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千年，寂静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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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严勇

多年前，你寂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像一阵春天的风，透着清凉的水味，你说家乡同里很美，今生不忍离去。我不能明白，这个未听说过的小镇竟让你放弃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如今，你早已消失在小巷深深的古镇之中，而我终于姗姗来迟。不为你，只为你曾经说过的那句：邂逅同里，你就会觉得寂静、幸福。

同里的西北有一条吴淞江日夜不停地汩汩流过，唐人遗句“枫落吴江冷”，每次读过，心灵总会一阵悸动。生命里仿佛突然注入一股冷冽的清泉，浮华的心立刻就结了冰，跳动不得，冷彻透骨。同里与吴江一起冷了千年，当我踏着石板的街道，看着泰来桥下水的时候，我依然觉得那股冷已浸入心扉。

冷冷的街道、冷冷的流水、冷冷的乌篷船、冷冷的小巷，在小镇里，我奢侈地体会着这种冷，一种西塘、乌镇不具备的冰冷。西塘的繁华终于在记忆里慢慢褪去，而乌镇的嘈杂也随着现代的马达声渐渐远去，唯有同里，冷的冰封了千年，始终未变它的风韵。我喜欢同里，因为它是寂静的、冷冷的。

冰封了千年的同里，冰封了千年的历史。翻开历史，才知道你的归去不是偶然。你的同乡张季鹰在千年之前就因思念家乡鲈鱼味美而弃官南归，走时留下一句话：“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家乡的鲈鱼成就了张季鹰的美名，张季鹰的封印归去也加深了同里文化的寂静、淡泊。

当我步入古街道，一声声婉转清悠的越剧在耳边回响，让忙碌旅人的脚步一下子缓慢下来。我循声走近，见许多老者席地而坐，静静倾听，默默凝视，脸上洋溢着一种静穆的满足。我也被这情景打动，寻了一处青石坐下来听戏。只见小生拉着娘子的手，咿咿呀呀唱了许久，方听得方卿、陈翠娥二人名姓，才知道原来是在表演《珍珠塔》。此剧为名剧，我虽不能听懂戏词，但故事情节我是知道的，听着那流转絮叨的凄清缠绵，不禁沉入故事情境之中。表演老师将陈翠娥那种追求爱情，追求幸福的精神演绎的极富感染力。那一刻，忽然想起，也许你从小也是听着它长大，所以眼眸才可以那样清澈，心灵才可以这样一尘不染。

若让我寻一处我前世读书的地方，那应该非耕读堂莫属。当我拿着《吴江诗词》、《文化苦旅》端坐在燕翼楼木椅上，翻过几页诗词，我仿佛看见了前世的我。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成了这里的主人。三两步登上墨斋阁，同样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伸手推开一扇窗户，只见眼前一片浓绿的树阴，微风时不时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樟树味，让心灵就这样沉淀下去。于是，我内心将这里认定为我前世的书斋。触摸着斑驳的窗格，眺望着远方，一种寂静的欢喜油然而生。而余秋雨先生极力推荐的退思堂，却没能给我带来这样的惊喜。也许，看惯了扬州的何园，其他华丽精致的园林似乎都变得平淡无奇。

午餐时分，我走进了一家饭馆，与其说是饭馆不如说是一户人家。女主人殷勤的招呼我坐下，逼仄狭小的房间就只有两张八仙桌，一个桌上堆满了菜，另一个桌上放了一些书籍。我就在摊有书籍的桌子坐下，一本《同里镇志》映入眼帘，我随手翻着，男主人不知何时过来，静静地说了句：“我是这本书的编撰者之一，我叫陈昶华，你看这是我的名字。”一时间觉得非常幸运，遇到一个熟悉同里的专家，一方面又非常的感叹，同里真乃藏龙卧虎之处，随便推门而入，就是一户文化人家。怪不得自宋至清，这里走出了1位状元、42位进士、93位文武举人。这些文化人影响了同里，让同里处处有着书声，有着古典的诗意。他们仿佛很乐意躲在这一方桃源，静静的看人世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那一刻，我懂得了这里对于同里人的意义——这里是他们灵魂的故乡，无论他们身在多么繁华的大都市，也都将深深地眷恋这里。因为小镇的寂静，能够抚慰滚滚红尘里一颗颗喧嚣与骚动的心灵。

当我离开那户人家的时候，我对残阳下那个坚守的背影多了一份崇敬。正如一首诗歌所写：

我可能就是同里的一棵香樟树

守着这静静的河

守着这静静的院子

守着这粉墙黛瓦

守着守着就从前世守到了今生。

洗尽凡心，相忘尘世，梦想都销歇。冰封的同里，从外到内都透着一股冷峻，那是同里的文化命脉，如果失去了那份寂静，它也便失去了自己。而我相信，同里一定会继续“冷”下去。

-作者-

严勇，网名千里守约，80后，资深媒体人，唐诗宋词古诗词(tsgsc8)专栏作家。痴迷宋词，专攻南宋词的整理与研究。这些年来，遍寻宋人足迹，写就“千里守约读宋词”系列文章，与诸君分享，一道抵达那些令人神往的现场。 文章首发唐诗宋词古诗词(tsgsc8)，如需转载，公众号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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