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工作的那一阵 | 群租生活

《阿飞正传》剧照
失去工作的那一阵,吴遥和阿爸爆发了争吵。
事情要从她找工作说起。
她怕自己毕业没工作,一连投了好几份简历,顾不上是否喜欢,招聘启事上有的,跟她的专业对口,她就把简历投过去,其中有报社、出版社,也有国企电视台。
去出版社,面试他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出版社有两家,一家做文学,一家做童书和绘本。做文学的今年新招一位营销编辑,工资一个月税前六千。没有饭补,没有租房补贴。做童书和绘本的也在招营销,工资高一些,但在上海,也存不了多少钱。
她对童书和绘本不熟,为了面试,她紧赶慢赶,梳理出国内童书做得较好的几家出版社、团队,它们各自的营销方案、风格差异,国内优秀的童书作者,国外著名的童书作家,以及这家出版机构过去做的童书。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感觉,令她想起大学时期的期末考试,学生们把温儒敏、钱理群、洪子诚的教科书都过一遍,从新文化运动,一直扫到改革开放,从十七年文学,到《废都》《白鹿原》《长恨歌》,要记得中国第一部白话文小说,也要大致说出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意义。
面试之前,易川专门给她做了一对一针对性辅导。他扮演面试官,向吴遥提问。
“出版社工资比媒体低,你为什么不留下出版社呀?”
“他们没有转正名额了,我就没留下。”
“都说出版社是夕阳行业,你为什么想不开来这里?”
“很多人说出版业没落了,但每年图书市场依然内卷,作者依旧过剩,图书销售总额也有增无减,所以,我不认为出版社是夕阳行业。从我自己来说,我是一位动漫和文学爱好者,也对出版充满了兴趣,既然我喜欢书,那么了解一本书是怎么做出来的,就是更深的乐趣,我自己未来的心愿,就是从老师们这里学到东西,有机会为我喜欢的作家、喜欢的作品,做一本自己编辑的书!”
“说得好听!你就不怕幻灭吗?”
“从新闻业出来的人,还怕幻灭吗?”
出版社面完,就到了国企单位。那是一次公开招聘,分为简历初筛、笔试、面试三个环节。面试前夜,他不走运赶上月经,整个人疼地难受,根本没办法专心复习。当她醒来时,床上有血液干掉的痕迹,偌大一张白色的床,只有她自己,而易川那天人在上海。这时候,如果身边有个人陪该有多好。这使她担心未来的日子,都说有情饮水饱,可是异地而居,又能长得了及时?在不同城市游荡,这不是她的活法,她更想在一座城市稳定。而生活观念的差异,成了她心中隐隐的刺,好似一颗定时炸弹,埋在她的亲密关系之中。可是,即便明知如此,谁又能轻言离开呢?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并不想分开,即便有许多生活的磕碰,也想一起去面对。
通知笔试结果的那一天,直到晚上九点,她都没有收到短信。她傍晚一个人坐公交到未知的地方,黑夜苍茫,她追随寂寂的星光,又一个人回到住处。
没有短信。她心想,自己是不是很没用的一个人,舍友都找到工作,为什么就自己没有……为什么好朋友考进了事业编,当了老师,而自己却陷入狼狈的处境……
“没事,他们未来还会招人。”
“不是你的问题,现在硕士都不好找工作。”
易川隔着屏幕安慰她。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不想再假装坚强,不想再说没事、没关系。
深夜十二点,短信通知才姗姗来迟。
她被通知第二天早上就去面试,她怀着仓促的心情去面试,最终的结果,却是她离录取名次,刚好只差两名。
她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谁成想过了几天,对方打电话说,前面有人政审没通过,问她是否考虑来办入职体验和政审。生活开的玩笑,让她哭笑不得,阿爸和阿爸都劝她到国企上班,她自己却有别的选择。
