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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婷尧/ 文
狗狗们刚满月,毛茸茸的一团,小短腿一划拉,跑得飞快,边跑边扭着脑袋回头看,你若追,它便更卖力地跑,一不小心就连翻两个跟头,像跳跃的黑白线团。那年,我十岁,这是母亲给我寻来的玩伴,一白一黑,白的叫雪豹,黑的名赛虎。赛虎两眼之间有两团白色皮毛,像一对眼睛,肚子下有白毛,四蹄子是白色的,极像是白狗披着一件黑斗篷,我甚至想着它使劲儿一抖落,就能变成另一只雪豹。为遛雪豹和赛虎,我爱上了晨跑;为照顾它们,我收拾顽劣,开始学做家务。一天早上,狗声焦急凌乱。我穿衣下床冲进院子一看,雪豹不见了!赛虎带我跑到一户门前,院内,雪豹拼命地吼,声音在原地打转转,它愣是出不来。从此,雪豹是人家的了。因失去雪豹,我开始溺爱赛虎,舍不得用铁链拴它——雪豹已经不自由了,就让赛虎自由吧。朝阳下,它撵着背书包的我;夕照里,我们一起在田野里撒欢。晨送夕迎,按部就班,平淡的岁月充满温馨。那个周六傍晚,彩霞满天,我计划带着赛虎去西河滩钓鱼。胡同口,却没见赛虎,我有些诧异。待我推开街门,它“嗖”地一声跑出来,见了我却不停,箭一般冲了出去,我急忙喊:“赛虎、赛虎。”它置若罔闻,母亲说:“它疯了。”我有点懵。刚要出去找,它又回来了,头一低,冲着我飞奔而来,我赶紧侧身躲闪,仍然被撞了一个趔趄;它狠狠地把头伸进鸡窝,想钻进去,吓得母鸡们咕咕乱叫,我好容易把它从鸡窝里薅出来,它突然绷直了身子,拼命似的从东窜到西,“咚”一声撞到墙上,不动弹了。我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不得了,赶紧跑过去抱它。我想它是不是中毒了?邻居的狗狗就是吃了被毒死的耗子而死的。母亲说:绿豆汤解毒。我赶紧去熬绿豆汤。绿豆汤熬好了,赛虎已有出气没进气。正当我们娘儿俩叹气时,它忽然一跃而起,惊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它继续狂奔,一只狗愣是跑出了万狗奔腾的气势。哪儿去了?赛虎会被吃了吗?吃的人会不会中毒?我们紧张地四处找寻。找了半个村子无果。垂头丧气地回来,路过一堆玉米秆,听得里面有声音,扒开一看,里面仰起一只头来,怯怯地张望,是赛虎。死而复生的赛虎,全身的毛几乎掉完了,很难看,但很乖。三年后,赛虎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浑身的皮毛黑缎子一样。我给它拴了个细细的铁链子,一早一晚我让它在田野里放风。初冬的麦田,是一望无垠的绿茵场,它意气风发,纵横驰骋,在我眼里,它丝毫不亚于西楚霸王的乌骓马。北风呼呼吹,大雪纷纷下,我裹紧了围巾,一步一个脚印出去找它。母亲在身后喊我,但我一心想着早点找到赛虎,毫不犹豫地冲进风雪中。白雪覆盖的麦田,废弃的枯井,东河沟,西河滩……每一处,都曾有它的影子,每一处,都没有它。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僵了,我不想回去,我心头总有一个希望:当我一回头,雪地里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愈来愈大,劈风斩雪向我跑来,那是我的赛虎!可无数次回头,那个黑点始终没有出现。只有呼啸的北风,拍打着我已冻僵的脸。“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多年以后读到这句话,竟会莫名地想起碧绿麦田里的赛虎和风雪中寻找赛虎的画面。我因失去雪豹,所以溺爱赛虎,不舍得用强有力的铁链约束它。
失去赛虎,我才明白,铁链虽冷酷,冰冷中有最温暖的保护;纵容和溺爱,往往走向永难回头的迷途。
这样的道理,所适用的,何止赛虎!
婷尧 初爱唐诗、后爱宋词,最终爱文字;写身边人、身边事,悟人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