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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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果有谁能够看到海‍的‍尽头（或326）

如果有谁能够看到海的尽头，谁就能够在海上获得幸福。

当L从海边回到城市的时候，虽然没有看到海的尽头，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体验过一种幸福，那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感受不到的，也无从说起的。

他住在香卉家园小区。他从公交车上下来，还要走一段路，而后走进一栋如同诺亚方舟似的楼房中，一楼左边的一户人家在砰砰啪啪地打麻将。他转折向右，走进电梯。按了五楼。当他抬起目光的时候，看到里面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人头戴白色棒球帽，身穿黑色T恤，牛仔短裤，脚蹬棕色凉鞋。到了四楼，那人走出电梯。又回过头对他说，L，有时间来我们家吧。L想自己并不认识他，正要分辩，那人已经走远了。

L掏出从海边带回的能听见大海涛声的贝壳放在窗边。想起在坐船时候，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从船家撒下的渔网中兜上来的东西里拣出两枚海螺，送了一枚给他，并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L。做为回礼，他将捡来的两枚贝壳中的一枚送给了她。两人在甲板上望着遥远的灯塔，没再说话。

卧室床上还留着自己走时展开的一本书。他看了看页码，正是今天的日期，326。他将书签插入，将书合拢放在书架。窗外是一座幼儿园，黄色的墙壁像是积木。L多么想坐在幼儿园的滑梯里玩一天，他记得在自己小学时候还去幼儿园里玩过几次滑梯，滑下来，再将身体放上去，像扛着麻袋一样，再滑下去，体会徒劳的快乐。一回还边吃着爆米花边坐滑梯，爆米花是用黝黑的手摇爆米花机器刚刚爆出的。

他又想起来船上时候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依偎在一个貌寝多金的男子怀里，男子不大说话，女子时时用话来拨，用手机给两人自拍。也许美貌也是一种可以兑换的资本，他想。当然，也不排除那个男子会讨女人欢心的缘故。

现在他腹中空空，像是一根竹子。他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弄到食物。在房间中开展采集与狩猎的活动。他打开冰箱，采集了一些蔬菜，又将窗户开到最大程度，在房间里设置捕鸟的网罗，在一只铁碗下放一些秕谷。他忽然想起来窗子并不是通行不碍的，还有一层纱窗。但他照样做下陷阱，他喃喃自语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手摇爆米花机黑黢黢的，两头细中间宽，摇啊摇的，就砰一声，宛若平地一声雷，接着就将白渗渗的爆米花从机器中倒入网兜。

但让他诧异的是，铁碗挫动，他回头一看，发现两只麻雀从屋里的角落里飞出来，一只被扣在碗中，一只正在啄那只碗，好救同伴出来。他没想到自己的房子里竟会有麻雀。一些事总是出人意料，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已经很高兴了，这意味着他的狩猎行动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碗，将麻雀拿在手里，麻雀的喙小小的，呈黄色建构在脸上。另一只麻雀来回在碗边跳跃，还叽叽喳喳地叫，他心下疑惑，弯腰看见一只麻雀蛋。原来是方才被扣在里面的麻雀产下一枚卵。他心想原来是一家三口，如若吃了一只就相当于将一家拆散，他心里不忍，就伸展手掌，将麻雀放飞出去。两只麻雀抓起卵，振翅飞走。他将菜淘洗了一遍，煮熟吃了，躺在床上看了一会书，翻了个身，睡意汹涌而来，来不及脱衣服就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阵涛声惊醒的，是贝壳发出的潮声。外面黑魆魆的，他看看手环，3：26，他正要再睡，忽然想起自己所看书的页数也正好是326，而日期也是一样。真是太巧了。如果有这样的手气如何不去买彩票呢。他想起上次买彩票时候遇见的左邻那个叫做T的年轻人，正在买一注加倍的双色球。他们一起坐在彩票店的长椅上，椅子上散满了没有中奖的废弃的彩票。店里的一家人正在切西瓜吃。在那个溽热的下午。

T是一个热爱运动的男子，他每天在自己的房子里运动。利用崎岖的过道来回奔跑，越过沙发如同越过山丘，转过一道道门，跨过一张张床如同跨过栏杆，将衣柜做木马，来回在上面翻转、倒立、跳跃。并在房子中间悬挂沙袋，拳脚并用。一直到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渗满了汗水。整个房子随他的节奏颤动。以此四邻也都知他热爱运动。

L说，你也喜欢彩票吗。T说算不上，只是一种无聊时的消遣。L说那你也可以去湖边钓鱼，钓鱼和彩票其实不差。T说但和钓鱼比起来，我更喜欢滑冰，虽然我不大会。L和T一起走回家，电梯等了半天，T说，一起走楼梯吧，正好锻炼身体。L就随着T一起转到一边的楼梯处。T像一只猴子一样矫捷，他一跃就跳上三级台阶，又几跃就跃上了顶端，为了在等待L的同时也不浪费锻炼的时间，就在楼梯上上蹿下跳，一会在上，不一会又跳下。他合拢双脚，铆足劲，双脚一跃跃在第五级台阶上。不一会就追上并超过了L。走到四楼的时候，L又遇见了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他正从门口出来，见了他们俩，说，你们好啊。T说你好。两人走上五楼，L问你认识他吗。T说他是Y。这时又从下面传来Y的声音，说，T、L有时间你们一起来我家做客吧。T说好的。不一会儿，T的房子里就传出轰天动地的声音。

