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
看 守 所
刘述涛
县志上有这么一段话,在民国30年,看守所长向县长报告:本监所房屋低狭,地面潮湿,向无床铺,人犯卧于地板之上,昼则祼体无衣,夜则赤身而卧,情形苦极,目睹伤心,不仅疾病丛生,尤惟死亡相继,请置购床铺和拨旧棉衣,再筹棉被,惠济囚黎。
从这些文字中,我读到了1941年的遂川看守所所长的心声,看到了他的良心与仁慈,而非在电影电视里,或是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在国民党时期的看守所长,都是一副副凶神恶煞的魔头模样,更非我在民清小说之中,看到描写典吏在大堂之上,大喝一声,给我打!使用杀威棒来打杀刚进监所犯人的威风,把刚进监所的犯人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才方显示出典吏的威严。而从上面的这段文字中,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位大爱仁心的看守所长正一脸期待的看着县长,等待着他的发话,好惠济囚黎。
现在看来,我之所以会对这段文字产生兴趣,除了这段文字跃入我的眼帘,吸引了我之外,它还打开了我的思绪,让我一下子回想起起那些年来,有关于看守所的点滴记忆。之所以能够与看守所有着某种联系,这也许同我曾经在四里街生活,遇上的一些人有关,他们或多或少都同看守所有过某种特殊的联系。
在当下,西红柿已经满大街都是,有些小商小贩整板车全是西红柿的在叫卖,卖不完就满大街的倒,这让西红柿倒成了臭大街的水果。但在我九岁的那一年,西红柿还是稀罕物,不要说在县城里找不到卖的人,种的人也非常少。我第一次看到西红柿,是在看守所边上的一块菜地里。这块菜地属于县武警中队的菜地。我一个小屁孩,之所以能够进入这块菜地,这得益于与我同年的邻居,他的准姐夫正好是县武警中队的指导员。在那个时候,他的姐夫还没有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姐夫,还正在同他姐热恋之中,为了搞好同他姐的关系,自然对这个最小的舅子宠爱有加,这小舅子有任何要求,都给予满足。这也就造成了他的小舅子自信心满满,向我夸下海口,他可以带我到武警中队随便玩,还可以看电视。
谁知道,当我对菜地里的西红柿产生出无限的兴趣,摘下一个西红柿,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我的耳边却响起了炸雷一样的吼声:你这鬼小子,敢再偷我们的西红柿恰,我就把你关进里面去。我一抬头,看见身边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一脸凶相的看着我,手却指向离我不远的一排有着铁门的小屋子。我大惊失色,一下子想起我的邻居同我说的,在那些小屋子里,有一脸凶相的杀人犯,也有谋财害命的抢劫犯,还有……我一想到只偷了一个西红柿,就要被关到里面去,刹时间,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颤栗,我大哭起来,好在邻居的准姐夫出来了,他对那个战士说,你吓他干什么?他又不是老来偷西红柿吃的那孩子。这位战士一听,对我露出了笑脸,为了安抚我那颗已是惊恐万分的心,从菜地摘了两个西红柿递到我的手上。
我看着手里那两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却没有了一点胃口,而身边的邻居还在同我说,他刚才看到有警察在提审犯人,他趴在窗外,看到那从电棒里发出幽蓝幽蓝的火光,他还说,那犯人……,我忽然间站住,把两个西红柿塞到他的手里,对他说,我再也不去你姐夫那儿了。我相信,他是不怕,更不用担心,他反正有个在武警中队当指导员的姐夫,而我呢,谁也没有,我真害怕,害怕就因一个西红柿,我被送进了看守所,也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我内心深处对于看守所,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认为这一辈子是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但是,在我们四里街上,却有许多同我不一样想法的年轻人,他们却对看守所无比的向往,他们总是站在四里街上同人说他们进看守所的事情,仿佛进了一次看守所,就像进一次进修学校一样,不但可以获得进修的机会,还获得出来做老大的本钱。
在开始的那个年纪,我还听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把进看守所,当作去进修学校进修,和以后当老大的本钱?后来,等到我再长大一些,我才明白,在当年,四里街上的的那群在县城里面神出鬼没,打打杀杀的年轻人,他们是无比看好在看守所,或是监狱里面的生活经历,这样的生活经历可以让他们无比自豪拍着胸脯同人吼,老子可是进去过的人。这样的生活经历,也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所读过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一样,是可以成就他的人生的。
也是在四里街上的年轻人都成为县里看守所的一道风景的时候,看守所已经从老公安局的位置搬到了陂头脑,看守所也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种土木结构的监房,而是一色的青砖到顶的水泥房。在那个时候,县看守所三分之一的犯人都是四里街的人。人说,一个看守所,有十六间大的监房,三分之一四里的,三分之一于田的,三分之一县里别的地方的,这足见当年四里街上的年轻人有多么蛮横。他们进进出出看守所,都像是回家一样了。这些人,每次从看守所里出来,站在四里街上同人啪口水,都是一副死相,鼻孔朝天,这哪里是进了看守所?这分明就是进了皇上的宫殿一样。他们说起去看守所,去南昌新建县的监狱里服刑,就像是真的去进修学校学习一样,满嘴的黑话,动不动就是我又去进修了五年,没有办法,手艺没学精,又被条子找去了。
现在,在四里街上这样的黑话少了,一个原因是如今混社会的年轻人也是直来直去,根本不懂得传承,另一个,就如电影《老炮儿》里的老炮一样,总感叹当下会讲规矩,会讲老理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
提起这些,你一定以为四里街上全是这么愣头愣脑,冲着看守所进修去的年轻人。那你是全错了,四里街上从来都不缺少那些像我一样,内心对看守所充满了恐惧,对世界充满敬畏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在四里街上一抓一大把,我们远离看守所,我们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这个社会上清清白白的做人,我们看着身边有人走进看守所,但我们仍遵从自己内心的规则,从来与看守所不挨边。真正等到我再一次近距离的接近看守所时,那是在二十多年前,我的一位朋友与一群人打群架,伤人的那个人跑了,而他却被抓进了看守所,我去看他,问他怎么样,他对我一笑,说有什么,这里四里街的人那么多,都能够关照到我。我想,四里街上,什么时候都不缺与人争强斗狠的角色,但从我的内心深处出发,我还是希望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为妙,只是龙生九种,各人各命,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我怎么想,就能够改变的。
前些日子,有位公安局在看守所工作的朋友同我说,哪天来看守所看一看,顺便帮我们宣传一下,写一篇文章?我说看守所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关了几个犯人。他说,这可是你不懂,如今我们县的新建的看守所,可是全省一流的县级监管所,不但有审讯室、谈话室、接见室、医疗室、律师会见室、辨认室等功能用房的看守所,还有……我这才知道看守所要从陂头脑搬走了,搬到了新的地方。但我仍是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建得再好,也是看管犯人,如果哪一天,看守所里没有了犯人,变成了一座图书馆,或者是一座学校,那时,我再去好好看看。我的话一完,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也许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