人生百味。
与宁先生的来往更加频繁,是在我读研究生以后,已经忘记了是什么事件使得我们越走越近,或许压根没有这样的事件,也许是我在南开待了许久,我们通过微信和面谈都更加了解了彼此吧。有挺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想着去看看他,陪陪他,或者聊天,或者散步,总觉得他是需要我的。
宁先生的生活极其简朴,连吃的东西都很简单,晚饭往往是煮冬瓜或者萝卜,用一只小的可怜的碗盛着。这么一想,老陶包子、速冻饺子都算是他平时很豪华的食物了。我觉得这简直是神仙体质,不用吃太多东西,身体居然还不错,还可以有那么清晰的头脑和敏捷的表达!
宁先生说自己有白内障,有段时间很是纠结要不要做手术,但在我偷偷望向墙壁上的时钟的时候,他会立刻捕捉到,并体谅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着急就先走吧!”

宁宗一先生
宁先生带我下过许多次馆子,已经数不清次数了,我开始是有点不好意思总被请客的,但宁先生说他每次出去和同学吃饭,边聊天边品尝美食,他都会吃得比在家里多一点。于是,我也就心安理得享受各种好吃的,甚至盼望着他下一次请客。
有一次,我们吃完饭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炒栗子的店,宁先生说这家不错,一定要给我买来尝尝,可是走近一问,还不到卖炒栗子的时节呢!虽然没有吃到栗子,但是宁先生对晚辈的关爱令我感动至今。
回去的一路上,他指着路对面的建筑,说那是当年的电影院;路过很多个岔路的路口时,他又说当年是在这里考摩托车驾照。我和他并排走着,心里想,眼前的宁先生是一位年近九十的老人,可是他也有过风华正茂的岁月,听他的讲述,顺着他的指点,鲜艳的建筑仿佛褪色了,我仿佛回到过去的年代,仿佛看到了年轻的宁先生的模糊的样子……
我有这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宁先生还保存着天真烂漫甚至调皮捣蛋的一面,有一次我们步行去鲁能吃饭,路上他给我讲在干校的炊事班干活时,有一天早上,揭开正烧水的锅,里面泡着只巨大无比的耗子!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说,“别说了,别说了,太吓人了!”宁先生却故意添油加醋地描述耗子有多大多可怕,我只得摆手求饶,再讲下去要没胃口了。
他不再逗我,却露出狡黠得意的神色。我哭笑不得,唉,简直太顽皮了!这种幼稚的行为和拿着毛毛虫到处吓唬女生的初中男孩儿有什么区别……

宁宗一先生
研究生读到二年级时,我对宁先生说想考博,宁先生表示出了大力的支持,给予了我许多信任和鼓励。
其实考博最困扰我的是联系导师,因为我准备报考外校,与外校的老师都不怎么熟悉,我又是一个极其慢热的人,对陌生人完全不会展示热情,每次给老师发邮件前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怕显得自己太会来事儿、过于世故。
是宁先生再三鼓励我一定要联系老师,亲近老师,还时不时问我“最近和老师联系了吗?”在他的鼓励下,我终于克服了联系导师的恐惧,迈出了考博的第一步。后来,我顺利地考入北大读博。
开学后,宁先生知道我的毛病,还特意通过微信嘱咐我,“见到导师了吗?你千万不要忘记问候先生!关于这方面,真不是俗礼儿。天地君亲师,师为上!所以你要问她能帮上什么忙,这真不是讨好,是情是意是德!我可不是说教,是提醒一下!”
宁先生对他的老师们都是极为尊敬和亲近的,他应该也是希望这样的传统能好好传承下去。宁先生所写的纪念许政扬先生的文章《书生悲剧——长忆导师许政扬先生》,我本科时就读过很多遍,每次读起来都想落泪。
后来又看了《许政扬文存》里许先生女儿许檀的纪念文章,更是伤感良久,阅毕还拿给我爸看,“您看!多好的人啊!多有才华的人啊!”

《许政扬文存》
可是,现在的师生关系和老一辈的师生关系的确已经大不一样了,我在求学的一路上也遇到了许多良师,常常感觉自己只是一个流水的兵,在升学以后就与老师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老师们也都拥有自己的空间,在那个空间中,他们要扮演别的人生角色,不会将自己的生活完全与学生分享,与学生成为朋友。宁先生像一枚活化石似的,保留着老一辈的作风,家门永远向学生敞开,与学生无所不谈,其乐融融,在毕业后还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有一年冬天,宁先生穿着橘红色的短款羽绒服,非常时髦,他说那是在国外的黄乐给他买的,我当即感叹,您真幸福!
研三第一学期结束,大概是元旦节后,我还去宁先生家写福字。宁先生写了许多草书的福字,摆了满地,让我挑两幅带回家。我不会书法,也照着帖子瞎写着玩儿,宁先生还鼓励我写得不错。
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快放寒假了,我很想早点回家,却又依依不舍——回家就见不到宁先生了。我们那天一起写福字很开心,都期待要过一个好年,相约寒假后再见!我们都以为只要过完一个月的寒假,我就能回到南开度过最后半学期。谁料到,新冠疫情爆发了!
记得2019年底的时候,宁先生已经通过他神通广大的平板告诉我武汉爆发了一种病毒,但当时我们只知道是武汉的事,未料到后来它会席卷全国甚至全球。
武汉宣布封城后,所有人自觉开始在家隔离,开学也变得遥遥无期——真没想到我研三的第二学期完全是在家中度过的,连考博都是远程面试。

