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三:怀念我的村庄学堂 | 原乡文学奖征文(散文)
我从我的村庄小学毕业至今整整三十二个年头过去了,近些日子突然异乎寻常地想念它,几回回那几间土砖瓦房鲜活在梦里,闪闪烁烁。
我那村庄学堂的创办有些年头,曾用名庙冲学堂,文革中因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庙”字被当四旧扫了,更名为查冲小学,简称查小。
这次端午节回家我决定顺便去拜访一下她,实地瞻仰瞻仰她那也许早已打皱了的尊容。
一
在拐往查小的路口时,遇上一大婶,我自称是去查小的,她很惊讶:“查小?都关门两年了。”
“为什么?好好的一座学校怎么就关门了?”我大惑不已。
“没有学生娃啦。前些年还有几个,去年就一个不剩了。”大婶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和不舍,她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娃都去哪了,好几千人口的大村呀?”我心有不甘。
“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大多年轻人带娃住到镇上或县里了,边打工边陪读。”看来陪读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一把年纪的大婶也见怪不怪了。
大婶的话没有降温我要去查小走一趟的迫切心情。
二
果然大门紧闭,透过镂空铁门,看得清里面的一房一舍。
校舍不知何年已经改建,土坯房换成了青砖大瓦房,四合院的规制没有大变。院子里水泥地铺的严严实实,不过边沿的缝隙里狗尾巴草还是挤占到点点立锥之地,自顾自蓬蓬勃勃着,微风中,伸长脖子摇摇晃晃;“映阶碧草自春色”,只是听不见隔叶黄鹂的好音,因为没有大树。成群的灰麻雀屋梁上蹦来跳去,贼头贼脑,叽叽喳喳。这些屋檐一族,是从《诗经》的平平仄仄中走来的吗?先民诘呼“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未免不是嫌弃;数千年的基因进化,没能赢得我的好感。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只见到这种小东西,我心里突然涌出浓重的悲凉,是学校败落了而后它们就来了还是 它们来了而后学校就败落了呢?
还记得当年,我们的查小那可是红红火火,叽叽喳喳的都是半大的学生娃,尤其一二年级,各有两个平行班,爆满;三年级之后缩减为一个班,还是爆满;只是到了五年级,能留下来参加小升初考试的才屈指可数。
三
清楚地记得,曾经的四合院校园,南北两排教室,西面教师宿舍和食堂,东面围墙开了两扇门,一双一单,上课铃叮当叮当敲响后,布满窟窿眼的木门就嘎吱嘎吱着被值班老师插栓了。
那时候,没有电铃,上下课信号完全由值班老师瞅准教室走廊那顶挂钟来掌控,如果遇上大男孩小沈老师值班,课间往往被一秒秒拉长,我们窃喜,捡大便宜了。他常常因为要跟高年级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乒乓球台酣战,一时难决胜负意犹未尽,以致把敲铃一事忘到耳根背后,等到他恍然觉悟,一扔球拍,双手挥舞,拨开人群,大呼“上课啦!”
院子中央有两张乒乓球桌,由两列土砖墱子一块木板搭就。 一下课这里便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拼杀声呐喊声沸腾了整个校园。
课间更多的学生热衷于游戏,古老而又简单的游戏。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丢手帕、斗鸡、抓石子、踢毽子,用废纸团搓成圆球当羽毛球,假书本为球拍。玩得大汗淋漓乐不可支。
丢手帕的席地而坐围成一圈,突然一个人爬起来,带着满屁股的灰尘,猫着腰在每个人的身后蹑手蹑脚地转圈,他的故弄玄虚鬼鬼祟祟让坐地的每一位紧张的大气不敢出;斗鸡的,实力悬殊的那一组最有看点,弱势方屡屡受挫,轰隆轰隆连环跌,但他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再战,“少年壮志不言败”,是呀,要输也不能输了志气;没有弹性的羽毛球拼的是力气,打着打着,偏了方向,球便射出了矮矮的围墙;鸡毛毽子踢着踢着,用力过猛也会被踢出学校大门,于是他们追出去了,活动阵地也随之转移到院外。上课铃总是不早不迟在我们玩得忘乎所以时响起,于是一个个鬼机灵撒腿就跑。
四
放学时,我们整队出发。那时候我们村共有十一个生产队,我们很自觉地按个头高矮站成十一排。当老师一声哨响,“站好,立正!”所有人敛声屏气,毕恭毕敬,再随着一声哨响,“向后转,齐步走!”左右两边队伍整齐划一依序穿过大门和二门,一二一,训练有素正步前行,直到遇上一只五彩蝴蝶或一只贼溜溜蚂蚱抑或一只憨态可掬的青蛙一条张牙舞爪的蛇,于是我们的阵脚乱了,抓蝴蝶蚂蚱的径直追出去了,逗青蛙的蹲下身子,害怕蛇的颤抖着绕道跑开了。
