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辞典》第五百六十六首《山石》(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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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赏析一~~赏析八】
山石
【中唐·韩愈·七言古诗】
拼音版

[作品介绍]
《山石》是唐代文学家韩愈的诗作,曾入选《唐诗三百首》。诗题为“山石”,但并非咏山石,而是一篇诗体的山水游记。此诗按时间顺序记叙了游览惠林寺的所见所感,描绘了从黄昏至入夜再到黎明的清幽景色,抒发了作者不愿为世俗羁绊的心情。记叙时由黄昏而深夜至天明,层次分明,环环相扣,前后照应,耐人寻味。前四句写黄昏到寺之所见,点出初夏景物;“僧言”四句,是写僧人的热情接待;“夜深”二句,写山寺之夜的清幽,留宿的惬意;“天明”六句,写凌晨辞去,一路所见所闻的晨景;“人生”四句,写对山中自然美,人情美的向往。“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是全诗主旨。全诗颇显韩愈“以文为诗”的特色,其突出特点是运用了赋体的“铺采摛文”手法,气势遒劲,风格壮美,素为后人所称道。

[注释]

[译文]

[作者介绍]
壹/
整体赏析
作者所游的是洛阳北面的惠林寺,同游者是李景兴、侯喜、尉迟汾,时间是公元801年(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农谚有云:“二十一、二、三,月出鸡叫唤。”根据游寺时间可知诗中所说的“光入扉”的“清月”,乃是下弦月,它爬出山岭,照进窗扉,已经鸣叫头遍了。主人公再欣赏一阵,就该天亮了。写夜宿只两句,却不仅展现出几个有声有色的画面,表现了主人公彻夜未睡,陶醉于山中夜景的情怀,而且水到渠成,为下面写离寺早行作好了过渡。“天明”以下六句,写离寺早行,跟着时间的推移和主人公的迈步向前,画面上的光、色、景物在不断变换,引人入胜。“天明独去无道路”,“无道路”指天刚破晓,雾气很浓,看不清道路,所以接下去,就是“出入高下穷烟霏”的镜头。主人公“天明”出发,眼前是一片“烟霏”的世界,不管是山的高处还是低处,全都浮动着蒙蒙雾气。在浓雾中摸索前进,出于高处,入于低处,出于低处,又入于高处,时高时低,时低时高。此情此境,饶有诗味,富于画意。烟霏既尽,朝阳熠耀,画面顿时增加亮度,“山红涧碧纷烂漫”的奇景就闯入主人公的眼帘。而“时见松枥皆十围”,既为那“山红涧碧纷烂漫”的画面添景增色,又表明主人公在继续前行。他穿行于松栎树丛之中,清风拂衣,泉声淙淙,清浅的涧水十分可爱。于是他赤着一双脚,涉过山涧,让清凉的涧水从足背上流淌,整个身心都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妙境界中了。诗写到下山为止,游踪所及,逐次以画面展现,像旅游纪录影片,随着游人的前进,一个个有声有色有人有景的镜头不断转换。结尾四句,总结全诗,所以姑且叫作“主题歌”。“人生如此”,概括了此次出游山寺的全部经历,然后用“自可乐”加以肯定。后面的三句诗,以“为人鞿”的幕僚生活作反衬,表现了对山中自然美、人情美的无限向往,从而强化了全诗的艺术魅力。
名家点评

题目“山石”不是本要专门抒发的内容,而是取首句的头两个字而已。这是一首记游诗,按时间地点依次写来,全诗可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开头至“芭蕉叶大栀子肥”,写黄昏到寺所见景色。“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首句写寺外山石的错杂不平,道路的狭窄崎岖;次句写古寺的荒凉陈旧,到黄昏时众多的蝙蝠窜上飞下,纷纷攘攘。仅此两句,就把整个深山古寺的景色特征突现出来,使人如临其境。以下两句是入寺坐定后所见阶下景物:芭蕉叶子阔大,栀子果实肥硕,是新雨“足”后的特有景致,读之令人顿觉精神爽快。
第二部分从“僧言古壁佛画好”至“清月出岭光入扉”,写入寺后一夜的情景。这里一部分先写僧人的热情招待,先是主动地向客人介绍古壁佛画,兴致勃勃地擎着蜡烛引着客人前去观看。“稀”字既道出壁画的珍贵,也生动地显露出诗人的惊喜之情。接着写僧人的殷勤铺床置饭,“疏粝亦足饱我饥”,一见僧人生活的简朴,二见诗人对僧家招待的满意之情。后两句写夜深入睡,“百虫绝”从反面衬托出深山古庙虫鸣之盛,直到夜深之后才鸣声渐息。“清月出岭光入扉”,很有李白“床前明月光”诗句的意境,使人有无限静寂之感。
第三部分从“天明独去无道路”至“水声激激风吹衣”,写晨去的路上所见所感。雨后的深山,晨雾缭绕,曲径萦回,以至分不清道路,高低难行。一个“穷”字,写出诗人奔出雾区的喜悦。接下去描绘脱离雾区,在一片晴朗中所见到的秀丽山景:峭崖上红花一片,山涧下碧水清清,更有那挺拔粗壮的松、枥树时时跃入眼帘。“时见”二字看似平常,实有精确的含意,它表明这些松、枥树不是长在一处的,而是诗人在行进中时时见到的。如此便把景色拉开,使读者的意念像跟着诗人行走似的一路领略山中风情。下两句写新雨后的山涧,水流横溢,激溅奔泻,致使诗人脱去鞋子,提起裤管,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移进。山风阵阵,牵衣动裳,使人有赏不尽的山、水、风、石的乐趣。这里景色丰富,境地清幽。所以诗写到此,很自然地引出最后一段。