说来很多人不相信,甚至觉得这个选择有些天真,即便在新闻业没落的年代,她还是想先做一个记者,至少,先写出一篇真正满意的深度报道。
阿爸气愤于女儿不听从家人的建议,执意要选一份工资较低的记者工作。
那是在江南被雨水泡的几欲发霉的时节,天空不是淫雨霏霏,就是处于闷闷的好像水袋就要涨破的时刻。在反反复复的面试、笔试、淘汰、重现曙光后,吴遥最终在两份工作之间做选择。一份是离家更近的国企电视台工作。没有编制,类似于外聘工,好在薪水更高,工作稳定,短期内不会面临裁员危机。另一份就是上海的记者工作,那家机构隶属于上海的一家国资控股的报业集团,在政治立场上属于党报,但经营策略采用的是市场化媒体的方式,旗下有专门的深度报道栏目,在业内又称“特稿写作”。吴遥应聘的就是深度报道记者,这是一份行业内很受认可的工作,但老实说,基础工资不高,主要按稿计件,发表的稿子越多,收入越高,但部门对稿件质量要求很高,新人一个月都没过稿的情况常有,不适合的新人,就会主编被委婉辞退。
阿爸不想看到女儿在外边吃苦,他和孩子他妈双管齐下,电话车轮战劝说女儿选择国企工作。这一番劝,三大姑八大姨隔壁邻居的建议都来了,阿爸甚至咨询了地方电视台的朋友,打听的朋友都说好,闭着眼都要选国企的,稳定!前途好!娘亲打电话时还委婉地说:“囡囡啊,我们也只是给建议,你自己做主……”轮到阿爸,就扯着轰天炮一样的大嗓门说:“不要犹豫了,就选电视台的工作吧!”
她不喜欢这种别人替她做主的感觉,嘟的一下关了手机。
他抱住她说:“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就好。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他们在无人打搅的雨天里取暖,呼吸声织成一缕缕温暖彼此的光线,在躲雨的飞蛾于灯下拍打翅膀的夜晚,他们静静聆听彼此的心跳,安抚着伴侣身上每一处不完美的皮肤。在那个雨水打湿天桥的夜晚,他们躺在床上,珍惜地看着彼此。窗外雨声霏霏,吴遥站在窗前,听听那雨声,易川从后面抱住她,紧紧地抱着,她的手掌也就贴在易川的手背上,久久不放开。
雨后闷热,空气有股涨涨的感觉,弥漫着香樟树和冬青的味道。窗外蝉鸣阵阵的氛围下,每个人的命数也在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打转。

吴遥心意已决,她阿爸拗不过她,刀子嘴,豆腐心,也就不情不愿地随了她去。吴遥说,阿爸这是等着她自己摔倒,等摔了个屁股朝天,他就好指着屁股说,不听长辈言,好亏在眼前!阿爸点头,妈妈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女儿注意,合同、社保,自己的事千万不能马虎!父母这关过了,吴遥就该确定租房的事,上海居大不易,长寿路租个单间,少说都要三四千,她刚刚毕业,凡事都得省着花,单位在静安寺附近,她想租一个车程半个小时以内的单间,实际看过后,才知道哪怕是上海大学附近的租房,单间都要2600以上。吴遥无可奈何,咬咬牙也就住下了。
租房期间,吴遥遇到一个有趣的哥们,那哥们的微信头像是陈奕迅,朋友圈喜欢分享苦情歌,他们就都管他叫陈奕迅。
陈奕迅是山西人,小胖子,说话憨憨的,五官有福相,一脸乐呵呵的,看不出以前是个打架的主儿,整蛊老师,欺负同学,在校外为了女人跟社会仔打架,人是打爽了,学习给丢了,还没高考呢,就辍了学,颓废一段时间,昔日女友也不要他了,他这人虽然老不正经,对女友却是很真心,不夸张的说,他青春期唯一的信仰,就是心爱的女人。在那个听周杰伦、唱陈奕迅的岁月,他对女友的真比珍珠还要真。分手那夜,他哭得稀里哗啦,差点又跟人打架。他去找女友,女友闭门不出,被他找烦了,干脆删号码、微信拉黑,把他彻底清除出自己的世界。
