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春雨漫评明朝历史（115） 大家为什么反对皇帝收矿税

（115） 大家为什么反对皇帝收矿税

不知道人们注意到没有，面对万历皇帝征收矿税，整个大明帝国的官员，瞬间打破了党争的界限。

在反对矿税这件事上，无论是邪党成员，还是东林党成员；无论是为国为民的政府官员，还是有良知的大小太监，都积极行动起来。

明史上有这样一段内容，大意是这样的。

万历三十年二月，万历帝突然染疾，急召首辅沈一贯和诸内阁大学士，到宫里议事。万历帝说：“初设矿税矿监，实出不得已，因京城大殿未能完工。现工程可以叫停，矿监也可统统召回。”

万历帝言毕，沈一贯即恸哭，太后、太子、诸王群臣都哭了起来。沈一贯遂立马拟旨。当夜，群臣都在宫中通宵议拟。

第二天，万历帝身体有所恢复，却对昨日的决定深感后悔。便令太监急至内阁中，要追回谕旨，前后共计20余人次。

沈一贯不想交出圣旨，但是中使甚至磕头都出了血，迫切要沈一贯交出圣旨。沈一贯无奈，只好交还。

万历帝想要追回成命的时候，司礼太监田义曾据理力争，认为此圣旨不可交回，触怒万历帝。万历帝甚至气得抽剑要处决田义。田义仍持论不畏，此时正巧太监急匆匆从沈一贯处送回圣旨。几日后，田义遇到沈一贯即唾骂道：“相公你要是稍稍再坚持一会，矿税就能撤销，为何如此胆怯！”

自此以后，朝廷大臣再上书有关矿税之事，万历帝都不再听取。终万历一朝，矿税之弊不能除，积害很深。

我们必须得知道，沈一贯不是东林党成员（沈一贯是浙党大佬，也就是传说中的邪党大佬），但是他也是积极反对皇帝征收矿税，皇帝派二十来拨太监，而太监把头磕得直流血，才把废除矿税的圣旨从沈一贯手中取回去。

而田义呢，非但不是东林党成员，还是臭名昭著的司礼监（坐头把交椅的大太监）。但是，在反对征矿税的事上，田义比沈一贯更勇敢无畏。总而言之，面对皇帝拔出鞘的宝剑，也依然绝不退缩。

而传说中的东林党成员，是如何反对矿税的？可以说，为了反对矿税，那就叫不择手段。

东林党成员李三才，为了打击“税监”的嚣张气焰，竟然让死囚诬陷“税监”的爪牙，通过这种显然是栽赃的、非法的手段，往死整这些人。

当然了，他们看到老百姓用暴力对抗矿税时，都是各种煽风点火；看到皇帝派出的税监因此被打死，更是各种欢呼。

总而言之，翻开当时的历史，反对征收矿税的官员，那是成群结队，但是支持征收矿税的官员，好像还真没有见过。

此时此刻，什么东林党？什么邪党？什么阉党？当时就打破了党争的界限。

每当看这段历史，我就会觉得奇怪到了极点。

因为关于矿税的故事，似乎告诉我们，大明帝国的官员，都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而且许多有良知的太监，比官员们更一心为国为民。

为了阻止皇帝征收矿税，官员们都是冒着被撤职、坐牢的风险积极反对；有的太监更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反对。

如果说，东林党是一个代表正义的党，所以它的成员都有这种觉悟，我勉强愿意相信这种事实；问题是，当时的邪党成员，也都有这种觉悟，就让我实在难以相信这种事实了。

如果说生理正常的官员，都有这种觉悟；我还勉强愿意相信，那些被割了小鸡鸡的太监，在反对皇帝征收矿税，比官员更有觉悟，比官员更有骨气，就让我实在不敢相信这种事实了。

遥想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想增加农业税，官员们就纷纷出来表态，总而言之，这两年农业大丰收，大家都盼着政府加税呢！你说亩产三千斤，他说亩产八千斤，更有说亩产一万斤，三万斤的人。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官员说的意思非常明显，那就是再多交十倍的农业税，也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老百姓的粮食，实在太多了，多的都不知道怎么吃了。

在当时，有几个官员，敢出来公然大唱反调呢？在当时，又有谁敢公然鼓动老百姓，往死打那些乱报亩产的无良官员？

万历皇帝想多收税，帝国政府的官员、有正义感的大太监，都是纷纷出来替老百姓说话。

我们想多收农业税，官员们却纷纷起来证明老百姓家的粮食，多的吃不了，所以应该再多收点。

同样是当官的，做人的差距怎么这大呢！

看这段历史时，我一方面为我们的官员感到羞愧。另一方面，我也怀疑自己是在看童话故事。

因为，官员们不约而同的站出来，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怕撤职、不怕坐牢，不怕挨刀，都纷纷起来反对皇帝。这就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啊！

现实中发生这种事，真心说，让我感觉，那就好像看到众多母猪集体上树一样。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原因，让大明帝国的官员（甚至还有大太监）纷纷参与到反对矿税的风潮中？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益！

共同的利益，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形成了统一战线，并且为此不惜面对撤职、坐牢、杀头的风险，与皇帝死缠滥打无休无止。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共同的利益是什么？在此，我先引入一个黑色经济的概念。

