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伦：教师节，我总会忏悔 | 品读
李贵伦
小时候，常听老师说皇帝也会生虱子，感觉挺搞笑。等到大了才知道老师说的是人会犯错的事，老师这比方打得让我记忆深深。
最近，看到网络、报刊、电视等主流媒体在大量宣传教师节，提倡尊师重教，感谢师恩，我便又有些不安起来。不觉扪心自问：做教师你真的问心无愧？
屈指算来自己也做了二十多年老师，套用一句俗话来替自己开脱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是厚着脸皮说的，实则厚颜无耻。
记得2001年时，我带了一个六年级。那时候国家还没有实行减免书费，所以在边远的农村，很多孩子都交不起书费，就靠老师们微薄的薪水给他们垫付。现在想来那时如果要从这方面推选优秀教师，简直没有一个老师不能获此殊荣了。
开学初，我的班上转来了一个梁姓学生，小个子，眼睛和她的个子搭配刚好得当，没事总滴溜溜地转。
“老师，赊一份书给我吧！”她的胆儿可比她的个子和眼睛大多了。要知道赊书必须大人亲自来打招呼。她算是一道奇葩。
“叫家长来。”我当时正在清理自己收的书费和学生是否对应（那时候学校让我们自己收书费，有时也抵自己工资），就随意扔下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我应该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她领着家长来了。一个干瘪的中年人，一看上去就是大病未愈，手中拿着一根木棒，很粗糙。女孩儿一直扶着他的腰部。
“老师，我想……”中年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好像他的喉咙已干渴很多年，无端让人想起荒漠来。
“老师，这是我爸爸。”她说。落落大方，干净利索，一点也不像是农村女孩儿。我笑了笑，对他们点点头。
“你女儿很大方，好好培养。”我对着中年人说。迅速把名字登记在册，把书发给了女孩儿，她感激地向我鞠躬。看着他们快乐地离开学校，我觉得天上的云霞更加五彩斑斓。
日子总是平凡而有节奏地过着，转眼到了毕业季。学校通知每个学生要交一张小二寸，我便去很远的镇上请来一个照相师傅，说好按每个学生五块钱收取，钱由我先付给他。
照片洗出来了，看着一个个傻呆呆的样子，我都想笑了。用时下的话来说是有点萌。我把照片发给大家，让他们把钱给我带来。
“老师，我不要。”我一看，是那个梁姓女生，心里有些疑惑。“我爸爸给我照了，……”
“你为什么早不说？不要也要付钱！”年轻气盛的我当时犯了野兽脾气，没等她继续辩解，一阵咆哮，并且还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把她的照片撕得粉碎。孩子们都吓傻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她却没有哭，只是用她的小眼睛看着我，极度无奈。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第二天，她没有来，我找人打听说生病了，我也没再多问。后来一连几天都没有来，我就亲自去到她家。
经人指引，我看到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房子孤立在半山腰上。当初来学校的那个中年人正倚靠在一张凳子上喘粗气，脸色灰白得吓人。有四个女孩子围在那里给他轮流扇风，大约都是几岁的样子。当我问及梁姓女学生的下落时，其中一个稍大点的说“姐姐出远门了”。他们几个都是妹妹，只是爸爸不是一个爸爸。妈妈在广东挣钱。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从她家回来那几天，我的脑海里全是关于这件事的始末和她家的情景，我想给她承认错误，但是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就联系不上。没过几天，听说她爸爸也因为肝癌无钱医治而病故，她和妈妈都没能回来。我的心更是如刀割一样滴着血，痛苦难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慢慢尘封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年教师节收到一封信。打开里边，有五元钱夹在信纸里，我快速浏览了内容。是那个梁姓女学生写的。字字泪水，句句泣声。我只清楚地记得，而且永远清楚地记得有这样一句：“敬爱的老师，请用您最温柔的语言和动作呵护每一个学生。这五块钱算是我用一生偿还您的。”我当时羞愧得真想自杀，但我没有。我心中有了另外的想法：就让这次事件成为终身警示，让自己在忏悔中默默重生，同时，也许自己能成为别人的一面透视镜。
只是每到教师节，我总会忏悔，为了让灵魂更加明澈。
作者简介
李贵伦，贵州息烽鹿窝学校一教书匠。喜欢剖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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