二．可口的菜肴（或完美的即兴表演）

这天上午，当L走出房门时候，他迎面遇到了Y，Y站在房门口说，好巧啊，我正要敲门你就出来了。L看着他欲伸还缩的手，说那确实很巧啊，有什么事吗。Y说你是要去吃饭吗，一起去我家吧。L说好的。两人一起下四楼。进了门，T说，你也来了。L笑着说你来得比我还早呀。这时他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似曾相似的女子，仔细一看，不就是那个在海上送给他海螺的女子吗。他想这大概就是Y知道他名叫L的原因。他对女子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啊。女子说是啊。T说你们两竟然认识啊。Y说这是我妹妹Z。你们是去海边认识的吧，我妹妹已经和我说过了。L仔细一看，果然发现两人相貌的相似，尤其是眼睛边角处巧妙的如柳暗花明的弯曲。T鼓掌说你们真是有缘极了。众人都笑。Z走进厨房，端出来几样时鲜小菜，果品、肥鲊，又有干煸天蚕、柴扉螺丝、功夫鸭、绣花鸡、酸汤肥牛等，又有一样，正不知是何物，红的红，橙的橙，黄的黄，绿的绿，蓝的蓝，青的青，紫的紫，白的白，极是晶莹可爱。Z让大家猜。T说这叫彩虹菜。L指着白处说但这里还多一个白。众人猜了半天总猜不着，Z说这菜名叫流年似水。由樱桃、橘瓣、黄瓜、蓝莓、竹笋、红薯、茄子、荔枝做成。L夹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鲜滑，干脆爽口，融合诸色之长，或煎或炒，或炖或烹，美味极矣。T也尝了，手舞足蹈起来，说，真是好吃极了，我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东西，Z姊姊真是厨艺高手。Z说让你们见笑了。Y说，我妹子一心喜欢烹饪，每日钻研厨艺，还曾在新西方学习一段时间的手艺。T笑说，以后娶到你妹妹的人真是有福了。Y说，那是自然。他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然后举起筷子，将筷子撒向高处，越过一桌一凳，被另一个凳子的脚绊倒，摔了个趔趄，顺势在空地上打起滚来。打完一个滚就举起手叫一声，那当然了。手臂挥举的时候，宛如蛇身一般扭动，像是舞蹈一般。而一句“那当然了”的声音时而尖利如刀削，时而醇厚如黄酒。真真发疯一般。Z说，哥你起来，这里还有客人呢。连叫了三声，Y全然不睬，直到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站起来说，啊，我今天中午一高兴就忘了喝药了，刚才我没做什么不好看的事吧。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卧室。L和T惊得目瞪口呆。正要告辞出门，Z哭泣起来，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可他却是个不大正常的人，当然你们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是一个疯子，即便类似发疯，也是极少见的，他，他是在表示对你们的欢迎之情。L说没关系的，就当是即兴表演好了。我非常感谢你哥哥，让我们见识了一场真正的即兴表演！这是每个人都求之不得的，可遇而不可求的，而正好在我们来的时候，在他忘记吃药的时候，在吃着这么可口的饭菜的时候，如果他不来邀请我，如果我没有接受他的邀约，如果他事先吃了药，如果没有对你厨艺的夸奖，如果凳子没有绊倒他，那么我们就欣赏不到这样好的表演。简直就是千古难逢的一次表演，让秦始皇复生的一次表演。T也拱手说，我们不虚此行，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我下午有一点事，改日再来。另外你们有时间一起来我们家吧。几人互道再见。临走时候，Z特意多看了一眼L，L的目光恰好迎上去，犹如兵戈相击，Z与L的心里同时戛然作响。

三．为什么不买健身器材（或皇帝‍的新装）

T的房子杂乱无章，像是洪水退去后的残留物的堆积，他从不整理自己的房子。待洗的衣服在沙发上床上四处乱扔着，电视、冰箱、洗衣机随意摆放在房子中间，作为跑步时的障碍以增加奔跑的乐趣。

在他运动时候，整栋楼都在害了疟疾似地颤抖。人人都想他一定在以头抢地，在用身子撞击墙壁，在没遮拦地狂奔，这从他肿胀的皮肉就看得很分明。一次人们还看到他头上长了一个角，有人因此叫他独角兽，有人还调侃他说，你的兄弟入林龙哪里去了呢。

但人们从来不直接劝阻他，人们潜伏爪牙忍受，也许是盼望着他自己在哪一天良心发现进而明白邻居们的良苦用心而向每一户人家负荆请罪；也许是他们也早已厌倦了平稳运行的生活而宁愿让生活多一些波折如同微风吹过水面；也许只是依照古训，如若遇到一个怙恶不悛的人，一个“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的人，“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再看他。”正像郑伯对共叔段所做的那样；也许只是不好意思说从而避免被他注意的命运，因为被一个熟人长久地注意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不管怎样，他们都默默忍受着，宛如在埋伏时候遭遇大火焚烧也一动不动的邱少云。他们寄勇敢于怯懦之中，寄希望于失望之中。

当邻居见面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往往说，昨晚睡得真好啊。另一个也应和着说，是啊，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住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更好的事了。虽然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他们竭力不戳破对方，反而将谎言包装得更加精美，像是为其包装上一层斑斓的糖纸。他们也乐于戴上一个个面具。渐渐地，他们将这件事粉饰成为皇帝的新装，他们将睁着眼说瞎话称为优雅与宽恕。他们宽恕一桩桩让他们在心底里恼怒、叱骂的事。而共同的愿望，就在于早日出现一个揭露皇帝确实没穿衣服的小孩。人们的全部希望即在于此。

而作为小孩候选人的人则有三个，一个是五楼右户的S小姐，也是在全楼中受波及程度仅次于L的人。但因L与T是友人，因此人们将更多的希望押在S上；另一个是四楼左户的d，d是一个真正的小孩，他正在读四年级，他保持了小孩天真烂漫童言无忌的优点，敢想敢做，无忧无虑，全不考虑后果；第三个是三楼中户的Q，她有着过人的口才，曾经在一次公益活动中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全社区的人说得潸然泪下。

于是人们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拼命去巴结讨好他们。列成车轮战阵势，一个接一个地前去说服他们。但对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法，对S是通过种种暗示，比如问她你最近睡得还好吗，需不需要给你推荐一种安神的药；对d却是通过种种零食的引诱，玩具的诱惑；对Q则是诚意的表露，做出可怜的姿态。S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我要说不用你们来劝，我自己知道要怎么做，不然就像受了人的指使，显得我好像没有主见；d说我的玩具已经很多了，你们要送的话我也不会拒绝，反而会很高兴；Q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用言语说服，比如聋子。人们见事不奏效，只好颓丧地陆续走出来。

直到有一天，在T剧烈运动将房子折腾得如山崩地裂之后，忍无可忍的S小姐在他的门上咚咚地敲门，气呼呼地大叫，你把你的房子当做健身房，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如果要锻炼，为什么不去健身房，为什么不买健身器材。

四．L对自我的考察（或自我形象的描绘）

打麻将的人，运动的人，发疯的人，正常的人，他们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中间，假装活着，不顾一切地假装活着。L想。可是自己又如何呢，如何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做成切片放在显微镜下，不也像细菌一样纷纷扰扰嘈嘈杂杂胡乱奔突无所事事吗。想想自己吧，每天蝇营狗苟地按时上下班，被如蟒蛇一般的公司里的事物紧紧缠住不得脱身，每天对上司毕恭毕敬像一个摇尾乞怜的小狗，在闲暇时候没有力气挤出一丝笑容，不，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像一只从未停止旋转的陀螺。

大学时代体能课坐在健身房时候，老师对坐在地上的他们说，想象一个美好的场景。他想到一个美丽的沙滩，有飞鸟掠过蓝色颜料涂抹的天空，有全身雪白的丽人走过金黄的沙滩，有儿童做出富有创意的沙雕。突然，视野放宽，天地变小，犹如坐在往下俯冲又突然向上升起的滑翔机上，一切蔚蓝化成一只青鸟，在天地之间自由地翱翔。那时候的他能够轻易摆脱无味的课程、莫名其妙的学分、无聊的琐事将自己想象成为一只飞鸟，而现在滞重黏稠的生活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泥鳅。就像有一个叫做生活的歹徒对他说，不许动，把你的翅膀交出来，于是他就失去了飞翔的能力。而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一个本来有着飞翔基因的人却失去了翅膀。他逐渐要像蜗牛一般背上整座房子，包括房子里的吃穿用度，包括里面的大人小孩，包括房子里的恩怨情仇，他只觉脊背沉重，像一头顶着烈日面对黄土犁田的老牛。这时他就想大吼一声，用自己的尾巴疯狂地抽打自己身上的虻虫，在地上来回翻滚，像Y一样，其实Y根本没疯，他只不过是为了用来回翻滚来借以象征颠倒自己的生活，从而调侃生活，调侃那些只知道踏实前进的人，有朝一日竟也会天翻地覆。