第四部分从“人生如此自可乐”到最后,是抒写情怀。韩愈在长期的官场生活中,陟黜升沉,身不由己,满腔的愤懑不平,郁积难抒。故对眼前这种自由自在,不受人挟制的山水生活感到十分快乐和满足。从而希望和自己同道的“二三子”能一起来过这种清心适意的生活。这种痛恨官场、追求自由的思想在当时是有积极意义的。
这首诗看似平凡,实际有较高的艺术成就。突出的特点是巧妙地运用了赋体中“铺采摛文”的手法。所谓赋体的“铺采摛文”,就不是一般地叙事状物,而是在记叙的过程中兴会淋漓地、铺扬蹈厉地状写事物,绘景抒情,使之物相尽形,达到辗转生发的艺术效果。《山石》诗便是如此。无论是开头部分的黄昏到寺,还是其后的歇寺、离寺,先后按时间推移,把在这一段时间中的所做所为、所见所闻、交待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事都是日常的平凡之事(像入寺、坐阶、看画、铺床、睡觉、晨起登程等);客观之景(像大石、蝙蝠、芭蕉、栀子、月光、晨雾、山花、涧水、松枥等)就像一篇记事的日记一般,没什么奇特之处。然而诗人却在这些无甚奇特的事物中,洋溢着真挚之情,状写出美妙之景,从而生发出无限的诗意。如“黄昏到寺蝙蝠飞”,虽是一个很普通的现象,也无雕饰的词语,但却十分有力地烘托出深山古寺在黄昏中的气氛,使人如见古寺之荒凉,环境之沉寂。如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一种美妙的诗意。再如“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又是一幅多么优美的图画。水声激激,风扯衣衫,一位赤足的人在溪流中上下小心踏石过流,其神其态,其情其趣,使人对这幅充满诗意的“山涧行”的图画,产生无限生趣。这就是诗人“铺采摛文”笔法所升华出的功力。
这首诗为传统的纪游诗开拓了新领域,它汲取了山水游记的特点,按照行程的顺序逐层叙写游踪。然而却不像记流水账那样呆板乏味,其表现手法是巧妙的。此诗虽说是逐层叙写,仍经过严格的选择和经心的提炼。如从“黄昏到寺”到就寝之前,实际上的所经所见所闻所感当然很多,但摄入镜头的,却只有“蝙蝠飞”、“芭蕉叶大栀子肥”、寺僧陪看壁画和“铺床拂席置羹饭”等殷勤款待的情景,因为这体现了山中的自然美和人情美,跟“为人靰”的幕僚生活相对照,使诗人萌发了归耕或归隐的念头,是结尾“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关于夜宿和早行,所摄者也只是最能体现山野的自然美和自由生活的那些镜头,同样是结尾的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
再说,按行程顺序叙写,也就是按时间顺序叙写,时间不同,天气的阴晴和光线的强弱也不同。这篇诗的突出特点,就在于诗人善于捕捉不同景物在特定时间、特定天气里所呈现的不同光感、不同湿度和不同色调。如用“新雨足”表明大地的一切刚经过雨水的滋润和洗涤;这才写主人公于苍茫暮色中赞赏“芭蕉叶大栀子肥”,而那芭蕉叶和栀子花也就带着它们在雨后日暮之时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呈现出来。写月而冠以“清”字,表明那是“新雨”之后的月儿。写朝景,新奇而多变。因为他不是写一般的朝景,而是写山中雨后的朝景。他先以“天明独去无道路”一句,总括了山中雨霁,地面潮湿,黎明之时,浓雾弥漫的特点,然后用“出入高下穷烟霏”一句,画出了雾中早行图。“烟霏”既“穷”,阳光普照,就看见涧水经雨而更深更碧,山花经雨而更红更亮。于是用“山红涧碧”加以概括。山红而涧碧,红碧相辉映,色彩已很明丽。但由于诗人敏锐地把握了雨后天晴,秋阳照耀下的山花、涧水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因而感到光用“红”、“碧”还很不够,又用“纷烂漫”加以渲染,才把那“山红涧碧”的美景表现得鲜艳夺目。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内河阳(今河南省孟县)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十九岁开台应士试,二十九岁应聘为幕僚,后调监察御史,因上疏言事而被贬阳山县令。宪宗时,曾随裴度平淮西,迁刑部侍郎。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刺史,不久移袁州。穆宗时,召为国子祭酒,终吏部侍郎。谥号文。世称韩吏部,亦称韩文公。韩愈政治上反对藩镇割据,维护中央王朝统一。思想上崇尚儒学,自认为孔孟道统的继承者,极力排斥佛老。文学上主张“不平则鸣”,尚“气”尚“奇”,力反六朝以来的骈文文风,主张用先秦两汉的散文形式,又提倡“词必己出”、“文从字顺”,是中唐“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所作散文无论杂著、书信、赠序、碑志均颇有创新,受到称赞,诗歌方面较多抒写个人怀才不遇的经历与感慨,也接触到当时的社会现实。风格上在李杜诗歌极盛难继的情况下另开新路,追求奇险,“以文为诗”,成了“奇险诗派”的主将,对后人产生深远的影响。
