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第一章 天涯孤棹相与还·阴影
清云乃女子帮派,虽行江湖事,处处都带上闺阁的精致味道。它的正式派别名字为“叆叇”,因这两字过于难记难认,向来就以所居清云园为名。帮中每个等级的职位都冠以好听的名字,帮主即清云,副帮主涵月。其下正堂主星瀚,副堂主鸿风,八方旗使朝波,香主亭泓,坛主流影,这是所谓上五级。我还没来得反映过来,宗琬潜先拍手笑道:“那敢情好,银蔷姐姐连夺三年武魁,老挂着一个流影的空衔,我都为她不平。抑才不用,单为避嫌,倒叫我们太过灰心了呢。至于文大姐姐,自然更加应当了。”
我大急,道:“帮主,赏升罚贬,有一定成规。锦云初回,无缘无故怎能担此重任?”
谢帮主笑道:“怎么说是无缘无故,三姐已故,威望犹在,你是她女儿,自有过人之能。别的不说,昨天停云楼下一举,又有几人能为?”
我摇头:“停云楼下纯属巧合,换成上五级中任何一人,适时适地,何尝不能相救。若以此微功,竟然一举而任朝波,焉能名孚众望?”
刘玉虹道:“可你是三姐……”
我不让说下去,“我母亲尚为叆叇见弃,岂有借她余荫之理?”
蕙风轩静了静,我自己也知说得卤莽了,低下头去。谢帮主微笑道:“说来说去,云儿,你毕竟是怪着我们。三姐身遭牵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造化弄人,那当真无可奈何。不是我说一句过语,便为了她而眷顾你,不论怎么做都是应当的。”
我心里辗辗转转,末了只道:“承蒙帮主不弃,锦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但决然不敢任职。”
谢帮主犹欲再说,方珂兰劝道:“罢了,云儿这才回来,你这付急吼吼的样子,难不成又想把她吓跑?况且云儿重任在身,等完成那件事后,论功行赏,理所当然,何必急在一时。”
谢帮主想了想,不再相强。我才得缓了口气。
闲步于梅苑千株梅林之间。
我之不肯担任朝波,并非是一味辜负盛情,但,那些事情在心里留下的阴影,毕竟是挥之不去。
过去的事实放在那里,越是身处要职,越是尊荣无极,那骇浪惊涛越是险恶。以慧姨和母亲之能,尚且不能避祸,何况于我?
我只是个没有志向、没有魄力、没有雄心壮志的小女子罢了。我所向往的,只是简简单单、波平不起的生活,是平凡之中蕴含着甜蜜。倘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肩,同看这花繁似锦、梅落如雪,一生之愿足矣。
她们都说我象母亲,我自己明白,我骨子里是象父亲。父亲虽然出仕,虽然无意间做出了只有忠臣烈士才会做的事,但他心中,装满了轻怜蜜爱,装满了潇洒闲适。只可惜那样的要求,恰恰是我那身在江湖的母亲所不能给的。成人之后我想起父母的决裂,常以为,即使那几年没发生任何变故,他们之分袂也终在必然。
折下一枝白梅,任意把玩,丝丝嫩蕊,在花心轻颤,一如我彷徨不安的心绪。
有阵阵笑语,隐约入耳。
“倒底好了没有嘛?”
“快了,快了。只管做你的,别理我。”
小女子声息,清脆若银铃,边说边笑,欢快得如同洒落梅林的一地碎金。后面说话的那人,语调懒洋洋,语速慢吞吞,仿佛不无故意地蕴含着强烈的魅惑力。
原来走到了庭院边缘,想退开,已是不及,当前情形扑入眼帘,心里微微一跳。
小院围栏,辘轳金井。黄衣绿裙的丫鬓,捋起两只衣袖,在阳光下露出白生生的手臂,提了一圈纺线,挂向晾绳。金井边晾绳上,挂满一圈圈如是的雪白纺线,风动起来,纱线层层散开,流水自纱上飞珠溅玉般滚落。或因用力之故,少女脸蛋儿红通通的,肤色与她的笑声一般健康明亮。
栏杆里,坐着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肩上随意搭一件白狐裘,面前摆着画具,铺了一大张白纸,手中拈着画笔,迟迟不曾落下。
黄衣绿裙的侍女回头看他还是那般凝神观看的模样,跺足笑嗔:“画了一上午也未画好,要让刘姑娘等你画来,早就挨骂啦。”
那青年脸容略见瘦削,俊眉斜挑,额覆一块光华夺目的宝石,映衬得目光清锐,四下略略扫视,我向后退了一步,觉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少女如此说法,他唇际若有还无的笑意加深起来,漫不经心回答:“因此我才找你呀。”