要了解一个人，势必要从基本的吃穿住行去观察。L想。他喜欢吃辣，比如火锅、麻辣香锅、麻辣烫、辣子鸡、泡椒凤爪，他有时候也吃面，无论是素净的拉面，还是加州牛肉面，抑或臊子面，都合他的胃口。在卤汤浓稠如大盘鸡面中，他吃的是什么呢，他难道只是借助面而吃在面汤中沉沉浮浮的菜肴，吃冰山的一角，而非全部的面。这或许可以为自己在大部分事物上浅尝辄止的个性做一个注脚。

在穿的方面，他喜欢黑色系的衣服。简洁大方，就像穿上了整个世界。像在黑夜中穿行，走过一切而不留痕迹。而世界所包裹的核心，竟是自己的心。

住在像是鸟笼像是抽屉像是鲸腹一般的楼房里，他感到疲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将这座楼房建成一座诺亚方舟，在洪水到来之前。他知道，滔天的洪水会再次来袭，而人们日常所做的事，不过是在洪水到来之前的防备。而许多人并不明白洪水之将来，毕竟蒙蔽他们目光的事实在太多了。就像魔术师在繁复的把戏中让人眼花缭乱。而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拯救世人的理想，将在风暴中逐渐清晰。

当他行走的时候，他觉得世界也在走向他。用穿梭的车辆、拥挤的人潮与街头的灯光。他则用全部的目光、灵敏的鼻息、纤柔的触觉。他与世界互相穿过对方。但谁也不知道，在他走路的时候，他时刻担心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担心。也许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是不安全的。虽然布满了人，但每天都有暴力事件发生，不是在此处，便是在彼处，遥相呼应着，像地鼠一样在各个洞口窜出头来。

L描绘自己外在性的时候，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下巴上，有人说这是羞涩的一种表现，就像有人紧张时候咬自己的手指头。他摸到自己的胡碴，像野草从大地生出。他的身体因此具有了大地的属性。他长着一张鹅蛋脸，皮肤略白，眼睛里时常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目光，鼻子微挺，嘴吻鲜明，面部平旷，长相可称爽朗，见者也无不有清爽的感觉。

由外而内陆，他的性格又是如何呢，他是自傲而又自轻，内向而又外倾，孤独而又喧嚣的一个矛盾合成体。他无法看清自己正如无法以自己的矛击自己的盾。

五．贝壳也许代表着另一个世界（或世外桃源）

贝壳的潮声愈来愈大了，L在梦中都能听到。他不知道的是，Z也每天在梦中听到了同一种声音，其中夹杂着海风、海鸥叫声、海浪排空、拍打礁石的各种声响。当L在迷思昏昏的睡梦中听到时，他顺着声音走过去。他和Z牵着手，两人爬过一条窄小黑暗的隧道，慢慢地，通道变得宽阔，两人站起，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响起，Z的裙角被吹得四处飘扬。L拉紧Z的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片新的世界在两人眼前如一张大轴着色山水画般迅疾展开。Z和L都欢呼雀跃。青色的山与银色的水在阳光下发出铮铮的声响。几个农人在田畴里劳作。Z问，这是哪里呀。L望四处看了看后，和Z异口同声地说，这莫不是陶渊明记载的桃花源吧。

他们走到一片田地前，一个健壮的农人直起身打量他们，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自己也不大知道。一个旁边的农人说，我们为了躲避外面的世界而周旋了很久，没想到还是有外人进来了。不过既然能够找到这里，想必是有缘人，于是拉他们一起去家里饮酒。房子为木质卯榫结构，飞檐斗拱，雕梁画柱。冬暖夏凉。正面一间正房，两边是厢房。正房两室一厅。左右两间是卧房，左面卧房的边角上是火炕，占了房子的小半，紧挨着的是使用手摇拉风机生火做饭的灶台，窗子开在房子的另一边，下面是一个木质雕花大柜，墙上挂着箩筐。右面的除了没有灶台，布局大致相同。中间的客厅正中挂着古画，两边是对联，下首放着两张太师椅。一看就是体面人家。不一时，村长也闻讯赶来。许多农人也走进来。

看得出来，对于外界，他们既渴望又拒绝，因而在脸部显示出乍阴乍晴的犹疑表情，他们几乎可以断定，了解得越多，两者的距离就越远。但他们抵不住了解外面世界的欲望，就表面若无其事心里波涛汹涌地听着两人的话。两人说现在是科技时代了，农耕也省力了许多，不必再用黄牛耕地。在围棋方面，人工智能甚至胜过了人类。而大数据与云计算更是将世界织成一张恢恢不漏的大网。两人边说边吃，Z只吃了一些菜，没大喝酒。L喝得大醉酩酊。两人就在这户人家的厢房睡下。Z到了生地，睡得不熟。半夜忽然听到说话声音，一个说，我看两人出去之后多半也不守信，将我们的位置告诉别人，上次我们为了摆脱外界的追踪一连构造了九十九道迷障，一个迷宫，现在听说他们那么先进的科技，隐蔽的难度就更大了。不如我们现在就解决了他们。另一个说，解决两个人倒是不难，但万一被这里的人发现也不好看。前一个说，只要将他们投入遗忘之川，他们就彻底从这里消失了，神不知鬼不觉，又有什么顾虑。后一个说，等等，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前一个急问，你说。后一个压低了声音，说如此如此，Z屏息凝神也听不见分毫。Z听了大吃一惊，她没想到桃花源也有行为不端的人。她急忙推醒L，悄声告诉他原委。L紧紧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赶快走吧。两人从炕上跃下，就要推门而出，却不料两人抢先走到门外，正要进来。L正要呼救，被两人用布掩住嘴，L手脚也被捆住，动弹不得，Z也被牢牢缚住逃脱不得。两人被装进麻袋，推到谷底。

