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情缘】郭一：陪睡
陪 睡
文/郭一
常说返老回童，九十一岁的父亲真的老了，智商和娃娃差不多。从今年春季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而狂躁。而且脾气愈发变得任性、倔强。就算是挂个吊瓶，我也是不敢眨眼的盯着他。终于连哄带吓唬，折腾半宿才安静下来，过个两三天都会发作一回，这样那样的不停折腾，这一闹就一宿。为了防止父亲从床上跌落磕坏了，只能选择“陪睡”。
经过大半夜的闹腾，他终于睡着了。不要看平时体弱病虚，精神头来了劲儿还真大，让人不得不留心，真怕万一再有个闪失什么的，我困乏的眼睛几乎不敢合上，现在父亲他终于呼呼地睡着了。而我，却越来越清醒，有心写点东西，眼前的手机什么也看不清，文字和屏模糊一团，只能盯着若隐若现的窑洞顶，想着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家里很穷，连床被子都没有。在记忆中，父亲和我伙盖着一床被子，一直到七八岁，妈妈才东拼西凑给我缝了床花棉被。父亲的体温热乎乎的，烘暖着我长大。如今，保护和被保护的角色相互掉了个儿。父亲是弱者，我是他的保护人。
记得我八岁那年的春节，跟着父亲到阳泉义井煤矿过了个快乐的年。以前我从没出过大山，一听说父亲叫我到他阳泉工作的地方过个年，欢蹦乱跳，高兴的那劲儿就别提了。这次跟着父亲，见到冒着烟的绿皮火车，并享受到坐车的快乐和新鲜感。后来和伙伴在一起聊天时，还经常引以为豪，神气十足，夸夸其谈。因为，看到了城市的繁华，高楼大厦，汽车，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南山动物园，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动物，好惊讶，好稀奇！开屏的孔雀，高大的骆驼，温顺的猴子，一遇上凶猛的狮子和吃人的狼，我不时的用小手紧紧拉住父亲的大手。
在义井煤矿，父亲是个厨师，做着有十多人的饭。一到晚上，吃过饭，工友们拉完家常，父亲就用炭火烧的热水为我洗脸，洗脚，把我安顿在他那张床上搭的小帐篷里。当我听到外面刮起西北风，嚎嚎的狗叫声时，不由自主的往父亲身躯边靠靠，父亲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我的异样，赶紧摸着我的脚，问我是不是害怕，是不是冷？那一刻，父亲温暖的大手传递过来一份厚实的安全感。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上，我竟然睡得很香甜，这次春节过的使我终身难忘。
在我上学期间，早晨那顿饭总是吃的急急忙忙，紧吃慢吃就到点了。我会责怪母亲做的迟，有时就顾不上吃，跑去上学了，当第一节课下课时，父亲端着饭盒早已站在教室外，“快吃罢，看凉了”。
那时，我狼吞虎咽吃完往父亲手里一递，便跑向操场。现在才知那时早饭迟，不是母亲做的迟，而是为省钱买的煤面质量不好，放到火里一下着不起来，即使着起来也不发焰，全靠鸡毛扇子扇，想起那时父母的艰辛和爱，眼眸已被打湿。
小时候的我一直体弱多病，父亲常独自背着我去找医生。村里的门诊没人时，就去外村，一背就好几里山路。晚上回家后，我不停地咳嗽发烧。父亲一会喂我药，一会给我水喝，一会为我擦汗，直到凌晨，才在我身边躺下来。他虽然躺在我身边，却老担心我夜里蹬被子，用手压住我的被子，就像今夜我用腿压住他的被角一样。那个场景虽然过去几十年了，却还仍然历历在目，好像昨天一般。
父亲是真睡着了，睡得很安详，神情透着一份淡淡的疲惫，像一个人才走了很远的路，刚刚放下很重的担子。
父亲的一生，把全部的爱给了他的土地，给了他的儿女们。永远是默默无声，任劳任怨，他说他八十岁就不上地了。但八十岁后仍然要去地里转转，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
后来，到了荣军医院疗养，心里一直还是装着放不下的家，每次看望他时，总是问这问那，怎么也忘不了问家里的收成。去年我接回来就再没走，因为父亲不能自理了。
我用腿压着父亲的被角，一只手搂着他的脚，庆幸他这次死里逃生，三天不吃不喝，闭着眼。请来的医生说，不用看，尽头了。兄弟们一直守着，心情相当沉重，外甥叫了医生硬给又输了点液，试试看最后一丝希望，做最后一次努力。还是父亲造化大，生命力顽强，创造了奇迹，转危为安。虽然有些老年痴呆，有太多人记不得，有太多的事已经模糊，可他清醒时候仍然还记得我是他的儿子也记得家人们名字，更重要的还记得他是一个兵。
我庆幸的不是父亲记得那些往事，而是我幸运成为他的儿子中的一员。想着想着，我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轻轻抚着他那瘦得连扎针都困难的手背——父亲老了，老得像个孩子。这时候，是该我给他安全感的时候了，就像小时候他给我的那些。等天明之后，我还会依然照旧告诉他，要好好听话，好好吃饭，不然，下辈子我们就无缘了。
2020.11.25晨
责任编辑: 老船长
审稿编辑：陈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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