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食物的味道,不是一下子就能品透的,也不是单纯用好吃或好闻来衡量。同样,一种食物,也往往有人爱吃,有些人讨厌,还有逐渐从讨厌变喜爱,竟至欲罢不能,割舍不下的——如客家艾粄,即是如此。如果非要选一款点心代表春天的话,青团肯定是高人气之选。又如果非要选一款点心代表客家的话,我想,那必定是艾粄,客家田艾粄。春天来了,出门踏青,路边的柳树和青草吐出了新芽,你可以把感受新绿的方式转移到“吃”上——比如说吃个客家艾粄。春天的滋味讲究一个鲜字,青翠软糯的皮包裹着油润香甜的馅儿,吃起来满足感十足,咬一口满是新鲜的味道,扑面而来的都是春天的气息。袁枚的《随园食单》里记载了青团的做法:“捣青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把绿色植物磨成浆,加入糯米粉,和成团,包料蒸熟。传统上通常用艾草作浆,也有的把艾叶切碎直接和进馅料里。新鲜艾草的香气可以中和馅料油腻的口感,但艾草的”野菜香“并非人人都可以接受,制浆的时候既要保留香气,还要兼顾味道,工序繁琐。
在客家山区,每年第一口青团,谓“尝春”,品尝一下春天的滋味。青团藏春,软糯,绵甜,草香馥郁,绿意盎然,春光触目,客家地区蔚为流行。清明时节国人有吃青团的风俗习惯,青团在全国各地有不同的叫法和做法。上海、宁波叫青团,苏州叫青团子,杭州叫青团子或清明团子,南京称清明团或春团,客家地区叫艾粄。每到清明前后,超市、菜市场都会有“青团”卖,客家土话叫艾粄。这个团子跟中秋月饼相同,都是节气食物。清明吃团子,可要追溯到几千年前了。要说清明,先得从寒食节说起,当然这个节日到现代正在慢慢失传。寒食节,在清明前一天或两天。这个节日的主要习俗就是禁火,不许生火煮熟,只能吃备好的熟食,故而得名。寒食节相传源于春秋时代的晋国,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外国19年,臣介子推护驾跟随,立下大功。重耳当上晋文公后,请介子推当官,介子推不高兴,跟老母亲躲在深山。晋文公就想了个馊办法,放火烧山,逼介子推出来,哪晓得介子推宁愿烧死,也不出山。晋文公很伤心,下令将介子推被烧死的那一天定为寒食节,以后年年岁岁,每逢寒食节都要禁止生火,吃冷饭,以示追怀之意。
不过,据说寒食节的真正起源,是源于古代的钻木、求新火之制。古人因季节不同,用不同的树木钻火,有改季改火之俗。而每次改火之后,就要换取新火。新火未至,就禁止人们生火。这是当时的一件大事。在禁火之时,人们就准备一些冷食,以供食用。后来,寒食节与清明节相融,虽然不禁火了,但吃冷食这些习俗却固定了下来。清明团子是传统食品之一。据《琐碎录》记载:蜀人遇寒食日,采阳桐叶,细冬青染饭,色青而有光。明代《七修类槁》也说:古人寒食采杨桐叶,染饭青色以祭,资阳气也,今变而为青明团子,乃此义也。清代《清嘉录》对青团有更明确的解释:市上卖青团熟藕,为祀祖之品,皆可冷食。如今, 清明吃青团变成了流行,中国人发挥出对吃的无穷智慧,青团+地方美食揉成了一团,一一成了各式青团。马兰头、春笋、荠菜、鲜肉,毫不稀奇,甚至还有,蟹粉、牛蛙、麻辣火锅、榴莲,创意层出,无奇不有。最近这几年流行的奶茶、酸菜鱼、鸡丝培根也都来凑热闹了!你闻过新鲜艾草的清香吗?没有艾青加持的青团怎么能叫青团呢?是的,没有青团的春天是不完整的。看看这春天的绿,柔嫩、水灵、喜悦。艾青只取鲜嫩的心和叶子,清洗干净后在沸水中汆烫片刻,去其苦涩,捞出后浸入冷水,使其不至于焖黄了颜色,再捞出挤干水分备用。我喜欢用木榔头细细地敲打,艾青有细长细长的纤维,如果用破壁机会把这些粗纤维破坏掉,做好的青团虽然颜色会更均匀,但是会少了些韧性。除了清香,这些纤维也是艾草特有的呢,做好的青团会有大理石模样的纹理。粉类可以有多种选择,水磨的润滑,干磨的有质感。水磨的可以用冷水和粉,干磨的一定要沸水打芡,否则粘牙,就像我家猫咪一样粘得你躲无可躲。艾草泥再和入粉团,就可以捏出你喜欢的任何样子了。说到馅料,小时候的记忆好像永远是一咸一甜两种,甜的永远是芝麻花生或豆沙,咸的呢,很经典,咸菜、竹笋、老豆腐、猪肉,都切成小丁,炒香后再加入一大把切得细细的大蒜。我妈妈每年在清明前后都会做好多好多的艾粄,是实实在在用田间地头的野生艾草做的。摘取,清洗,水煮,放凉,和面等等。馅料主要是将花生捣碎,加入芝麻一起炒,炒出香味后与捣碎的片糖一起搅拌均匀即可。那时妈妈炒制馅料,我就在旁边偷偷地看着,总想舀一点馅料解个馋,可是每次看她舀一勺猪油拌进花生,抓一把大蒜炒进咸馅料里,就只好咽口水了。青团子的馅心各种各样,在包馅时,另放入一小块糖猪油。团坯制好后,将它们入笼蒸熟,出笼时用毛刷将熟菜油均匀地刷在团子的表面,这便大功告成了。扑鼻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一口下去满口艾香,有些没有剁碎的叶脉经络还会嵌在牙缝里呢。青团这事儿上,任是馅料百花齐放,可真正的只有青团吃货们才懂行。艾草才真个算得上青团。天然地道,自然好滋味。一蒸笼青团,蒸时慢慢刷油(熟菜油或是芝麻油),红的花生、绿的外皮,油亮发光、青翠欲滴、黏黏甜甜是最让人引起食欲的。色泽的青团很是魅惑,尝了一口便知,味蕾才是最忠实的思乡家。远游在外,从此,宁缺毋滥,再也不吃他乡的青团艾粄。有人说,来到梅州客都,没有品尝过这三样东西都不算是真正的来到过客家,艾粄、娘酒、酿豆腐。艾粄,艾香带中药味,初尝不适是常事,细品方能觉其妙之处。艾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对家乡眷恋的味道。究竟是什么迷人的味道,让我爱"艾粄"如命呢?我决定在这只青翠色的艾粄里,寻一寻它繁复的滋味。苦溜溜,一口下来,尽是苦涩之味!涩溜溜,又一口,仍是苦涩之气!苦溜溜,涩溜溜,拿到舌尖儿细细去品,微微的苦,略略的涩,淡淡的甜,一层一层,如静水泛着涟漪。这艾粄吃到最后,我自动滤去了硬、苦、涩,品到的只剩下了清、甘、甜。哦,那一刹那,好似在深山中,见山泉喷涌,拂去草叶,双手掬起泉水,喝到了一棒甘甜……我越来越觉得,吃艾粄的这个过程蛮有趣的。细想来,那种过尽千帆,柳暗花明的迂回之味,和吃苦耐劳的客家人精神的人生况味,底子上竟那么相似……四个字:苦尽甘来!
作者:陈远飞,网名半佛闲人,兴宁石马人(于2019年农历9月9日重阳节,焚香沐手写于"半闲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