那两人从这里走到现实世界中，取了L1和L2的名字。假装是L的远方亲戚。

Z和L却也命不该绝，两人滚到半路时被崖壁间生长的树杈截住。再滚下去时力势减弱，没有大碍。两人一惊，同时从梦中醒来。

六．你看那对双胞胎多好笑（或爱情的历程）

Z梦醒之后，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平下心来。她忙给L打电话，却发现对方正在通话中，原来L刚醒来平静一会后也要给Z打电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却同时得到占线的回复。两人又挂了重打，依然如此。直到第三次Z仿佛突然敏捷地抓起电话，拨动号码才打通。她急急地询问他是否梦到了什么，他说梦到了她，并述说了整个梦境。她说她也梦到了他的梦。L说我现在身体还有些疼，Z说她也是如此。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在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中，两个头戴红帽身穿红衣的双胞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们不仅穿戴相同，而且高矮胖瘦也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举止动作也如事先排练好的一般，一起手握咖啡杯，一起啜饮，又一起放下，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剩余的咖啡，也一定会发现两人所喝的是相同的容量。Z认出他们是三楼左户的双胞胎B1和B2。他们喜欢摇滚乐，B1是主唱兼吉他手，B2是鼓手，有时两人也互换角色，他们组建的2B乐团曾在多个地方进行巡演。唱到动情时候，两人都将上衣脱去，赤膊在台上上窜下跳，左右扭动翻滚。整个舞台成为他们装傻做痴如癫似狂的场所。台下三五个好友则肩并着肩（双臂展开架在左右两人的肩上），头挨着头，面朝下，在下面肆意地晃动着身体。

L的手不小心触到了Z的手，又急忙缩回来，Z看着L笑了，L又鼓起勇气将手覆盖在Z的手上。两人握了一会，柔若无骨地，仿佛手里贮着温热的水，L感到温度正在缓缓地传递过来，与之而来的还有芬芳，一种女性特有的柔媚。他深深地沉醉，如饮醇醪。

而在多年以后，两人将手伸在桌子下面互相玩捉手游戏的时候，将会想起当年握手时青涩的情景。

Z说，我们来说说梦的事吧。L心想差点忘了这次会面的主题，于是说，我觉得不只是梦。Z点点头。她忽然掉下泪水来，那就是真的，原来桃花源也并不是太平盛世。L安慰她说，幸好我们没出什么事。她兀自啜泣不已。他伸出一只胳膊将她半搂在怀中，另一只手像是哄劝婴儿入睡一般轻微地拍动着她。

你哥哥还好吗。L岔开话题问道。Z却不回答。L低头看她，原来她已睡着了。L爱惜地将她的身体笼在自己怀中。

不料红衣B2回头说，我哥哥很好。L有些气恼，他原本酝酿的一腔柔情被B2生生打乱。B1也回过头说，我很好。L不理睬他们，闭目神游八仞。B1说你说我做什么，B2也说，你问我哥做什么。L不想阐明误会，只说，没什么。B1和B2坐过来，说，原来是和恋人在一起啊。打扰了。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来参加2B乐队，现在正缺一个贝斯手。我听说你对乐器很在行。L说我不大会，你们玩就好了。两兄弟有些扫兴地一齐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Z醒了过来，她看到自己偎依在L的怀中，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舍得离开，好多感受他的温暖，并努力感受这一美好的时刻。于是又躺了一会。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他盘踞在一处的腿上，而他的腿又伸展在公园绿油油的草地上。远远的地方有喷泉在望半空喷水。对面是那一对双胞胎。双胞胎将身体完成拱桥状，两双手互相扣住，绕成一个圈在草地上翻滚。L哈哈大笑，牙齿在嘴里不羁地晃动，忽然一俯身，见Z醒来了，正用梅花鹿一般美丽的眼睛深情地看着自己。L忍不住弯下身吻了一下Z的额头，并对Z说，你看那对双胞胎多好笑。

七．众生相（或合唱）

有人说楼房就像众多堆叠在一起的骷髅头的孔窍，有人说楼房是钢铁的森林。住在这里，L并不认识许多人，有些人甚至由于阴差阳错而从未谋面。或者见过数面，但从不能认识，或没能在脑海里留下印象；抑或留下印象但并不知晓名姓。但这并不影响L的生活。他也不习惯把自己与别人的生活作比较。但自从他将方舟作为自己的梦想之后，他就开始了刻意的观察。

比如他今天早上上班时候，远远地看见的那个穿着棉衣的人，正是7层楼里极其害怕冷的G，即便是在夏天，他也穿着一件棉衣。他并不是像笑话里说的那样害怕日光照射进来，而是害怕冷。为了抵御寒冷，他穿着密不透风的衣服。即便如此，他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在冬天，他的害怕就达到了极点，常常穿着几层厚厚的棉衣羽绒服棉背心才敢出门。厚重的衣服将他包裹得像一个圆球。他从来不敢吃雪糕、水果等一切冰凉的东西。吃面食的时候，也要热气腾腾。睡觉时则裹着两三层厚被子，将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木乃伊。他的头上时常冒出一缕热气，像是烟囱里冒出的一缕炊烟。

L的观察中不乏想象，比如他认为那个不知道几楼的尖嘴猴腮的人是黄鼠狼转世。他想象那人总是在夜里才出门，遇到人的时候总是问，你看我长得像人吗。而遇到黄鼠狼的人，无不被吓破了胆，但又并非直接表现出来，而是转嫁为对于其他事物的害怕，比如G的对于冷的害怕。当然，这纯属他自己的想象。

L知道二楼住着一个画家，因为他可以看到他经常在阳台作画。对着欲没的夕阳与远处的青山，用水墨点染纸张。那人有时候一坐一天却一张画也画不成，只是抓耳挠腮。有时候随意泼洒，倒也有模有样。

L不知道的是，还有在屋子里对着美女海报自渎的人，调用着瑰丽而直白的想象，如考古一般恢复出美女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而后横加占有、强暴，或温顺而缱绻。与之对应的则是忍受不了寂寞的天竺葵女子，她心里充满着莫名的憧憬，因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她不知道冲旋激荡在内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有一颗渴望被触摸的心，却没有明确的对象。她不知道那就是爱情的萌动。

L也不知道，七楼有一个亡人。她是老死在家里的。没有子女与老伴。直到两个月后人们闻到一股恶心的怪味才发现她已死在家中。

L了解的渠道不仅限于观察，他开始向人们打听。据Q说，她的一个八楼的朋友N是一个喜欢古代格调的人，她知道他房里摆放着仿制明清时期的家具、屏风，衣服是长袍马褂与各色旗袍，还有仿制瓷器、书画，爇香炉，吸鼻烟。还要自己的妻子称自己为陛下，而他则称妻子为贵妃。贵妃每天为皇上更衣、侍寝。他们将照料小皇子的保姆称为宫女。一天皇上春情大发临幸了宫女，让贵妃大发脾气，就此逐出宫中发配为奴。说这些的时候，L捧腹大笑。

Q又低声说，还有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研制武器的人。L吃惊不已，就在房子里吗。Q点点头。L说那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Q摊手说能怎么办呢，大家只好一起灰飞烟灭了。你们为什么不举报他呢，L神色紧张地问。Q摇摇头说没用的。如果要举报大家早就举报了。L叹息一声。Q说其实他做的也没有什么危险，因为我们总是夸张地将事物想得很危险，不是吗。

