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打扮大矣
文明伴随,衣冠是永远的话题。
《红楼梦》第五十回写宝琴立雪:“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福亭《闻见瓣香录》云:“鸭头裘,熟鸭头绿毛皮缝为裘,翠光闪烁,艳丽异常,达官多为马褂,于马上衣之,遇雨不濡,但不暖,外耀而已。”“鸭头裘”即“凫靥裘”,但属隔绝尘世烟火气息一类。
世人大都喜欢上海,而不大喜欢上海人,鲁迅笔下的上海人即相当猥琐:“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衣冠大端,事关面子,捉襟或可见肘,钱少也要精致。旧有“诗礼世家,衣冠世胄”之谓,可见衣冠之重要,服章之当紧。未识读不懂的传奇,惟有道不尽的历史,干笔淡墨,隔雾隔纱,丢失的历史,会在服饰中钩沉翻检出来,荒谬时代,没有正确生活,虽如此,仍不乏向往,“有钱人,是不同,身上穿的灯芯绒”。
打扮也是永远的话题。
旧时富家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坐则垂帘,出则拥面,花间尊前,慵困闺房,几席雅洁,花卉芬芳,闲敲棋子,云为诗留。“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女为悦己者容,未必,虽不见生人,仍不厌其烦捯饬,不见热度稍减,人生至乐,无过于此,打发时间,于此绝非浪费生命。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加之婆娑月影,云鬓轻挽,衣袂翩跹,袅娜多姿,一派悠然自得。一个胭脂便有焉支、烟支、鲜支、燕支、燕脂、阏氏等等的写法。无以复加,施粉则太白,无以复减,施朱则太赤,恰到好处最为不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平民女子何不然。瘦不露骨,丰不垂腴者,毕竟不多;粗服乱头、不掩国色者,只是传说。
世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没有懒女人,只有不会收拾打扮的女人。贵为人极的慈禧,一生喜坐梳妆台,每日需花几个时辰拾掇自己,尝言:“一个女人,没有心肠打扮自己,那还活个什么劲儿!”我这不叫胖,叫雍容华贵,有道是一扮遮百丑。请原谅迟到的女人,打扮时间多少都嫌不够。然再高明的化妆术,遮盖不住风霜过后的沧桑,搽底可以遍遍重来,阅历则不会,容颜更不会来日方长。青丝髻,胭脂唇,转眼鬓斑白,华发稀,凝脂浮水,风流云散,身在情长在,身不在情遂灭,多少美丽躯体,扬灰而逝。
人性乃衡量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准,衣冠打扮为具体的符号所指,其历史进程,仍在寻找新的形式。然相同的符号,存在不同形态定位,对精神内涵的准确理解与恰当表达,方为形态定位之标尺。何以每至朝代更迭,妖服之说盛行,对女性的恶意沉渣泛起,因为此间鄙视链逆向,丑陋鄙视美丽,粗俗鄙视高雅,每每伴随着人性泯灭、乖戾悖谬现象之发生。依美得美,应美即美,反人性即反社会,反之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