韩愈的《山石》诗取篇首两字为题,作于贞元十七年(801),在洛阳。这是一首记游诗。前十六句记游山寺的经历,末四句抒发感受。记游中以时间为顺序,依次写了“黄昏到寺”、“夜深静卧”和“天明独去”的行踪见闻。
山石险峻不平,山路崎岖狭小,本是令人生畏的,但在作者眼里,这种粗犷的大自然怀抱却有巨大的吸引力。他们游兴极浓,直到黄昏蝙蝠飞的时候才来到山寺歇脚。然而意犹未尽,上了佛堂又退了出来,坐在台阶上观赏寺中另一番景象:一场透雨,洗净山间百物,草木花卉尤其显得精神十足,那芭蕉叶茂干粗,栀子的果实由青转红,肥甸甸挂在枝头。诗人就这样沉迷于眼前这片难见的自然美色之中。这时,好客的寺僧过来招呼他们,向他们称赞这寺中的古壁佛画,并亲自点起了烛火,引导诗人鉴赏一番,诗人也称赞说壁画艺术之美实属罕见。寺僧还设身处地、殷勤周到地为诗人铺床拂席,摆上饭菜,虽是山间粗茶淡饭,却能充饥果腹,因此由衷地感到寺僧这出家人身上的人情味。这山间的自然美、艺术美与人情美,使诗人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精神享受,竟至于入夜之后久久未能入眠,静卧细听,万籁俱寂,只见下弦月从山头升起,月光照进了门窗。次日一早,诗人不再叨扰寺僧,独自离去。此时山间又是一番境界:起初是烟云弥漫,辨不清道路,时高时低,上上下下;接着晨光照耀,山花红艳,涧水深碧,光彩照人,一一纷陈于眼前,有时还可见到十围之大的枥树;后来,赤足涉涧,蹋在涧石上,任凭溪水横流,水声激激,晨风吹衣,自有一种舒适无比的感觉。回想起昨天以来的游山经历,自有一番感想:人生在世,能闲适自在,便有乐趣,何必奔走仕途为别人所控制而不得自由呢?诗人的这番感慨是有缘由的。当时他已经历了“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韩昌黎文集·上宰相书》)的仕途波折,不得已而从董晋为幕僚,后逢军乱,又转从张建封为幕僚,一直过着受制于人的日子。对此游山之乐,饱享山间的自然美、感受山寺的艺术美、人情美,一种归隐山林的心情油然而生,所以诗末对他的同游诸子表示在此活到老再不回去的愿望。
从上面所述诗意看来,这首诗是记述了游览山寺的见闻和经历,流露了追求自在闲适的归隐之念。在韩愈的人生道路上,入世求官的思想是主要的,但归隐之念也时有出现,此处即是一例。
此诗在记述游山的过程中有详有略,突出了山中的自然美和人情美,以及随性驱使尽兴而足的情怀,为诗末的抒发感情、进行议论作了充分的铺垫。描写自然美,采用了移步换形的手法,绘形绘声绘色,所写景物令人可睹可闻,给人以清新明快之感。写人物,寺僧乐善好施,真挚热情,如逢故人,人情味流溢于字里行间,作者乐在其中了。“乐”是这首诗的诗“眼”。但诗人所“乐”的并不完全在于上述的自然美和人情美,而更在于诗中表现的那种信步而行,随性所欲,尽兴而足,没有任何“局促”、不“为人鞿”的生活。这才是诗的旨意。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诗所记述描写的内容,正是寺僧的基本活动范围及其所持之心态。作者是崇儒学而力排佛道的,但他又常跟当时著名的法师道士往来,而且不乏赞语。他在《送高闲士人·序》中说,高闲能“一死生,解外肢,是其为心,必泊而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又说大颠法师“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孟尚书书》)。若用这些评语去评价《山石》诗所表现的审美情趣倒也十分合适。这正是诗人所倾慕的“可乐”之处。
古体诗多不转韵,也不对仗。但齐梁以来的七古大多不是这样。这首诗用窄韵,一韵到底,全不对仗,显示了作者在古诗形式上“既新兴又仿古”(见王力《汉语诗律学》第二章第三十三节)的特点。

本诗并非歌咏山石,而是效法《诗经》,撷取诗篇首句二字为题,实际是一首纪游诗,记叙的是“黄昏到寺”、“夜深静卧”到“天明独去”的见闻和感想。这首诗是韩愈于贞元十七年(801)七月二十二日自徐州前往洛阳途中,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三人同宿于洛北惠林寺后补作(据方世举《昌黎诗集编年笺注》)。另有 “当是南迁岭外时作”与 “在徐独游而作”二说,因为都没有可靠的资料佐证,所以不选取。当然,如果不具体坐实旅游的时日和地点,也完全不会影响对全诗的鉴赏。
此诗的谋篇布局与一般山水游记相同,即按照时间的顺序,以作者的游踪为线索,采取移步换形、境随景迁的写法,详略得体地记叙了作者从黄昏入寺夜宿到翌日晨出寺山行的整个过程。
开篇四句写“黄昏到寺”。首句一笔带过诗人入寺前的行程;次句用“蝙蝠飞”烘托山寺的暮色;三句先写进入殿堂再转身坐在阶前观赏寺院的花木,并用“新雨足”生发出下句的“芭蕉叶大栀子肥”。第四句的“大”、“肥”二字准确地状摹了芭蕉叶和栀子花,形象鲜明,流露出作者的赞美之情。