在Q的讲述中，尤其让L感兴趣的是一个六楼房屋里的探险家M。M秉持着“越是熟悉的地方，就越应加以探求”的信念。孜孜不倦地展开地毯式的探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这里的墙壁上有一个黑色的斑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还是原来就有而没有留意过呢。通过这个斑点，他将想起他妻子的胸口也有一枚黑痣（他将妻子也看做房子的一部分而加以探究），他还将想到自己爱吃的黑芝麻，毛笔结束时候凝重的一捺上回转的一点，他甚至将想到自己就要出生的孩子在走异地时候渐行渐远而凝成的一点。他还考察了一粒伏在他肩上痛哭的灰尘的来历。或许是来自窗外的疾风，悠悠地荡进来，为自己受束缚的命运而哭泣；或许是不小心触碰墙体而被抹下来的一粒，为自己离开集体而忧伤。他还考察电线的铺设，为此掘地三尺。

这天，L邀请同在一单元的G、Q、B1、B2、M、N、S、T、Y、Z等众人来自己家里赴宴（并在后来成为惯例）。吃罢饭，大家围坐在一起。L将灯关上，点燃几根蜡烛，说，这里的隔音效果狠好，大家可以各自说一个关于自己或者在座别人的故事吧。大家都同意了。L作为提议者，首先讲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L说自己曾经见到一个吊死鬼，第二天他就跌断了腿；B1、B2说他们俩曾经在小学时候用弹簧刀杀过一个专门欺压学生的小混混，因此而进了少管所，后来使钱才出来；Q说自己曾施展辩才将一个网瘾少年劝得迷途知返；M说自己曾用木头雕刻出一座城市的雏形，人物花鸟树木，以及楼观亭台交通，无不毕肖。大家听了都表示要看；G咳嗽了一声，说，天气有点凉啊。接着说，我常常将自己想成一只企鹅，住在冰天雪地之中。我看见大家穿得那么单薄就感到惊讶不已。大家都发出嘘声；N说在当皇帝时，走在路上一个人开车时候不小心冲撞了帝辇（他的自行车），他当即龙颜大怒，命人（警察）将那人拿下，那人不敢则一声。那人用钱求饶，才被他放了；S说她在姑姑家住时，一天姑姑忽然晕厥在地，口中竟吐出了早已去世的姑父的话。他说他的坟头漏水了，要她去找人修理。众人愕然。为了证明自己所言是实，S说她以前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但在那一回之后自己也不得不信；T说一户人家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一时大富。但没过多久他的儿子就得了白血病，只得用巨金延治；Y说Z小时候总是淘气，爬到树上要抓月亮，好容易才哄下来；Z有些不好意思，她说Y的一个前女友同时交了好几个男朋友并在其中游刃有余；画家说他和一个同行之间上演过与梵高和高更类似的故事。人们问他他属于梵高还是高更，他微笑着不答。说话之间，L问大家喝什么，大家说随便，他冲了几杯乳白色的速溶咖啡递给大家。在昏暗的烛焰下，大家沉吟良久，最后兴之所至，一齐放声歌唱。

八．内部的裂隙（或兄弟阋于墙）

B1和B2在一次和其他乐队一起组织的演出中闹起了矛盾。起因是另一个乐队中的女鼓手。为了定制演出计划，女鼓手先和代表2B乐队的B2进行了会晤，两人相谈甚欢，彼此都有了意。第二次商谈的时候因为B2临时有事而让B1去了，女鼓手不知他们是双胞胎，还以为两人是一个人，因此主动对B1进行了表白。B1答应了她，两人便成为了恋人。B2事后知道后大发雷霆，B1虽然感到后悔，但不愿因此撒手。乐队演出却照常进行。女鼓手得知此事后也难以做出抉择。因为两人性格、相貌、处事方面原没有很大差异。在演出结束后，女鼓手向他们倾诉了自己的困惑，这时，两人均有许多理由说服对方放弃女鼓手，但他们陷入了辽阔的沉默。他们的一言不发在女鼓手看来是对于她的放弃，于是她起身要走。但这时B1和B2争相为对方挽留女鼓手。B1说，你和我弟弟在一起吧，毕竟你们俩先认识。B2则说，你和我哥在一起吧，因为是你们俩相互确认了关系而不是我们。两人围绕哪一个更具有优先级而做出了深刻而充满哲学思辨的探讨。女鼓手在一旁绞尽脑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随着自己的乐队离开了。因此当他们讨论完毕也没有得出结论的时候，才发现女鼓手已经不见了。

后来不知道怎地，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将他们的互相谦让称为美德。然而Q说，这是他们在逼迫对方提前放弃，因为如果一方愈是谦让，另一方就越没有办法接受对方的好意。只能在这样的好意面前投降。这让人想起那个阳光与风争论的故事，风怒吼着将寒冷施加在行人身上，但行人不为所动，太阳却向行人兜售它的温暖，行人终于脱下了衣服。G则有些不以为然，他说，不论在别人看来多么温暖，在我看来却是寒冷的。他说，我几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温暖。T说我正相反，你应该像我一样多运动，我就像吃了避寒的仙丹一样从来不知道寒冷是什么滋味。

后来，有人在街上看见B2和女鼓手走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亲密，女鼓手双手抓着B2的一只胳膊，依偎在他的胸口。他们走进了一家估衣店，在衣服与衣服之间流连。女鼓手拿了一件粉色的半袖走进试衣间，不一会走出来问B2好看吗。B2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女鼓手说你就知道骗我。B2在她的胳膊上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人们似乎听到二楼爆发出的激烈的争吵。砰砰啪，啪啪咚，咚咚锵，是器物着地的声音，肢体冲突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哭泣声。使一切安静下来的是一声啪的关门声。黑暗中一个身影奔下去。有人试图看清，有人试图遗忘。第二天他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回来的时候，他害了一场病，谵妄震颠，胡言乱语。送了医院，医院也诊断不清。L说莫不是黄鼠狼附身。B1愤慨说要附身也是狐狸精。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一个穿着宽大的青色道袍的道士。那道士说，我看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这里是不是死过什么人。L说前不久七楼一个孤独的老人死在家中。B2忽然扑过来，抓住道士，用苍老的声音说，只有你认得我，你救救我吧。道士厉声呵斥，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走。B2说，我躺在那里，什么，难道我已经死了。我没有啊，我躺在那里，没有人理我，但我怎么就死了呢。我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臭味，好像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但我怎么就腐烂了呢。每次楼梯上传来响声都让我期盼不已，但最终等来的都是失望。G感到手脚冰凉，他不断地搓动自己的双手，往上呵气，他感到自己就要冻僵了。道士声音沉下来，说，你就是死了，你就是死了，你死得很透彻。就像板上钉钉？B2问。是的，你坟墓上的土也已经干了。B2慌乱地说，啊啊，然后晕厥在地。过了一会，B2醒来，用自己的声音问，我怎么在这里。B1说你出去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让我们等的好苦。B2说我忘记了，我出去过吗。我为什么要出去。大家谢了道士，给道士钱，道士分文不收，扬长而去。

