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巴特:解读流行神话之“嘉宝的脸”

与嘉宝合作过的所有导演与摄影师都说她是他们梦里的文艺复兴女神,说她有着过去和未来最美的眼睛。1954年,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在奥斯卡颁奖仪式上授予嘉宝特别荣誉奖,称赞她的银幕演技令人难以忘怀。
嘉宝(Garbo)的脸蛋依然属于电影中会令观众欣喜的时刻。人会在人的影像中迷失,有如迷药一般。面孔代表一种血肉的具体呈现,既难以触及又难以抛弃。几年前,范伦天努(Valentino)的脸曾引发自杀事件。嘉宝的脸蛋则仍然带有优雅情爱的规则,脸上的血肉给人一种毁灭性的感觉。
这确是一张令人激赏的脸。在《克莉丝蒂娜皇后》(Reine Christine)一片中,其化妆有如一张雪白的面具,这张脸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石膏打造出来的保护它的是色彩而非容貌。这片雪白既虚弱又紧密。光是眼睛:就厚得像奇特的柔软肌肉,但并非毫无表情。它们其实是微弱而抖颤的伤口,这张脸极端美丽,是雕塑在某个平滑易碎的物体上,既完美又短暂,很像卓别林粉白的脸孔,他单调无神的两眼,以及他图腾般的表情。
面具全然的诱惑(例如,古董面具),暗示着脸的原型而非秘密主题(如意大利的半边面具)。嘉宝给人一种人类生灵的柏拉图式意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脸在性意义上并不明确,但却未令人疑惑。这部电影(由克莉丝蒂娜皇后轮流装扮为骑士和女人),主要是未做任何区别,嘉宝没有以穿异性服装癖的方式表演。她总是她自己,没有什么伪装,在她的皇冠或宽边帽下,都带着这副雪白而孤寂的脸。大家所给予她的称谓——“女神”(The Divine),想要表达的讯息,应是她肉体上的美丽,而非一种超越的美,她是从天堂下凡的,在那儿,所有物体都以最清晰的方式形成并臻于完美。她自己了解——有多少女演员愿意让群众看见他们的美人不祥的成长过程。不会是她!这个本质不会降尊纡贵,她的脸蛋不会有任何现实,除了自己完美的状态,这是智力上的而非形式上的。本质开始逐渐模糊,逐步被墨镜、宽边帽和放逐掩饰:但它绝对不会恶化。
而且在这种神格化的脸蛋中,一种比面具还尖锐的东西浮现了:一种在鼻尖和眼眉之间的自愿性,这是一种完人性的关系;一种罕见和脸部两个区域相关的个别功能。一幅面具不过是线条的总和;相反地,一张脸则是它们主题上的和谐。嘉宝的脸蛋代表一种虚弱的时刻,这个时刻就是当电影将要自本质的美滤出存在主义的意义、当原型借重凡人脸蛋的眩目、当肉体的清晰本质让位给女人的抒情诗时。

嘉宝的脸蛋被视为一种转换,它令人忆念起两个肖像的时代,它确认了从敬畏到魅力的过程。众所周知,我们今天是在演化的另一极端:例如奥黛丽赫本的脸庞,就很个人化了,不只因为它奇特的主题(女人是小孩,女人是小猫)也因为她这个人脸庞的独特规格,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本质,而是由形态学方面的功能做无限复杂的组成。就语言方面的意义而言,嘉宝的奇特是观念的秩序,奥黛丽赫本的则是实体的秩序。嘉宝的脸是一种理念,赫本的脸则是一种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