“僧言”六句,两句一意,叙述夜宿情事。一是寺僧夸说古壁的佛画好,由于作者反对佛教,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尽管“以火来照”,也实在看不见多少东西。二是僧人“铺床拂席置羹饭”,为来客忙个不停,表现出朴素的人情美;虽然斋饭寒素,作者还是饱餐一顿,这就暗示到寺前已经爬了漫长山路,饥渴难挨了。三是作者“夜深静卧”难以成眠,从听百虫合奏一直到百虫绝响,从看 “月出岭”一直到 “光入扉”,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作者的心境也为之净化、百虑也为之一扫了。
“天明” 六句写出寺山行。“天明独去”的 “独去”,一般有二解:一是理解为寺僧没有远送,作者与同游者一起登程;一是理解为夜宿后他们将分道扬镳,作者先离寺出行。“天明”二句,诗意承前而有跳跃,大意是说,因为晓行,烟雾弥漫着山路,作者随着高低的山势、不择道路地走着,一直到烟雾的消尽处。“山红”二句,一句一景,是静景的描绘,颇具色彩,并表现出涧底的景观特征;“当流”二句,结合人物活动写涧流、水声、谷风,是动态的刻画,“赤足”的字样还能见出作者惬意的情怀。诗文不露痕迹地由景语过渡到情语,由描述过渡到议论。
结尾四句用议论以寄慨,表现出对官场的厌倦,不愿过着被驱使的生活。作者的这种感慨是他从领略到的山野自然美和感受到的世间人情美的比照中自然得出的。应当说,情调健康,具有一定的思想意义和认识价值。
韩愈“以文为诗”早已成为定论。这首诗就是山水游记的诗化,或诗化了的山水游记,自然是作者“以文为诗”的一个例证,也是作者对山水诗的可喜开拓——全篇都用七言,“支”、“微”二部韵通押,中间不换韵,并全是“赋体”,直陈其事,白描写景,独具一格。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诗时说:“无意求工,而文自到,一变谢家 (谢灵运、谢朓)模范之迹,如画家之有荆 (浩)、关 (仝)也。”可谓切中肯綮。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 芭蕉叶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 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 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 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熳, 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深激激风生衣。人生如此自可乐, 岂必局促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 安得至老不更归!
这首诗用开头二字为题,这是继承了《诗经》的传统。杜甫入蜀以后一些诗篇也是如此立题的。大概诗人在写这类诗时,并未考虑题目,写好以后,就随手把开头二字作为题目。这类诗的题目,是不能概括诗的主要内容的。这首诗实际上不是写山石,而是写诗人在一个初夏的黄昏去游山寺,第二天清晨独自返回这一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所感。诗人用极细致的笔触和极鲜艳的色彩,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初夏山景图。
这首诗按照时间顺序,可分为四段。第一段(“山石”——“栀子肥”),写黄昏到寺所见,并从景物描写中暗示出初夏的季节。荦(luo)确,山石不平的样子。第一二句写诗人爬完崎岖不平、曲折幽微的山路,在黄昏时分蝙蝠乱飞的氛围中到达山寺。蝙蝠乱飞暗示着气候的闷热,为下文阵雨的描写埋下了伏笔。第三四句写诗人走进山寺刚升堂坐下外面就下起了一阵骤雨。这一阵雨下得太好了,经雨水一洗,芭蕉叶显得更大更绿,山栀的花开得更盛,显得更丰满,浓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方东树说:“许多层事只起四语了之。虽则顺叙,却一句一样,如展画图,触目通层在眼,何等笔力!”(《唐宋诗举要》卷二)
第二段(“僧言”——“光入扉”),写黄昏时山僧殷勤接待的情意和夜深留宿山寺的情景。执火观壁画二句写得真切动人,使人犹如身历其境;铺床置羹饭二句写得情意浓郁,使人恍若面对山僧。由“所见稀”反衬出壁画的古老和山僧的殷勤,由“疏粝亦足饱我饥”体现出诗人心情的愉悦舒畅。夜深人静,留宿山寺,百虫绝迹,万籁无声,皓月出岭,清光入扉,此时此刻,令人心醉。读到这里,我们仿佛与诗人一起沉醉于这幅美丽的夜景中去了。
第三段(“天明”——“风生衣”),写天明诗人辞别山僧在归途中所见到的山景。天明二句,概括性极强,叙写天亮以后,诗人辞别山僧,独身走上归途。这时候,大雾弥漫,烟笼雾锁,山路依稀,若有若无,诗人一脚高一脚低地探路前进。忽然间,烟消雾散,满山通红,涧水澄碧,色彩斑烂;诗人穿行于粗壮的松枥树丛间,清风拂衣,流水淙淙,赤足踏在涧石上,涧水从足背上滑过,十分凉快舒适。这一段雨后山林的晨景,写得多么明丽、细致,多么真切而有感情,真是“诗中有画”啊!