L说，是时候说说你们和女鼓手的事了。B2说我退出就是了，我以后再也不和她在一起了。B1摇头说不相信，并且说，我祝福你们。B2说我如果再和她在一起我下辈子就当牛做马。忽然房间里传来大喊大叫，原来是女鼓手，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了。众人都吃了一惊。女鼓手说，是我搀扶你回来的，你难道忘了吗。我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啊。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见我，那我走好了。B1拉住她说，你和我兄弟在一起吧。她说事已至此，我不能再让你们兄弟为我而争吵了。这时房间里又走出来一个女子，那女子和女鼓手长得一模一样，大家都被惊得呆怔在原地。只听那女子说，姐姐，我是你的孪生妹妹啊，你难道忘了吗，小时候我被坏人拐卖到了别的地方，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你，父母还好吗。我刚才一直跟着你走来，没想到是别人的家。女鼓手抱住她说我的好妹妹，我就知道是你。大家都鼓掌称奇。这样就好了，我们两正好和你们两成双入对，只是不知道你同意吗。她扭头看着妹妹，妹妹说，那是再好没有的了。大家欢呼起来。

九．来自外界的威胁（或孩子们的入侵）

L从梦中醒来，这次他并没有做噩梦，他知道Z也没有。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拉开窗帘，拂晓的光亮泻进来。从窗口望去，他看到几个小孩从远处走过来。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什么不对。他走到洗漱间，从不锈钢架上取下牙膏和牙刷。刷牙时候，他想应该加快建造方舟的节奏了。

当他走出楼门，几个孩子也正要走进来。他暼了他们一眼。还是感觉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地去往公司。

几个孩子也看了眼L，在迈步进入楼房一单元的一瞬。

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商议好了。在无聊的日子里，逃学的他们决定对一座楼房进行一次突然袭击。之所以选择这一栋，是因为这里处于小区中离门房与警卫远一些的边角地段，而且一个小孩坚持说这里的某个地方埋有宝藏。

1是小孩中的老大，他分派以2为首的几个小孩上最高层，又派3率领几个在楼层中部探索，他自己和几个小孩在楼底及地下四处巡查。

1和几个孩子先下到地下室，是一个广阔的车库。4说，这些车也真好，如果没有宝藏，开走几辆车也是好的。1警告他不要乱说。有一个人也下来了，他们急忙躲到一个角落。等了一会，那人坐上车疾驰而去，他们正要走出来，1忽然问，这是什么。众人回头看，发现几根长绳，还有许多堆积在一起的铁板。搜寻了一回，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找到，众人正心灰意懒之际，1灵机一动，拿起绳子说，我们可以用长绳爬上去。

2与众人乘电梯上到最高层18楼，众人要再往上走，却见通往天台的楼梯门紧紧关着。几人没奈何，在三间房中间转了一会，房门周围贴着五颜六色的小广告。2说我们去下一层看一看，众人都走下去。只见17楼左壁有一个洞。2将眼睛贴上去，看到一盆天竺葵，他听到好像有人说话，诉说自己的孤独与苦闷，没有人和她在一起，她想哭，她想离开这里。但她上有老下有小，出于责任心，她没法离开这里。2正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忽然又听到她说，哎，我只是一株天竺葵罢了。他这才看到原来是天竺葵在说话。他惊得差点喊出来，急忙用手捂住嘴，指挥众人下16楼。

3带领人众上到九层，只见左户人家敞着门，仿佛事先知道他们要来一样。6说，三哥，该不会是空城计吧。3不答话，只招招手，说，兄弟们，上。孩子们鱼贯而入。他们穿过玄关、客厅、厨房，走进房间深处。他们起先还带着犹疑与不安，后来高声叫唤、跺脚、破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的激情。但由于没有什么反响，他们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太安静了。3没有和大家一起喧闹，因此当大家都静下来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异样。他发现一面墙，墙上长满了绿藤，绿藤是从一张美女海报上生长出来的。这使他感到诧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朝藤蔓割了一刀。藤蔓颤抖着，渗出血来，一滴滴在地上，叮当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乒的一声，3的小刀掉落在地上。他喊，有妖怪。

2走在最后，他忽然听到一阵哭泣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天竺葵在瑟瑟发抖，叶片上还渗出汗水。2吃了一惊，急忙加快下楼的脚步。却被一块小小的瓜皮滑倒，幸而被5搀住。

1一行人走出地下室，4被楼上一个塑料袋砸中，见那塑料袋里装着用完的洗发精与火锅底料，还有方便面调料。他抬起头咕咕哝哝地骂起来。但楼上早已没有人影。1将人分成两拨，一拨用绳子从外面爬上，一拨走进楼中。1与第二拨走进一楼，一楼如爆竹一般的麻将声让他们胆寒，他们跑上二楼。二楼的画家正在对着窗口写生，见到了他们，用极快的素描将他们勾勒在上面。即便在二楼，1与众人也依然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如同千万只马蹄掠过草原。他们又转上三楼，但奇怪的是，他们还能听到麻将的声音。为此他们转上四楼。他们遇见了d，d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说要寻找宝藏。让我也加入吧，d说。4看了看1，1说可以啊，只要你不什么也告诉妈妈。D保证说自己不会。d说好像从没见过右边这户人家，不知道有没有住人。1轻轻敲门，没有声音，继而重重地攥紧拳头砸去，依然没有声音。4与众人也试了一下，门始终沉默着，如同一个从未破解的谜。这是一扇坚固的门。4说。1说，错，这是一扇无比坚固的门，听到了吗，我用的是无比，意思是这是最坚固的门。大家都点点头。7叫道，这道门竟然没有锁眼，铁板一块。众人一看，果然如此。这甚至不是一道门，1说，你们看，它与墙壁结合得多么美妙，没有一丝缝隙。一个小孩说，就像金字塔上的砖块。1想了想，忽然说，大家叠在一起，共同向这道门发力。小孩们就叠起罗汉，强壮的站在下面，敏捷的爬上去。但即使这样，门不仅纹丝未动，也不曾发出一丝极微弱的声音。小孩们还要再撞，1摆摆手止住大家。他让大家都下来，静静坐在地上，一齐在头脑中想象用手敲门的情景。他低声念着，一二，一二。只听门上发出江涛拍崖的声音，澎湃磅礴的声音，聚类轰顶的声音。没一会，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他们走进去。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并没有门，只是因为需要门所以才有了门，他们完全依仗自己的想象才将门附着在墙上如同让牙齿附着在牙床。而在他们进来后，还未触及，门便轰然倒塌。刚走进房间，门忽然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因着他们刚才敲门的余力，房屋剧烈地震动着，家具、日用品等器物在空中不停地飞舞，灯管晃动，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孩子们尖叫的声音。人们抱头鼠窜，或躲到厕所，或藏到桌下。砂石、木头、陶瓷、金属将他们纷纷压倒。有人跑到窗边，打开窗户正要往下跳，忽见有人朝窗户里跳进，原来是攀着绳子的那拨人。由于来不及阻止，人们都跳了进来。在摇晃的房子里，两拨人均感到狼狈不已。