祸不单行。他最好的哥们在那个冬天被人捅了,捅的前一天,还管他借过两百块钱。这一借,就再也没还过。陈奕迅每年都给那个不会回复的账户打两百块钱。
陈奕迅不久后就要离开上海了。他叔叔在马来西亚有个厂,叫他去看着,做租房销售,他只当是过渡。别人都是催客户立刻下单,客户一犹豫,就吓唬客户说,这房子很抢手的,很快就要被人买了,我们都是当天看,当天成交的,你再不买,这房子就没了!但陈奕迅不是。他就是一副吊儿郎当三四不靠的样子,顶着个泡面头,踩着双人字拖,眼睛跟地缝似的,永远睡不醒。偏生是这样子,让吴遥产生了亲切感,她最怕杀气腾腾、急急躁躁的销售,遇上这么个不催的主儿,倒是好感得很。
雨沙拉拉落下,下班的人到地铁躲雨。
梅雨天的阴郁里,人们的心也跟落水一样,潮湿潮湿的。这边厢易川和吴遥在人生路上磕磕碰碰,那边厢老许被心上人甩了,心里也是雾数。
说是心上人,关系倒近乎地下党,对方是有主儿的人,老许知道这是龙潭虎穴,架不住心窝子火热,没管住嘴,扑通也就亲上去了。亲嘴的那天,对方问:“你说,我们这算什么?”老许说:“算什么?同志呗!”
但同志也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本来,他们搞搞革命,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搞不下去,实属正常。但老许这一次似乎是当真的,梅雨天失魂落魄的,跟被开除党籍似的,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老许需要一根烟。
他焦虑的时候,就会抽烟。
阿达说:“老许,来一根。”
他们两个就一起抽,两个红点,像两只红色萤火虫,在黑夜里微微发亮。
阿达平时怪乐呵一人,这会却愁得很,也不知是哪只臭猪惹她生气,她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一脸被人欺负又没处说理的表情。
这会儿,天台上就剩她和老许两人了,老许问她不开心的原因。她说,自己遇到一个骗子教授。
“骗身子,还是骗感情?”
“你遇到过那种人吗?口头说关怀女性,却又用这种话术来接近女性,进而用自己的权力逼迫女生跟他上床。”
“这种人挺多的。”老许见怪不怪,“男人的话,少信为好。”
“你不是男人吗?”阿达撇嘴道。
“我这不是朋友的角度嘛,如果是追女生,那我肯定骗人。”
“你倒是实诚。”
“不骗能行吗?你想啊,人姑娘问你,一辈子是不是就她一个,你心里肯定觉得不是,但当面能这么说吗?”
“那你说,人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些是虚假的,又渴望听虚假的承诺?”
“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脆弱吧。”老许说,“人是不能直视自己的黑暗的,人也不可能彻底地坦诚,因为坦诚就意味着彻底的暴露,人真的有底气,让自己迂腐、朽坏、满是缺点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吗?如果年轻时可以,年老之后呢?”
阿达处在一个令她惶惑不安的感情关系里。那个男人非常温柔,对女性的态度也像极了一个女权主义者,他在公共网络上是一位意见领袖,无论是在学院、媒体还是左派圈子里,他都有稳定的声誉。但阿达耿耿于怀的是欺骗。她管那人叫教授,教授在跟她上床后,才坦白自己有一个女友的事实。
阿达从他下意识闪避的眼神里看出欺骗。那种欺骗的感觉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入皮肤,在某些时候隐隐作痛。在这片情感的潮湿森林里,他是一位天才捕手:不动声色,欲擒故纵,一双冷峻的双目,好像要将女人的秘密全部看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