第四段(“人生”——篇末),以感叹作结。鞿,同羁,马的笼头。“为人鞿”,即受人拘束的意思。这一段用官场的不自由来反衬山林的自由,用终老山林的愿望来反衬山景的美丽迷人,是写得非常切题的。并不是作者真的不愿做官想隐居山林;而是说,这山景太美丽、太迷人了,简直使人连官都不想做了。
这首诗完整地记叙了诗人一次游山的全过程,给我们展现了一幅绚烂多采的初夏山景图。它的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完全按照时间的顺序,由“黄昏”到“夜深”,再到“天明”,缓缓叙来,不慌不忙。舒徐从容的音节跟诗人恬静愉悦的心情是一致的。前三段写景,全用形象思维,靠景色画面来感染,用字准确,色彩鲜明,笔触细腻,融情入景,处处体现了“人生如此自可乐”的情意。所以第四段议论抒情就水到渠成,并不感到抽象了。顾侠君认为韩愈的七古有意学习杜甫的拗体,“而中间偏有极鲜丽处,不事雕琢,更见精彩,有声有色, 自是大家。”(《唐宋诗举要》卷二)韩愈此诗,确有这种特色。

这是中等篇幅的纪游古风,二十句,可分为三段内容,即:首写投宿山寺;次写游览山景;末写诗人感叹。
第一段(“山石”至“入扉”):投宿山寺
这段内容最多,有三层意思:
第一、仓促投宿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梔子肥。
这是说,山岩众多,崎岖不平,路径窄小。诗人抵达山寺时已是蝙蝠乱飞的黄昏。荦确,山多大石、峻险不平。荦,读luò洛。微,狭窄。诗人进入佛寺的厅堂后,出来到台阶上坐观夏雨初降;庭园中芭蕉和梔子叶阔实肥,生机勃勃。升,进入。梔子肥,梔木之子实肥壮。一作“支子”。梔,为茜草科常绿灌木,夏季开白花,很香,其果实叫“梔子”,黄色,可入药,也可作染料,俗称“山梔”。
这四句诗是诗人叙述赶路投宿山寺时最初所见,并顺手点出时序:初夏。它从梔子、芭蕉中透露了出来。
接下的四句是记述到寺后情况,进入下一层意思。
第二、寺僧款待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前二句说,据山僧讲,古壁上的佛像画很好,用灯火照着看,确系少见的好画。此处的稀,少见、稀罕;一说,依稀、模糊。两说均可通,但以前说为佳。
后二句是说,寺僧还布席铺了床,安排了饭菜款待客人;虽然食物粗糙简陋,却也填饱了我的饥肠。置羹饭,置备、摆好了菜肴。羹,菜汤,此泛指做好的菜。粗粝(lì厉),糙米饭。这是指简单的饭菜。
这是说寺僧待客殷勤,既给客人饱了“肚福”,又给他饱了“眼福”,并且让他好好地睡一觉。诗人果真地“好好睡”了吗? 白天旅途劳顿,加上夜晚又饱餐了一顿,照理是应当睡得很香甜的。可是,从下边两句诗看,诗人似乎并未睡好。你看它写道:
第三、留观夜色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这是说,夜已很深,诗人躺在床上,倾听着周围动静,一切虫声都没有了,夜深静极。这时,只见明亮的月儿,从山岭那边升起,如水的月光照入了门户室内。诗人正在静静地观赏着、思索着。
由此可见,诗人确实没有“好好地睡”。为什么?
也许是因观赏壁上古画,使他回味无穷;
也许是由于山间夜景实在太美、太逗人了;
还可能诗人正在盘算着天明后干什么?
总之,有种种原因,弄得诗人不得好好安睡。
下边六句诗,就是记述天明后的事情了。这是诗篇的下一大段的内容。
第二段(“天明”至“吹衣”):游览山景
这一段中,先写出游,再叙山色: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这是说,清晨,诗人独行于云烟迷茫的深山中,他任意走去,不择路径,时而上岭,时而下山坡。出入,在山谷间进出。高下,指行途中时而高攀,时而下坡。霏,即雾气。
接着下边四句: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这是说,山花红、涧水碧,一片喜人的烂漫山景,还不时地看到了一些十围巨松和大枥树。枥,同栎,落叶乔木。围,两手合抱一周为“一围”。诗人遇上溪流,就赤着脚踏着涧底的石头越过;涧水流势疾急,发出哗哗声,山风吹得衣衫飘动。当,遇也。激激,古乐府《战城南》:“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在诗人彩笔描绘下,山间一切景物,自然风光,都是光彩照人,泛出一种宜人气氛,令人神往。他这样着力描画,是有其用心的,主要是为了最后一段诗意的阐发而铺平道路。
第三段(“人生”至“更归”):感叹人生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 嗟哉吾党二三子, 安得至老不更归?