眼见藤蔓出血，众人都感到害怕。他们夺门而出。来不及按电梯，径直从楼梯奔到八楼。八楼中户也开着门，一个穿着龙袍的人站在门口，正对着楼梯。见他们跑下来，便邀请他们进去喝茶。小孩们见他气派不凡，一时忘了拒绝，一起走进去。他说，见了皇上，还不下跪吗。3说现在哪有皇帝，你是假冒的吧。N说我就是皇帝，你们必须服从我。3噘着嘴表示不服，他说他只服自己的老大1。N让他的新保姆也就是他的大内高手零零发逮捕3等，零零发临出手之前要求涨工资，N与零零发展开激烈的谈判。3等趁势逃跑。咯咯蹬蹬地下了楼，他们遇到了好不容易才从颠簸晃荡的四楼房间里跑出来的1等人，众人混合在一起往下跑。集合的时候，1问2他们哪里去了。大家说在高层。等了一会，并没有等到。1让人上去找，他们上上下下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2等人的踪迹。孩子们惊慌不安地问对方，他们去了哪里呢，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

十．猛烈的海风（或海浪就要来了）

巨大的旋风刮起来的时候，人们都嗅出了海水的咸涩。那是海的体味，糅合着扇贝、泪水、鱼虾以及盐等众多的物质。

这使L与Z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一个梦。他们携手走在海边。L说，我记得我好像来过这里。Z说，是的，我们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就像曾经那样。你说了我就想起来了。我还送给你海螺。你送我贝壳。L将Z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来回摩挲。倏而天色昏暗起来，乌云遮住了太阳，乌云的边际镶着金色的光链。L说，大风浪怕是要来了。两人疾步朝内陆走。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岸边的人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刚才还在与船家讲价的几个人、卖珠链的人、在沙滩画心的人也不见了。他们快步走上街道，两边的海鲜店都已关门大吉，蓝色的铁栅栏如面罩遮住店门。而他们依然相信里面有人。风越来越猛烈了，雨滴刷刷地落下。他们躲在一处房檐下，不停地敲门，没人响应。不过总算有人可怜他们，从里面给他们扔出一把伞，他们撑着伞顶风朝前跑去。风很大，将两根伞骨吹折，整个伞面翻转过来。他将伞弯过来。忽然一道大浪排空而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海水顷刻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并向上舔舐。他们在混乱中抓不住一根浮木。上空飞满了海星、章鱼、鲤鱼、海蜇、龙虾、螃蟹、贝壳……

睡醒一觉的人们发现，许多鱼出现在街道，鱼的嘴难受地张开着，都窒息而死。L捡起地上的一条鱼，他没有去上班，而是从相反的路回到了家。他在厨房里切开鱼腹，发现一张揉皱的纸，纸上写着，海浪就要来了。他的心一沉，一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就要发生了。

迅疾的海风疯狂地拉扯着世界，许多事物被卷起来，许多事物又被抛下去，中间隔的是巨大的恐惧。一个小孩张大嘴巴站在路上，一扇广告牌猝不及防地从上空堕下来，小孩就要遇难，这时急那时快，一个行人跃起身，一脚将广告牌踢飞。小孩连声道谢。

走在路上的行人或招呼出租车，或躲在街上的各种店铺中。店主说着，进来避风的让开过道，让顾客走。

画家在梦中听到了狂风呼啸的声音，而在醒来后发现风确实很狂野，以至于他记不清自己刚刚是睡着还是醒来了。他从窗口看到街上人们仓促狼狈躲闪的样子，心想自己一直以来想作一幅乱石穿空的画，正好可以以今天的风作为素材，因此他站在窗口，长久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Y看到漫天自由自在的风沙，如同电视屏幕上因无法播放而出现的雪花。砂石是多么自由啊，他想。为什么他身为砂石，不和砂石一样呢。风肆无忌惮地穿行在楼群中间，并不因为阻碍而降低速度，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何处出现岔道，何处应该转向。它挟裹的砂石与碎屑胡乱地舞动。Y边看边舞。他手中紧攥的未喝的药也被他的舞步甩掉，他也毫不在意。他只是疯狂地像砂石一样摇晃。忽然他冲开门，朝着外面扑去。Z被惊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还是在梦里的时候，L看到Z在半空娴熟地翻身，不禁感到惊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一片被翻卷起来的树叶，那是冬日的一天，阳光散着寒薄的光亮，天色濛濛，他独自站在雪地里，周围是光秃秃的树木，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掠过他的脚，使他穿着黑色袜子的脚上感到一阵轻微的颤动，他捡起叶子，心里忽然盈满了感动。海水越涨越高，他就像捡起叶子一样抱起Z。趟着水艰难地行走。他想要是有一艘大船就好了。

Y狂乱地奔跑在大街上，没有洗脸也没有漱口，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衣服。他边叫边跑，边跑边跳，四肢活泼而鲜明地抖动，像一个生动的修辞，像一尾自由的鲜鱼。他是砂石的亲人，他爱砂石如同爱自由。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切的他，一切的他从世界上集结起来，发出一切的抖动。他的疯癫让珠穆朗玛峰长高了一厘米。他感到无与伦比的狂喜，他成为世界的霸主，他成为自由本身。啊，他向前扑去。一扇门板飞出，压在他的背上。

Z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L捏着Z的手说我们永远永远地在一起。她灿烂地笑了。她的笑如同阳光冲破雾霭一般让他感到希望，这时他感到她就像一片纸一样轻，他抱着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他的呼吸也让她哗哗地抖动。他紧紧地抱着她，生怕她被风吹走。又一道洪流席卷过来，他护住她，不让水沾湿。但他脚下一滑，她从他怀中脱了出去。他咳嗽两声，从梦中醒来。她也随之醒来。一骨碌爬起来，大股的风灌进来，原来房门洞开着，房子里空空荡荡。她喊，哥，哥。声音在房间里冲撞，宕起回声——两声同样的哥传回来。她在各个房间找了一遍，发现Y不见了。

猛烈的风与街道扭打着，将树木连根拔起，吹折旗杆，掀起屋顶。海腥气笼罩了一切。街上的人们四处奔逃。但是逃不脱的，有几个瘦小的人已经被风卷了起来，好像摔跤一般猛地往地下掼。被砸中的受疼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唤，寻找孩子老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失惊惶恐的叫声连绵不绝。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个双手合十的僧人缓缓从街角转过来。他诵经的声音高过了人们的呼喊。

十一．海洋妹妹（或一直向东行驶）

L在第五次聚会中，向大家说起了诺亚方舟的建造。大家都鼓掌表示支持。在L分派了任务之后，盛大的工程就开始了。

在L的提议下，T和S同意将五楼的三间房打通，共同组成方舟的驾驶室。一只大木舵安在中央，指挥全楼也即整个方舟的进退。他们将粗大的铁杆木棒插在楼房的顶部，当做桅杆，并买了数台巨大的发动机放在驾驶室。又拿出地下室的长绳做缆索，并将钢板合金做成数只大锚。还有几张巨大的帆布，防水玻璃，可折叠的桥。又准备了几艘备用的小艇。