侍女嘟起嘴,用力整着刚刚搭上去的纺纱,将之平铺开来,却是媚眼如丝毫无愠意:“噢,原来拿我当替代品呀。”
青年笑道:“怎么会?当然是因你堪可入画。”低下头,一枝笔落纸疾飞。
侍女掩唇嘻嘻而笑:“少爷便是这么会说话,明知不是真的,教人家听着喜欢。——你今天不好这样浪费时光呢,文大姑娘来了,你赶着回来不是为见她?偏又耗在这里许久。”
他灵感到了,神情专注地挥笔不辍:“该见时自然能见,何必急于一时。有美人美景如画,令人流连不忍遽返。”
我定下神来,确信他二人打情骂俏,必是没有发现我。当下慢慢移步隐到花枝之后,打算就这么不声不响的退出是非之地。
走出七八步,忽闻人唤:“云妹妹?”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惊了我同时也惊了那偷欢的小女子,她向我这边望来,轻呼:“哎哟!”飞红满面,拎起裙子象只小兔子一样逃开。
那青年却是若无其事,慢条斯理把画笔画纸放在一边,掸了掸一尘不染的衣襟,从容含笑站起,注目着我。
我甚是窘迫,被他当场识破倒象故意在窥人隐私似的,只得道个万福:“宗大哥。”
他微笑着一步步走过来,探究意味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说:“一别十年,妹妹比从前越发美丽动人了。”
我淡淡一笑,忍不住说:“一别十年,宗大哥这等油嘴滑舌讨人欢心的脾气可是半点未改。”
说了这一句,十年来的隔阂感顿时消失,情不自禁相视微笑。“油嘴滑舌讨人欢心”,八字评语正是我母亲打趣他时所给的形容,偏偏他的母亲刘玉虹听到了,引以为豪。后来我们一帮小孩子也就不免把这八个字作为他行为准则的衡量标准。
“文大姐姐。”
贾仲兴兴头头地自梅林另一边跑来,乍见宗质潜,面带惊愕的放缓脚步:“宗大哥,你也在这里?”
宗质潜重向栏杆坐下,懒洋洋地说:“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云妹妹随意聊聊。你找她有事么?”
贾仲对他极冷淡,匆匆一点头,复向我道:“大姐姐,母亲为你安排了住处,特命我来带你过去,安顿住下。”
他母亲是谢帮主。我微笑道:“有劳。”向宗质潜望了一眼,他不紧不慢收拾那些画具,把方才那张画,郑重卷起,全然无意与我同行,我于是说:“宗大哥,先走一步。”
贾仲与我并肩而行,沉默着。我无意识地把手里那枝梅花,一朵朵在指尖挼碎,零落。
贾仲忽然开口:“那一年,我还小。但很清楚记得姐姐被令祖母派来的人带着,上了车,一身孝衣,双目红肿。我妈妈、虹姨、绫姨她们一一抱你,吻别,可你自始至终,没向清云园任何人瞧上一眼,更没动过一动。”
我回想当日情形,记忆已非常淡漠,微笑道:“我当真那个样子吗?可是太不懂事了。”
贾仲神色似乎很是复杂,看着我但没说话。
我的屋子,就安排在梅苑,这里也是绝大多数云姝儿女栖居之处。为相互之间往来的方便,彼此之间,仅隔粉墙矮垣,各处曲廊回栏,垂花门径相通。我刚刚经过的闲庭小院,就是宗质潜的别居,难怪会在那儿遇上他。
一进门,迦陵从内迎了出来。
迦陵是从小服侍我的丫环,昨晚杨若华把我带来的人全部留在外头了:“你怎么进来了?”
贾仲代答:“母亲命我为姐姐安排,问知她是姐姐的随身侍女,小弟擅自作主,便带进来了。”
屋子都已安排稳妥,连我从家乡带来的不多的行李,亦安置停当。想不到这么一个青年男子,做事如此细致周到,他又说道:“姐姐还有几位同来之人,暂居客舍,他们是长住还是——?”
我“嗯”了一声,颇感为难,我本来的意思,想让咏刚也搬进来住,但梅苑如此格局,我要带一个外人进来,极不妥当。但是又不能让他们把咏刚当成我带来的随从之流,“他们都是我父亲的人,世兄辛咏刚随我同来,年后一同上京。”
贾仲忙道:“原来如此,姐姐不说,险些慢待贵客。我这就去安排住所。”
我急与咏刚见面,很想和贾仲同去,终未提出。只得嘱咐迦陵前往,顺便就把我的起居告知咏刚。
从萧鸿院出来,尚未与慧姨告别就被催着赶过来了,心内不安,便想再去一趟,方出门时,宗质潜一袭白衣,神情闲适倚在门边:“云妹妹要去哪里?”
“问候慧姨。”
他随口说:“自慧姨出幽绝谷,我还没见过呢。怪想她的,我陪你走一遭罢。”
我们来到冰衍院,方珂兰也在。她们仿佛在谈些什么,方珂兰虽然微笑,神色却微有不定。我和质潜到来,遂不再提。听我说起住在梅苑,慧姨只说:“常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