前二句说,人们过着这样的漫游生活是有乐趣的,何必让马缰绳套住自己而受人控制呢?人生如此,指上述的漫游生活。局束,即拘束。??(jī基),驾驶牲口的嚼子。这里名作动用,即控制的意思。
后二句说,唉,我们这些志趣相同的朋友,怎么到老还留恋官场而不退隐归田啊! “吾党”、“二三子”,均为《论语》中常用语。吾党,出自《公冶长篇》:“吾党之小子狂简。”二三子,出自《述而篇》:“二三子以我为隐乎?”不更归,乃“更不归”的倒文。归,归隐或辞官归田。
正是前述的景物诱发诗人的浓厚游兴和无比留恋的心情,并产生对自由自在生涯的向往。因此,这样就非常符合逻辑地、自然地向自己,也向人家发出了“岂必局束受人??”的疑问和“安得至老不更归”的感喟。这两句“煞尾诗”,正是全诗的主旨所在。诗篇以议论人生作结,使一首“纪游诗”,赋予了哲理意味,名曰“纪游”,实则“咏怀”。
这首七古写得很有特色,是韩诗的重要代表作之一。它的最主要特色有二:
第一、笔意轻灵,意境开阔,别具一格
这首纪游诗,在时间上,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天明;在内容上,从投宿佛寺到观山景,又写到人生感叹。这一切,虽然都用“循序推进”法进行的,但一句一景,层层迭出,如展画图,幅幅在眼。诗人把自己在山寺中所得到琐琐见闻,均以轻灵笔触吐出,在看来十分平凡的深山古刹中发掘了浓厚的诗意,并泛出一股南国风味。同时,诗篇在清淡的笔意中,又点缀着秾丽的色彩,有浓有淡,声色兼备。这样,诗歌虽用语平易,不事文饰,却给人以异样的新鲜感觉。
当然,这样的诗歌风格,在韩诗中,不占多数,不代表主流,但却仍是韩诗的一个重要方面。人们知道,韩诗的基本风格是:宏伟奇崛。构成这个风格的艺术因素是多方面的,而主要是由于它具有:探险入幽的奇思幻想;拗折排奡(读ào傲)的布局结构;诘屈聱牙的僻字晦句,还有故用反常的险韵重韵和汪洋恣肆的长篇巨幅。这种以“险怪”为特点的诗风,确为中唐诗歌别开一格,另树一帜。有人赞曰:它“上接杜甫,下开宋派,在我国诗史上,也有相当地位。”(见唯守真《唐诗三百首详析》)
第二、素描写生,信手点染,以文为诗
“以文为诗”,在盛唐杜诗中已见端倪,而到中唐韩愈手里,才发展为韩诗艺术风格中的一个重要部分。这在代表韩诗另一风格的《山石》一诗中,也不无流露。它的主要表现是这样三个方面:
①出现了议论成分。如诗的最后一段议论人生的文字,即是。
②排比铺叙的写法。诗歌的前两段,几乎全是通过铺张敷陈而成篇的。
③散体笔调。此诗在句型上,虽是整齐的七言句,而且采用了“首句入韵,隔行押韵”的韵式,并以平声微韵,一韵到底。但是,就其语势、笔调和语法结构来说,却是素描式的散文化笔法。比如:“黄昏到寺蝙蝠飞”、“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和“当流赤足踏涧石”、“嗟哉吾党二三子”等等语句,布及全诗。
后人论唐诗,常将韩愈同杜甫作比,说:“七古盛唐以来,继少陵而霸者,唯有韩公。韩公七古殊有雄强奇杰之气,微嫌少变化耳。”又说:“少陵七古多用对偶,退之七古多用单行。退之笔力雄劲,单行也不嫌弱,终觉钤束处太少。”(清人施补华《岘食傭诗话》)
这个评价,是就韩诗整体而论的,言之成理。但《山石》一类的诗,只反映韩诗的某一方面的风格,而其主要方面的代表作,如五古《南山》、《谴疟鬼》,七古《陆浑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韵》和杂言古风《月蚀诗》等等,高校一些读本虽未选入,但对它们作一些了解是必要的,可以防止对韩诗的片面理解。

这是一首朴素简净的七言古记游诗,思想内容表现直率,且具有一种刚气,写作手法独特,表现手法巧妙,是韩愈的著名作品。
诗题《山石》是用全篇开始二字为题,并不是赋咏山石。作者汲取了散文中有悠久传统的游记文的写法,按照行程的顺序,叙写从“黄昏到寺”、“夜深静卧”到“天明独去”的所见、所闻和所感,每一段历程,都是截取某一侧面,选取选其典型事物,因景抒情。用最精简的字句,二句或四句,表现了出来。详记游踪,而又诗意盎然,《山石》是有独创性的。
按照时间顺序依次记述游踪,很容易象记流水账那样呆板乏味,然而作者其表现手法巧妙,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呈现在读者眼前。每一画面,都有人有景有色,构成独特的意境。
一开头,只用“山石荦确行径微”一句,概括了山寺的路径狭窄,山石险峻。第二句“黄昏到寺蝙蝠飞”是写在经过了一段艰苦的翻山越岭的跋涉,黄昏之时,才到了山寺。“黄昏”,本是是幽暗的暮色很难寻求可见可感的清晰画面的。诗人巧妙地选取了一个只有在黄昏之时才会出现的“蝙蝠飞”典型物象,立刻使人领略到可见可感、动静结合的清晰画面。
第二联“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主人公“黄昏到寺”,游兴仍浓,当找到寺僧安排食宿,放下行囊,就是“升堂”之后,立刻退出来坐在堂前的台阶上,欣赏那院子里的花木,首先见到了“芭蕉叶大栀子肥”的画面。因为下过一场透雨,芭蕉的叶显得更大更绿,栀子果实肥硕,这是新雨“足”后客观景物特有的特征,增强了形象的鲜明性。
