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良知的人，终不会让自己好受

徐东，曾出版过小说《欧珠的远方》《诗人街》《大地上通过的火车》《新生活》《有个叫颜色的人是上帝》等多部。

有良知的人，终不会让自己好受

有时闲下来想，鲁迅先生写杂文批这个批那个，未必是有得罪谁谁的癖好。先生的写作也未必是为着稿费，尽管那时的稿费比现在要高许多。写也未必写杂文，那样短的，远不如写小说赚钱。若先生不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杂文上，说不定我们今天能看到他的一两部长篇小说。

人的一生，大约都其既定命运，大体说，人在社会当中，“有良知的人，终归不会让自己好受。”这句话是我在上一篇文章《甘于作一个傻X》下面，一位叫刺客月末的朋友的留言，他说得太贴切了。鲁迅先生，更久远之前的屈原等等，大约都算得上是不会让自己好受的那类人。

年前年后，推却了几位编辑朋友的约稿，我实是在感到文学的无力，想要暂时放一放我的文学理想，说点尽可能直接说出来的话。若我真够聪明得起来，沉默自然是明智，但沉默会让人变得麻木，会让人成为精致的利已主义者，我批判那样的人，自然也担心自己彻底成为那样的人。在我看来，那样的人终究类似于鲁迅小说《药》中那吃血馒头的人——他们吃了，常常还并不以为意的。可以说，中国数千年来的历史赤裸裸地到处写着“吃人”，有时还冠冕堂皇地打着以拯救苍生的旗帜，到头来造反成功便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不管是明着还是暗地里，可没少干“吃人”的事。有时做了那种缺德的事，还以为是为别人好呢，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无知了，无知到不以为自己是在害人了。

我愿以善意想着那些不知道在“吃人”的一些人，认为他们内心里也是有着良知和正义感的，也一直在渴求着一个理想的社会，但好的社会，大约并不总在人的幻想中，在人们的沉默中就一点点浮现出来。你也可以说，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所有的人又都是有罪的。罪不可谅的，是人总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无罪的。如若只唱赞歌，不喜“不和谐”的声音，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罪过呢？没有批评的声音，只有赞颂的声音，不管是赞百姓，还是赞官员，都会令人陶醉在无知中，都无形中是在赞颂权力至高无上——凡提倡赞颂的皆是值得怀疑的，皆是为着为着权力的光芒四射的，是有损于美好社会形成的，最终会损害到每一个人的。

我们被无端地规定是不能正面提到某个国家的，尤其是批评，但这个可以说是邪恶的国，其领导人只要现身在群众当中，动不动就会感动得大家痛哭流涕。最近一则报道，说这个国有一位14岁的女学生为救领袖的画像葬身洪水，其老师家长受到表彰，她的学校也将以她的名字重新命名。更早之前有位该国的农民一家遇到泥石流，他最先抢救的不是妻儿而是家中的领袖画像。报道说这种情况在那个国并不鲜见。我们正常些的人类，大约很难想象得到，那个国里的人，还是不是正常的人类。我看到那则报道，先是嘲笑和厌恶，可后来一想，我哪有资格啊。

很多时候我也想做个钱有势的，混得人模狗样的人，只要没有我的亲人死于天灾人祸，我才懒得说什么管什么。我不必发表不当言论，面临着因言获罪的风险，我也想和永远正确的声音保持高度一致，和大家一起进行时代的大合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难道不好吗？我可以对他人假装有责任和义务，实际上却对遭受苦难的人视而不见。我也读过历史明白何谓成王败寇，我还读过一些畅销书，知道何谓“成功学”，“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有有权有势的亲戚和朋友，深谙人情世故，也想做个钻空子得好处的春风得意的人。我对不公平不公正的人和事可以见怪不惊，我也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有势做鬼也幸福。我追求知识想着升官发财造福家人为私欲服务，我也愿意为奴为仆为少数有权有势的人服务以便有朝一日成为他们比他们还混得好。我的三观建立在声色犬马之中，整天吃喝玩乐粉饰太平不必有内疚不必有罪恶感，我没有信仰绝不会相信会有地狱会得到报应。

只是，因那些有良知的，有爱的，有情义的，有善良的人们，无时不在渴望着美好生活的人们，因我内心里具有的人对人的同理心，以及对自己和同类的爱，我愿意发出一些声音，尽管这声音在大时代的喧哗中弱得等于没有，尽管我终究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以说，因着这句话我又写下了这篇文，这话说得真好——有良知的人，终不会让自己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