与此同时，L的家里出现了诸多成双入对的动物。先是一对鸡，它们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在各个地方偷偷地下蛋。接着是一对雕，不过他们飞出来后又飞走了。而后是狗、猪、孔雀、羊、狼、牛等各种动物。L从不知道自己并不很大的家能容纳那么多飞禽走兽，而且它们并不互相伤害。

Z说，到时候我们就要和它们一起航行在茫茫的海上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伤感起来，因为她的哥哥Y在那天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能活着回来。他的身上被飞来飞去的事物砸得遍体鳞伤，又在最后一片羽毛的重压下一命呜呼。T说是这样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鸡蛋，挤牛奶，过上不错的生活。

为了拯救整栋楼的人，L联系了其他单元的居民，他们也欣然加入了建造方舟的任务。他们将房屋打通，改造成舱室。加固屋梁，改装成支撑船体的龙骨与肋骨。

他们也向全国全世界发出建造方舟的讯息，但人们都以为他们是在背潮流而行，人们对他们冷嘲热讽，说还有人以为只有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在这样的说辞下，许多人有了退缩的心理，G就是其中一个，他说，这样不大好吧，物业局也不大会同意，我看风声虽然紧急，但也不至于有很大的洪水吧。L说不要心存侥幸，在洪水来临之前，把该做的做好，总是没有错的。

风声越来越紧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人们终于惊慌起来了。倾盆的大雨下了两天两夜，街道上的鱼越来越多，人们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从窗口往外钓鱼吃。孩子问母亲，妈妈，洪水要来了吗。妈妈说可能是这样，但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洪水是在一天夜里席卷世界的。许多低矮的房屋已经被水淹没，水肆无忌惮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们急忙将最珍贵的东西打包起来，将家具拆开做成浮木或小船。但许多人来不及做就被水冲走了。许多人在夜里不知不觉地顺着水流向了冥河。半夜L被哗哗的水声惊醒，睡在床上如同睡在河流之上，他的心里闪过梦中和Z一起遭遇洪水的事。此刻他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梦，但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无法逃避的厄运。来不及细想，他急忙拉响警报。整栋楼陆续打开灯。洪水撼动了楼房的地基，楼房开始晃荡起来。顶楼的人拉起风帆。顺着风，楼房与洪水一同流淌。地下室如同一只长大的靴子，在混乱中丢失。从窗口中，他们看到无数人在洪水中挣扎，绝望而又孤独，一张张被夜色染黑的脸深深地触及了L的心，他让人将备用的小船驶出去，许多人因此而得救。但洪水还是太猛烈了。它像一条巨蟒，张开大口将人们吞吃进去。

L与Z、T等急忙放下桥，许多人扑上来，又被后面的人拉住。在混乱中，许多人坠水而亡。L看到L1、L2疾速奔上方舟，L1、L2也看到了他，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感到诧异。后面跟着2、5等原先在楼群里失踪的孩子们。L对着人群大声呼喊，让老人和孩子、女人先上，年轻人后上。洪水又猛扑过来，将站在甲板上的Z卷了下去。L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L游到水底，一连呛了几口水。却不见Z，浮到水面换了两口气，又扎到水中。忽见半空上飞来一对雕，雄雕的爪子上抓着一物，仔细一看却是Z，L大喜，跳上方舟，扶Z进去。

楼中哗然。原来是L1、L2为了抢先进入，将几个老人推在水中。Z指着他们说，这就是那次在桃花源害我们的两个人。L上前喝止他们，两人见是L，急忙闪进楼道里去。

洪水已经漫到了三楼的高度，桥被水冲毁了，更多的人淹没在洪水中。L大喊开船。T转动船舵，朝着东方驶去。

蓬勃的海水冲击着船体，像是洗衣筒里的水反复冲刷着衣服。轰轰隆隆的雷声震荡着人们的耳膜，为了保护耳朵，人们长大嘴巴。一道道闪电如刀光划破天空。噼啪，一声雷震破七楼玻璃，G惊得说不出话。B1、B2兄弟和他们的女友奋力协作，安上一块新玻璃。这时L1、L2忽然出现在门口。原来他们垂涎于2B兄弟的女友已经很久了。他们骗2B兄弟说，船长L有事叫你们去五楼一趟。B1、B2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说好的，就走出去。女鼓手和妹妹望着窗外。L1、L2两人走上前抱住两姊妹。两姐妹一边竭力反抗，一边大声呼喊，两人捂住她们的嘴，这时看到屋里还有G，便申斥G说，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我们要了你的命。G吓得腿发软，嘴唇发青，身子发抖。L1笑着说，看他多么脓包，还穿那么多衣服，吓得都要尿出来了，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女鼓手挣扎着，用嘴咬L1的手，L1扇了她一巴掌，说，我让你咬。G的腿软得挪不开步子。L2继续骂，找死啊，窝囊废，快走开，不然要你好看。G生平最恨人骂他窝囊废，仇恨冲淡了他的胆怯，他不仅没有走，反而朝前走了两步。L1拿出刀子，对着G说，走开，不然我一刀捅死你。G往后退了两步，L1正准备放下刀子，G忽然奋力冲向前，一脚踢开L1抓着刀子的手，大声喊，放开她们。L2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棒，从背后狠狠地朝G打去，G登时跌倒在地，头上流出乌黑的血，在地上画出一个暗红的问号，并不断向外流去。L1、L2正要轻薄两个女人，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是T，他正在六楼检查舱房坚实程度，却见血迹蜿蜒到自己脚步，他急忙顺着血流跑上来。见两个歹徒正欲玷辱朋友的女友，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提着两个拳头就朝L1、L2打去。由于T时常锻炼的缘故，他的气力很大，一拳就将L1打得鼻血横流，牙齿崩坏。又一拳打得L2眼睛乌黑，直冒金星。两人不得不放开两个女人，她们叫喊着跑下楼。不一会B1、B2也走了进来。他们一人抓住一个，打开窗子，将其抛下海中。

方舟行驶在茫茫的海上。雨下了九天九夜，第十天人们醒来的时候，只见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L领众人抛下锚，试了三四次才抓住岩石。又过了两天，浓雾渐渐散去。途中远远地听到几次婴儿的哭声、女人的叫声。

不知道航行了多少时日。

这天L与众人正在喝酒，两只雕从远处飞回来，爪缝间带着湿润的泥土。L说忧郁的日子就要结束了。Z抹着泪，望着天边滚滚的金线欣慰地笑了。她对L说，谢谢你，L，你带领大家走出了灾难。大家一齐鼓掌。他从后面抱着她，亲吻她的脸颊。我们去真正的桃花源。他说。B1、B2携着自己的女友跳起舞来。女鼓手说，让我们为大家演奏一首《海洋恋曲——2017》吧——“海洋妹妹，你穿着卡其布裤子；海洋妹妹，忘掉你的坏脾气；海洋妹妹，你流着蓝色的血液；海洋妹妹，中国之花在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