最喜欢站队时老师发个什么通知,那是大队干部发给各生产队队长的公开信函。通知单是由蓝色复写纸复制出来的,蜡油的香味还在,手摸上去,一手的污渍,粘粘的。“八队,谁带通知?”,轮到我队了,老师的话音刚落,我便一阵风跑上去,抢了八队所有人的先,得意的就像上台领奖一样。能帮队长带通知,在我看来那是在实现我人生最大价值,满满的都是被委以重任的荣耀和使命感。通知单上无非是通知何时何地开会布置诸如征收公粮等事宜啦,到大队部领取贫困户补助物品啦,组织社员兴修道路清淤水塘加固水坝啦。
放学后总有几个同学被钦点留下来参加劳动,在老师的带领下种地侍田。院子的墙角四散的都是些菜地,夏天辣椒茄子豇豆南瓜,冬天萝卜白菜。同学们小心地松土除草浇水,但是不论怎么勤心伺候,菜总是一副受虐状,面黄肌瘦。若仅仗如此“硕果”,那老师们的伙食堪比寒士颜回了。于是老师就隔三差五在班上布置带菜的任务,带菜总比种菜易,同学们争先恐后举手,有幸被选中的第二天从家里背来一些家常小菜。学校门前那几块水田,春种稻子秋洒麦。但不知怎的,稻麦一律长得弱柳扶风样,尽管我们也动用了学校厕所里的肥水,偶尔也灌溉,偶尔也捉虫。虽然我们付出很多而回报寥寥,但我们小小年纪就领略到了稼穑之艰辛,“粒粒皆辛苦”的内涵,这未尝不是最好的回报。
五
一直带低年级算术的周老师,中年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每到了夏天,周老师总是打赤脚来上班,他那黑色塑料凉鞋,夹在腋窝下,直到进校门才舍得穿上。他很呵护学生,像呵护那双宝贝鞋子一样,课上课下轻声细语慢条斯理,手把手教我们数棒棒,不厌其烦地教我们背口诀,始终面带着微笑。
一直带五年级数学的张老师,花白头发,满脸沧桑。那个蓄水池进水出水问题、汽车同向相向行程问题,他讲得口干舌燥还有人懂不了,于是他火冒三丈,不是咬牙切齿大声呵斥“猪脑子”就是用那把老旧的戒尺狠狠地敲击黑板,我们都怕他;他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为了提高升学率,他常常利用晚上为我们免费补课。教室里没有电灯,老师把他家仅有的两盏煤油灯都贡献出来。深夜,没有手电筒引路的同学只能举着稻草绳火把回家。现在想想如果路上遇上狂风会怎么样呢?不寒而栗。
教语文教得很吃力的韩老师,平常说话就有点结巴,上课就更结巴,有时一句话憋得满脸通红。不过他写的比说的多,背对着我们默默地抄东西,整黑板整黑板的,从文章的段落大意到中心思想,从语法知识到修辞手法,字迹工工整整。我们也照着抄,尽管一知半解,但抄多了也就心领神会了。
校长是一位跛腿的老人。校长苦命,生而孤, “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比晋时的李密还要伶仃几分。听大人们说是族人供他读完高小,因为腿脚不便务农不中,再加上成分好,根正苗红,文革期间直接做了我们查小的老师,后升任一校之长。当时他未必很老,但他年少时的坎坷经历导致他面部皱纹过早的纵横交错,让人容易对他的年龄产生错误判断。我们在背后偷偷地喊他“跛足道人”,这是师兄师姐们的口口相授,我不明就里也就跟在后面这么喊着,那时不知道《红楼梦》里有位跛足神仙。他不苟言笑,激动时就会拿起木拐指指点点。我总是担心他的木拐随时会落到某人身上,但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连骂人都不会,他教训学生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混世虫,好好念书去。”眼睛瞪得圆圆的,但语气并不严厉。遗憾的是他没来得及参加我们这一届的毕业典礼就病逝了,癌症,没有医治。那一年他最小的儿子刚上小学四年级。
五
今天端午节,往年这里异常热闹。
一大早,我们兴奋地拎着妈妈的红方巾,方巾里包着几块香香的端午粑,几颗美味咸鸭蛋,还有几个红得诱人的五月桃,这是送给老师的节日礼物。记得每位老师房间里那顶大大的米筛堆得老高老高,老师笑了,笑得那么慈爱;我们也笑了,笑得无比幸福。
如今这里静悄悄,校园门前的那条小路一个人影也没有,杂草淹没了路的痕迹。
六
小沈老师还热爱着乒乓球吗?是否还记得在那张土砖木板球桌上挥洒过的青春呢?
周老师不再爱惜一双鞋甚过自己的脚了吧。
韩老师年纪大了,话是不是更少了?
张老师还健在着吗?
我的小学堂确乎不在了,留给我零落的残梦,五味杂陈……

徐有三,安徽省潜山野寨中学语文老师,业余时间爱好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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