宁宗一先生
刚开始,疫情的情况还不明朗,处于比较慌乱的阶段,每天看着飞速攀升的确诊数字,看着网上的求助信息,人心惶惶又感到抑郁压抑,为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着急……
宁先生一个人在家,应该过得更不容易,当时热闹还没有回国,疫情又不许人们到处走动,本来平时还有朋友们三天两头去他那里坐坐,疫情一来,保姆也不能去家里,这下真得靠他自己了!我甚至开始担心他买菜吃饭怎么办?
于是只能通过微信联系,他告诉我不用担心,生活方面没有问题,我才稍稍放心。《三联生活周刊》比较早地出了一期关于疫情的报道,我觉得从封面到内容都极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要“保存史料”的意识,就给宁先生寄了一本,他收到了很高兴。
后来,我们也经历过很悲观消沉的时期,记不得是他告诉我失眠还是音乐碟片遇到了问题,宁先生放音乐用的还是古早的索尼的DVD播放器,我选了一些适合睡前听的舒缓的钢琴曲,在淘宝上找店家刻录好了再寄给他。
宁先生很惊喜,说第一首就是他很喜欢的《圣母颂》!其实乐曲的排序完全是随机的,只能说是天意了。
六月,终于可以返津收拾行李,终于可以去宁先生家里,真是期待已久的见面!我心中百感交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宁宗一先生
进门后,宁先生很谨慎地让我把口罩扔到垃圾桶里,盯着我用肥皂洗手。我一边暗笑这防疫气氛有点夸张哦,一边又觉得防范意识很到位嘛。
当时商场饭店都没有完全正常地营业,我们想吃大餐而不得,宁先生下了饺子,两盘饺子成为我们重逢的盛宴。
九月,我去北大报到的当天,早上先去了南开取走户籍卡,办完事发现还有空闲时间,便临时返回西南村拜访了宁先生。那是我们近期最后一次见面,送我出门时,宁先生与我握手说,“我会想着你的。”我也郑重地回答道,“我也会想着您的……”
大半年过去了,国内疫情反反复复,未能彻底平息,我一直没能去天津看望宁先生。不能像过去那样每周都与他见面,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很愧疚。不知道他在南开有没有结交新的小友,可以继续陪伴着他。
在南开读书七年,最大的财富便是结识了这样一位可亲可敬的忘年之交,我们之间没有代沟,无话不谈。
宁先生的开明、天真、包容和人情味儿使他成为年轻人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在本科时,一度被情感问题所困扰,宁先生是唯一倾听过我秘密心事的大人。
尽管那段幼稚纯真的短暂恋爱早已结束,我却永远记得宁先生说的那句“爱比被爱更伟大”,他明明也告诉过我本科谈恋爱成的可能性不大,但仍尊重和理解我想要主动爱一个人的真挚情感。

宁宗一先生
宁先生的婚恋似乎是最吸引人的话题,免不了遭人议论。但了解宁先生的人都知道,他是心地多么纯真、多么干净的一个人!用年轻人的流行语来说,他没有变成让自己讨厌的人,这一点真是难能可贵。他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永远保持良知和天真的心性,可以不必成为一个世故的、惹人讨厌的大人。
宁先生对周围的人都很好,他与卖包子的老陶、西南村卖杂货的阿姨、在家属院看门干活儿的师傅们都很熟悉。每次出门遇到必打招呼,家里有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到的电器,都会分送给他们。
我记得有一位和他关系很好的师傅因为要带孙子离开了天津,他还给那位师傅打电话交流现状——能做到这一点,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宁先生常说“要分享”“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我也吃不了/用不了……”,对比现在人们普遍贪婪的物欲,真令人感慨。
宁先生的生活简朴,但也不是刻意自苦的苦行僧,我想表达的是,其实他完全有条件去享受更优裕的物质生活,但是他仍选择了一种简朴的生活方式。

《垂露悬珠集:甯伯龙先生微楷精品》,2018年8月刊行。
宁先生有着很好的家庭出身,但是从来没有优越感,他心疼在津务工的农民工师傅的不易,尊重他们、同情他们、帮助他们。他的同情常常使他感到痛苦和悲观——因为人世间的苦难接连不断、无穷无尽,个人能做的极其有限。
但是,他依然不断地感到痛苦和悲观,因为宁先生最讨厌冷漠的人。宁先生经历过许多苦难,也目睹过许多苦难,但一波接一波的苦难没有让他变得麻木,他有着一颗水晶般的美好的心灵,充满了源源不断的爱与同情,还有愤怒。这样的心灵,是天性使然,也是在不断的自省和反思中形成的。
作为一个小字辈,能与宁先生相识交往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能有机会与智慧的长者畅谈,还能成为互相牵挂的忘年知己,唯有更加珍惜、感恩。
读完书,我不禁思考,这本书对广大年轻人的意义是什么呢?书里的故事离我们今日都很遥远了,战争、政治运动皆已远去,社会经济的发展也和过去大不相同,师生关系、婚恋观念、个人的价值取向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当新一代的年轻人埋头于升学求职的内卷、困于工作996的疲惫,在诸多现实困境中周旋、挣扎、戏谑自嘲的时候,读这本书有什么用呢?它能传达给我们什么呢?

《中国武侠小说鉴赏辞典》
我想,通过本书,一定能够结识一位真诚可爱的朋友,带我们体会他曾经历过的鲜活历史和悲喜人生。让我们的头脑更加清醒,内心更加柔软,眼光更加长远,胸襟更加豁达。让我们更有信心在功利浮躁的环境中保持内心的良知和纯粹,促使我们常常思考和自省。
宁先生这样美好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愿意,我们年轻一代也可以努力成长为这样可爱的、真诚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