只要我们理解了黑色经济的概念，自然就会知道，大明帝国的官员，为什么会那样玩命的反对征收矿税。

什么是黑色经济呢？就是政府无法控制的经济。

这笔经济，为什么政府无法控制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种经济是非法的。

许多经济活动，都是非法的；但是，谁也知道，这种经济活动，普遍的存在于社会上，而且相关的经济总额，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比如，现在色情业是非法的。问题是，一个人不是闭着眼睛说话。就应该知道，现今从事色情业相关的人，足足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了；这样大的一个产业，每年产生的营业额得多大呢？它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政府去收税，一年收的税，肯定也是个天文数字。

但是，我们必须还得知道一件事，色情业是不需要交税的，因为这种行业，是不用挂牌照，也不能挂牌照的。

问题是，这是不是意味着色情行业，真的不需要纳税了？显然不是的。因为，这样庞大的经济活动，必然有庞大的组织去管理它、调节相关的利益。仅仅是相关的职能，不是由政府直接出面去执行罢了。

所以，色情行业的税款，通常只能通过保护费的形式体现出来。这部分钱，自然是白道、黑道合伙分了。当然了，国库也会通过其它形式收到一部分，但是永远也只能收到一部分（比如色情行业，常常也会用挂羊头卖狗肉的合法身份去交税）。

万历皇帝收矿税，为什么会惹得天怒人怨呢？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矿业一直在蓬勃发展，却一直是以黑色经济的形式存在。

我们知道小农社会中，政府常常会严禁私人开矿的。

因为，矿业通常都需要大批人聚集在比较偏远的地区。

大批人聚集在比较偏远的地区，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政府很难监管他们。如果四处都是这种利益群体，在交通、媒介相对落后的社会中，很容易让政府陷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中。

基于这种原因，政府通常并不会放任老百姓随便开矿，甚至也不会随便扩大官方开采的规模。因为全国各地遍布动则几百、几千、甚至上万的密集性经济组织，对统治者永远是一种威胁。

问题是，开矿存在着巨大的利益，自然有人会违禁去做的。就好像色情行业，就算处于非法的状态中，但是在特定的时刻，它也会不可抑制的在发展。

万历皇帝时期，帝国财政出现危机，所以万历皇帝就试图通过开放矿禁的方式解决。

开放矿禁，理由是非常充足的。

第一，可以解决了许多地方的就业问题。

第二、可以让社会有更多的相关物资。

第三、政府的税收会明显增加。

简单的去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它没有增加老百姓的负担，却可以让皇帝多一笔额外的收入。

问题是，真正去执行时，哪有这样简单呢？

按理说，在政府没有全面开放矿禁的背景下，皇帝派人找几个新矿，那就是跟玩一样容易。问题是，在社会私自开矿，已非常普遍存在的背景下；那就难了。

换而言之，有投资价值的矿，早就让私人开采了；没有投资价值的矿，皇帝派人去开采，肯定也缺乏盈利的空间。

这样一来，皇帝派人下去，折腾来折腾去，也开采不出几个象样的矿来。既然开采不出像样的矿，收税就更不用说了。

写到这里，我们大约可以知道，为什么万历皇帝一说征收矿税，马上惹得天怒人怨了吧。

因为政府开放矿禁，就意味着，要把官员从前半公开收取的保护费，变成国家的税收了。

换而言。政府没有开禁，相关经营行为，都得向官员交保护费，否则，这种违法的行为，哪能半公开的进行。

如果政府真的开禁了，相关的经营行为，自然不用向官员交保护费了。因为，人家干的是正正当当、合理合法的营生，凭什么给官员交保护费？

当然了，官员阻止政府开放矿禁，也绝不能说矿业不应该开禁；更不会说，这样一来，就无法收保护费了。因为这些理由，都是登上不上台面的。

所以，官员们通常都是说，组织开采矿藏，那是一项技术含量非常高的工作。哪是，太监能胜任的工作？而且，太监都是心理变态的人（一个人小鸡鸡让割了，能不变态吗），你让他们开矿，他们除了借机祸国殃民，还能干什么？

问题是，如果让官员们负责开采矿藏，官员肯定都会集体说，我们一直在费心干这项工作，只是一直也没有进展。

这样一折腾，皇帝也急了。总而言之，不是有个词叫潜规则吗？你们按潜规则干事，我也按潜规则干事。

最后，皇帝派下去的太监，实际上也是去收保护费了。

这就好像，官员们想从非法领域捞钱时，最大的法宝就是，你乖乖给我交保护费，否则，我就查你！

皇帝派下去的太监，玩到后来，其实也是这样玩了。只是，他们这样玩，多少是奉旨办事，为国家创收的。

事实上，正是因为这种原因，万历收矿税的事，才一直云遮雾罩。

因为，大家都是按潜规则办事，只是这种内容永远也登不上台面。所以，大家都是拿着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说事。

结果呢？就是大家你一句，天王盖地虎；我一句，宝塔镇河妖。真正在说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样一折腾，就是苦了看历史的人、分析历史的人。因为，天天围绕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何妖，能分析出个屁啊。

因为类似的原因，从史书留下来的内容去看，有关矿税的历史内容，就是一个童话故事。

总而言之，所有的官员都站在同一个战壕中。什么邪党、东林党、太监，只有要良心的人，都会抱着官可丢、牢可坐，甚至头可断的念头，和代表邪恶的皇帝、税监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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