第三联“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热情的僧人凑过来助兴,夸耀寺里的“古壁佛画好”,并拿来火把,领客人去观看。“稀”字既道出壁画的珍贵,也生动地显露出诗人的惊喜之情。
第四联“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床铺好了,连席子都拂拭干净了,饭也已经摆上了。形象地体现了寺僧的殷勤与热情,宾主感情的融洽。“疏粝亦足饱我饥”一句,说明主人公游山,已经费了很多时间,走了不少路,因而饿得很。同时也说明了诗人对寺僧的接待非常地高兴和满意。
第五联“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是夜宿的画面。“夜深静卧百虫绝”,表现了山寺之夜的清幽。看来在“夜深”之前,百虫齐鸣,主人公也在欣赏过百虫合奏夜鸣曲吧。夜深了,百虫不再鸣了,接踵而来的则是“清月出岭光入扉”,使人有无限静寂之感。写夜宿虽只两句,却展现出从有声无色到无声有色的清静画面。
第六联“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天亮了,刚破晓,雾气很浓,看不清道路,只能在浓雾中摸索前进,出于高处,又入于低处,出于低处,再入于高处,时高时低,时低时高,高低难行。此情此境,正是饶有诗味,富于画意的。
第七联“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烟霏既尽,朝阳熠耀,远处山红涧碧的奇景就闯入主人公的眼帘。他穿行于松栎树丛之中,又亲眼目睹粗壮、高大、雄伟的青松和遮天蔽日的枥树,为那“山红涧碧纷烂漫”的画面添景增色,
第八联“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当行之山涧之时听到泉声淙淙,见到清浅的涧水十分可爱。于是他赤着一双脚,涉过山涧,让清凉的涧水从足背上流淌,清风拂衣,使人有赏不尽的山、水、风、石的乐趣,整个身心都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妙境界中了。
诗写到下山为止,游踪所及,一个个有声有色有人有景画面逐次展现,随着诗人的游历,不断转换,引人入胜。
结尾四句,“人生如此自有乐,岂必局束为人羁。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此不更归”。诗人在抒发自己的情怀。一是对这次游览感到十分快乐和满足,而且流连忘返;二是联想到人生。人生就应这样不受人挟制,不受人约束,自由自在、快乐地生活,希望和自己同道的伙伴们能一起来过这种清心适意的生活。含蓄地说明,到年老也不想再返回官场那个老地方去。点明了诗的主题。
细细品味,全诗处处都有照应。“无道路”呼应了上文“行径微”,“出入高下” 呼应了上文“山石荦确”,“赤足踏涧石” 呼应了上文“新雨足”,等等。一句中也有呼应。“蝙蝠飞”是“黄昏”时候,“百虫绝”才得以“静卧”等。

此诗题为“山石”,却并非歌咏山石。韩愈“志乎古道者也”(《题欧阳生哀辞后》)。因此,此诗题应是效仿《诗经》以首句开头为诗题的方式。这是一篇山水记游之作。以诗写山水,虽然早在谢灵运的时代就已兴盛,但多是截取某一侧面,因景写情。像记游散文那样,按照行程的顺序详记游踪,韩愈之前,实不多见。因此,可以说,《山石》不仅在韩愈的诗作里是一种风格的代表之作,而且在中国山水诗歌的形成史上,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山水记游,之所以以散文为正宗,自有其道理,因为诗歌受其艺术形式的限制,详记其一路游踪,自有许多不便之处。不过,一代之宗师韩昌黎似乎偏偏喜欢在艰辛处见其功力。试看这首《山石》,写他如何到寺,老僧如何对他说话,又如何招待他吃饭,以及他夜里如何失眠,天明后如何“独去”,无不如蒙太奇一般,淡出淡入,剪裁自如。
当然,诗也自有其不同于散文的特质,诗要更凝炼、更精美、更富于意境,而诗人韩愈恰恰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尺寸。试看前四句记叙他到寺之景况:“山石荦确行径微”,只此一句,诗人就概述了到寺之前的行程。而且,那荦确险峻的山石、忽隐忽现的山路,都随着主人公的步履渐次呈现。“黄昏到寺蝙蝠飞”,一个“到”字承前启后,为上下文之脉络,“寺”字点明游览之地;“黄昏”二字点明时间;“蝙蝠飞”三字,将抽象的黄昏具象化了。如霍松林先生所评:诗人“巧妙地选取了 '蝙蝠飞’的镜头,让那只有在黄昏之时才会出现的蝙蝠在寺院里盘旋,就立刻把诗中主人公和山寺,统统笼罩于幽暗的暮色之中”。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承上“到寺”二字,记述其黄昏抵寺后之所见所闻。“升堂”是讲寺主的接见,“坐阶”是指诗人见过寺主后,坐于寺院台阶上,观赏寺景。“到寺”、“升堂”、“坐阶”都是以人为中心,以人带物,而人又无不隐映于风景画图之中,特别是“坐阶”二字,十分亲切形象。“新雨足”承上启下,因是“坐阶”,立刻觉到了雨后阶湿,但因诗人为眼前清景吸引,所以目光立刻入景:芭蕉的绿叶在一场新雨之后显得更加硕大,栀子花在雨水之洗礼后也显得异常肥美。“大”、“肥”二字是雨后之感觉还是有一定的科学道理,那是另当别论的,从文学的角度看,它展示了诗人坐阶良久、凝神观照、充满审美喜悦的心境。
