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耕打兔子(二)
守耕打兔子(二)
文/程守业
守耕哥天一亮就扛着锄上了南垴了,南垴上有他五六亩地,种了二亩架豆,四亩玉米,早早上来,为的是趁凉稍锄锄玉米。早年间,一般要锄两次,头一遍叫锄,为的是除草间苗。二一遍叫耧,为培土。再以后,小暑,大暑,雨水充沛,庄稼疯长,几天后就进不了地了。现在呢,庄户人只锄一次,剩下时间作务架豆。架豆,实是豆荚,因要搭架,近几年才叫成架豆。

早饭时分,老汉才锄完,有点饿了,两手拄着锄,用右脚趾擦那锄片上的土。他从南垴上往下望,半里之外就是杨林湾,早年这时候,会不约而同从各家烟囱上升起缕缕炊烟,升到上空时,被晨风一吹,便飘拂成几里长的一片雾霭,整个村庄就笼在雾的轻纱中了。如果在下风头可嗅到那烟的柴禾味儿,闻着轻轻的,看着亲亲的。使人联想到,屋顶下的婆姨们正坐在蒲团上不紧不慢地拉风匣呢。锅里的瓜瓜儿已经馏熟了,土炕上的孩子还在做着梦的尾声。鸡窝里的鸡早已不安生了,一拔挡门的那块板板子,它们都争先恐后撒着欢儿冲了出去……
现在,正是炊烟升起的时候,怎么就没烟了?一会儿,村东头升起一缕烟来,西头大榆树底下也升起一缕烟来,这时他才醒悟到:东边冒烟的房子里住的是一个孤老,西头大榆树下是个小庙,庙里头有个老和尚,一年也没几个上庙的。真是不一样了,家家煤气做饭,电锅炒菜,谁还烧柴草呢。地板砖光的照人影儿,把那些烂柴、烂草抱进来抱出去多掉价。

擦了锄,穿上鞋,左肩扛锄,右臂圪夹着捡下的一束玉米秆往回走。大门是葵花杆绑的一个拍拍子,没门楼,土墙上掏了个洞。三间小平房,檐上爬着瓜蔓,阶前种着茄子、辣椒……畦边扎着篱笆。家是一堂两屋,正中一间,迎门放着一支洋柜,两边两溜大瓮,正面墙上挂着一个挂镜,红漆大字是“新婚喜”,小字是一些人名。挂镜下有一相框,四边是一些小照片,正中一张稍大些的照片上,一男一女肩并肩站着,胸前都配着大红花,手里拿着红宝书,背景是一条花毯子,毯子上方,毛主席像上的他老人家正微笑着呢。
照片上那两人,一个是守耕哥,一个是他曾经的媳妇花花。单说那花花吧,你也可以瞧瞧,当年的她,漂亮不漂亮,那简直就是一幅画。不过画是平面的,她是跑跳着的,出来进去,端端庄庄,秀秀丽丽,无论是走着,站着,倚着,都那么耐端相。姑娘们遇见她,都要回家再打扮打扮自己;小伙们看见她,好像从黑屋里出来见了太阳,眼都眯了。老头们问:“这孩子,谁家的?”“柳家的?柳家……”
一家有女百家求,当年,那么多小伙她不嫁,为啥给守耕哥当了媳妇呢?王二柱,好木匠,一天能做一个风门;梁二板,好画匠,两天能画个炕围;还有白秀生,合同工;柳计成,锅炉工;柳大旗,车倌……媒人都说过,她不。守耕哥呢,只会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唱几段“自乐班儿”,咱这儿叫“自乐班”,北京叫“再来散”,多在夏夜,会吹的,会拉的,会弹的,会唱的……出来边纳凉边唱,不下雨能红火到半夜,一响雷全跑了。你看,“香油调苦菜,各自心里爱。”就靠那“自乐班”能吼一嗓子的本事,他就把花花捧回了自家炕头上当了媳妇。

学大寨那会儿,村村都在办剧团。(当然,这里说的是大一点的村,蜈蚣岭也有个村,只住着一个老汉,一条狗,咋办?还有,就叫剧团吧,原名是“临滹县高白公社杨林湾村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你看,二十一个字,长呀不长。)守耕哥和花花演了戏,你想,一个乡村的力量,能演成什么大戏。服装呢?道具呢?乐器呢?布景呢?有吗?光戴一顶狗皮帽子,穿上一件大皮袄,就能演成《智取威虎山》吗?不行,不行。
不过,演小节目还可以。守耕哥下巴粘上山羊毛,右手拿烟袋,左手搭在背后,弯了腰,装的个好老汉。花花呢,三道道兰的那个羊肚子手巾罩在头上,扎一片围裙,一手抿发,一臂来回摆着,是个不错的老太太。要是在当年,我一定顾不上和你说这些,因为……啊呀,你听,锣鼓家伙都响起来了,“达,达,达,达,宫来,宫来……”在台下一庙场院观众期盼的目光中,大幕正徐徐拉开。
收了工,吃罢了饭,
老俩口儿坐在了窗前,
咱们俩个学《毛选》。
一出场,台下的人就兴奋起来,笑的,叫的,喝彩的,笑的揉完肚子又骂的……说实在的,离大剧团名角差得远,只是本村人演给本村人看,都觉得有意思,这才叫起好来。
老头子!
哎,
老婆子,
哎,
今天咱们学哪篇?
我看就学这篇,
你看沾不沾?
守耕哥和花花踩着音乐节奏来到台前,一人手里抱着一本《毛选》,也许唱戏那感觉真不错,两人眉梢眼角都在笑。
一学张思德,
红心向党永不变,
二学那老愚公……

台下的后生们真羡慕死了,守耕,守耕,你和花花肩并肩,膀磕膀,在台上装两口子,还挣上工分,这差事不比啥强,一天一个风门,两天一个炕围,顶屁用。
老两口学《毛选》,
学了一篇又一篇,
主席思想记心间,
革命路上永向前!
剧终时一个定格,守耕哥右臂伸向前方,花花一臂曲,一臂后,做迎风破浪前进状,“好!”台下叫好声惊得龙王堂柏树上的麻雀也哄一声飞光了。
那剧团,本村也演,外村也唱。化妆时,守耕哥手托起花花的下巴给她扑粉,描眉。出村时,守耕哥替她把行李捆好,放上,拿下。时间一长,假老两口就成了真小两口了。
结婚时,三间小房房用泽泉沟的白土刷的粉匣匣一般,亲友们有送一对新暖壶的,祝新人热情常在;有送一对新脸盆的,望新人收工后洗洗风尘。如今,这些东西都不在了,只有全村老乡爷们送的那挂镜还在墙上挂着。婚礼时,花毯上贴着毛主席像,“给毛主席鞠躬!”三点头,“拜父母!”三点头,“请官客!”花花的叔伯哥哥双手递过一本书来,“官客红宝书一本!”接下来,油糕炒盘管饱,晚上新人入洞房,再接下来,第二天,发现贴着喜字的窗纸上让人舔出几个小洞洞。
他那时的光景真让人羡慕:小院里海娜花开的红彤彤的,房檐下纸喇叭唱的吼哇哇的,吃饭时,盘子里黄米糕调豆腐,炕头上小两口头对头,谁也说能过上守耕那光景死了也不冤了。
(未完待续)

文字编辑:张萍花 图文编辑:侯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