刚才“升堂”接待了韩昌黎的老僧,已然安排好了食宿杂事,此时见客人流留忘返,也自心喜,于是凑趣相告,说本寺的“古壁佛画好”,并引领着客人在火把下照看,诗人借助依稀的光线观赏,果然是所见稀有。正待细细品味之时,寺僧报说晚饭已经备好,请客人用餐和休息。“辅床拂席”极写主人之盛情,“疏粝亦足饱我饥”则以条件之清苦,反写自己的愉快心境。
方东树《昭味詹言》曾对此诗前十句做此评价:“许多层事,只起四语了之,虽是顺叙,却一句一样境界。如展画图,触目通层在眼,何等笔力。五句六句一画,十句又一画。”此评确具慧眼,堪称不易之论。进一步我们还可以说,此十句(除七、八句两句为一景外)可谓移步换形,句句有景。诗人如艺术摄影大师,推、拉、摇、跟,画面醒人,令人赞叹不已。
九、十两句写夜宿之情景:“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夜境极美!看来,中国古代的诗人们在很早就懂得了以有声写无声的艺术方式,从山水诗兴起时期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入若耶溪》);到王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再到韩昌黎此处的“夜深静卧百虫绝”,自可观其承继发展的脉络。韩诗此句,与前贤略有不同,它是将审美角度置于百虫吟唱之后,这样,既含蓄了百虫乐奏之时动与静的反衬;又显示了百虫休憩之后绝对的寂静,形成此一时之静与彼一时之闹的反差,呼应于“夜深静卧百虫绝”到“清月出岭光入扉”,是由听觉而至视觉,由明月的光辉替代百虫之吟唱——自然界之美,似乎是永无休止的。“出”字与“入”字写出了下弦之月由出岭而入扉的一个时间过程,进一步写出了诗人因美景而陶醉,虽静卧而难眠的高度兴奋的状态。
以上十句写到寺前后的情景。以下十句写“天明独去”及所生之感触。但这二个大部分之间衔接得又十分紧密,由夜深无眠到天明独去十分自然。“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自然是写诗人清晨独行在烟云迷茫的深山之中,烟雾浓重,以至于根本看不见道路,只觉得自己在流动的烟云之中忽出忽入、忽高忽低,时而有御风而行,飘然欲仙之感,时而又有徘徊迷惘、岐途而返之觉。忽然之间,云雾消退,朝阳照耀,各种景物神奇地出现了,这是一个色彩斑澜、蔚为奇观的世界:“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山坡的红花与溪水的碧绿辉映成趣、光彩照人,时时又见到罕见的有“十围”之粗的松树、枥树。这是前人很少踏足的蹊径呀!这段描写,奇幻而又逼真,富于诗意却又兼含理趣,它使人不禁想起中国诗史的历程,自从发展到盛唐之后,后人已感到难以为继,韩愈时代的诗人大约都会有“天明独去无道路”的困惑,于是“出入高下穷烟霏”,上下求索,重伐山林,另辟新径,在经历了苦苦的探求之后,果然发现了崭新的天地:“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韩愈作此诗不一定寓此意,但读者却不一定不可做此想。西方人如波德莱尔,把山水草木看作向人们发出信息的“象征的森林”,史威登堡的“对应论”认为在自然界万物之间存在着相互对应的关系,在可见的事物与不可见的精神之间有彼此契合的情况,那么,诗歌作品里的山水草木自然也可看作任你想象之“象征的森林”了。
境界如此之幻,山水如此之美,诗人不赤足踏溪、尽情戏耍,就不是号称有“赤子之心”的诗人了。所以,后二句:“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就自然生成了。诗人不仅描述了自己赤足戏水,尽情陶醉之神态,而且,增加了水声“激激”的音响和微风拂动衣襟的镜头,就进一步把诗人美妙的心境形象地推向了极致。
结处四句:“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是诗人陶醉自然中自然发出的感叹,也是对此次漫游的总结,可以视为全诗的主题歌。它抒发了追求自然之美、追求与自然合一的归隐式的人生道路。这自然是中国文人传统的人生追求,但结合全诗看,也确实起到了强化全诗所写之境界的作用。
此诗开拓了记游诗之新领域,连同其人生追求之主旨一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如苏轼不仅步韵抒怀,而且还另有一首七绝称颂,另外一大家元好问也极为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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