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 万雁：思绪在华科大飘飞

思绪在华科大飘飞

作者 | 万雁

无风拂弄树叶，亦不用嗅鼻去闻，自有氤氲桂香在空气中漫散，不经意间潜入脖颈鼻腔。天尚未黑透，路灯已然亮起，于法桐树间隐约透出，华科大朦胧柔美，如淡淡轻纱笼罩。我和朝敏姐在百景园餐厅吃完晚饭，顺着北一路朝1号楼走去，与一张张青春鲜嫩的面庞迎面相逢，心中涟漪渐起，稚气与沧桑，对比鲜明，追忆似水年华，成为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正在这时，一个步履缓慢、目光慈和的老先生提着一兜蔬菜从集贸市场方向走来，这不是进驻华科大讲学的张炜老师吗？怎么还自己亲手买菜做饭？我在惊喜之余，不免感到诧异。

的确是张炜老师没错。写了《古船》、《九月寓言》、《家族》《能不忆蜀葵》等长篇著作，以长达四百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你在高原》荣获第八届矛盾文学奖。上午，张炜老师刚给我们第二届大师写作班学员讲了一节精彩的文学课。

课后，我们还自发性地进行了讨论交流。有学员说，就作家写作而言，有人用技巧，有人用语言；有人用生活，有人用经验；有人用智慧，有人用聪明。只有很少数的作家是用生命写作，张炜是这很少数作家中的一个。还有学员说，张炜老师性情率真质朴，是一位执着于简朴生活与纯粹文字的作家，拒绝喧嚣与浮华。

忽然就秒懂了，此前的诧异消失于无形。也许，这就是张炜老师所追求的宁静与质朴之其中一种吧。

张炜老师在华科大的讲学共有八节课，每节课一个关键词，分别是：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惧、困境。

许是先听为主的缘故，我对第一课“童年”的印象尤其深刻。张炜老师说，童年是记忆的老巢，童年是此生的宿命，观察分析一个人从童年开始……发生在童年时代的疾病是很难治愈的，修复的效果很差，一生都在不停地证明自己……一般作家都会有童年的阴影。经历过一些事情，然后在某一个契机，通过写作的事情宣泄出来……好的作家大都在童年阶段就会表现出与常人所不同的孤寂和疏离的状态，从而养成从人群中抽离开来的视角，更有利于作家去观察人群、审视生活。

随着讲课的深入，我的内心开始燃起一团团火焰，黑色中性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着，生怕漏掉一句引起强烈共鸣的话。

童年的孤独感会使作家的内心变得敏感而不同寻常。我又记下一句，不禁联想起，除了孤独感，其实还有贫穷会使作家的内心变得敏感而不同寻常。其实不仅仅是作家，其他群体同样会。说到这里，蓦然忆起自己曾发表在《长江文艺》上的一个短篇《我要找到你》，这种提及可能有些无耻。小说塑造了一个喝饮料成瘾的男人，他几乎每天都要喝饮料，家里的饮料瓶堆积成山，他的妻子无法理解这种怪癖，并试图让其改变，可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原来，这种恶习缘于童年的一段耻辱经历，心里聚集的阴影面积大得可以踢足球，靠喝饮料来作心理补偿，以此治愈童年时的阴影。

正如张炜老师所讲，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并由此生发一个理论，童年是无边无际的，文学是无边无际的。

紧接着，张炜老师又提到一个有趣的概念，被他称为“外祖母现象”，大意是说许多人的童年里，外祖母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没有人知道，当听到“外祖母”三个字时，我的内心掀起了一场海啸。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在华科大飘飞，我只能陷入思绪的汪洋大海里，任其遨游。

小时候，我们家乡有个习俗，当然这个习俗还在流传，那就是大年初二“走家家”(去外祖母家)。每当那天来临，看见头戴纱巾身穿新衣的小孩被母亲牵着手从门前蹦蹦跳跳地走过，我的内心总会泛起无边无际的羡慕之情，如此快乐美好的画面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我只能在母亲的讲述中去想象外祖母的样子，抑或抵达母亲曾生活过的原生家庭。直至现在，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外祖母，甚至连张泛黄的黑白相片也没有见过，当然外祖母也从未见过我这个外孙女，但我站在油菜花田羞涩地望着镜头的彩色相片，据母亲说还是见过一张的。因为外祖母曾哽咽着对母亲说，见不到我这个小外孙女，就算见到相片也是好的。在物质匮乏的八十年代初期，照相还是件奢侈的事，不像现今用部智能手机就能解决，其简易程度无异于眨眼。于是，母亲请来照相馆师傅，给我拍了一张并不怎么美丽也谈不上可爱的照片。后来，这张自我认可程度严重偏低的照片，历经一个多月漫长光阴，终于被外祖母捧在手心里流着眼泪细细端详。二十多年后的某个春节，母亲与舅舅团聚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唠着家常，不断揭示着这个家族的秘闻轶事和历史变迁，我们方才知晓，收到相片不久，外祖母就病了，病得很严重，连喝水也是困难的，可意识却是清楚的，有点力气就念叨着母亲的乳名，她心里放不下那个远嫁湖北过得并不如意的女儿以及女儿的孩子们。

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童年时代，在某个心灵遭遇生猛刺激的一瞬间，我曾真切地怨怼过身在殷实家庭的母亲痴傻愚钝，为何要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从四川嫁到湖北，就不能就近解决自己的婚姻问题？如此，我不是就可以经常去外祖母家玩吗？看青山妩媚，听溪水潺媛，芭蕉叶旁，柚子树下，搬张小板凳，依偎在外祖母怀里听她讲各种有趣的乡野故事。然而，一切不过是涂了色彩的迷蒙幻景，只能在天真烂漫的想象中去完成。若干年后，轮船提速、火车提速，距离再也不是问题，国民经济和社会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个家庭也在时代的浪潮中悄然变化，而我已然告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当我第一次真实、近距离地见到外祖母时，她已在坟茔里久眠，而我则在坟茔外合掌平拱、屈膝长跪，彼时枯草摇曳，山风过耳，穿透我的胸膛，一种奇异的宁静自心底升腾而起，将过去、现在和未来散落在荒郊野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物质重新缝合在一起。

　　张炜老师说，外祖母长于讲故事并会给外孙足够的庇护，让他们获得勇气或自信，它代表了母性渊源所造成的深刻的感染力、吸引力和引领力。

　　虽然，我不能直接享有源自外祖母的亲情庇护，也无法获得由此而来的勇气或自信，可是外祖母从未在我心里缺席过，她通过母亲这座坚实的桥梁与我紧密相连、不可分割，以另外的形式充盈着我的情感星空，如一座精神富矿牢牢占据着内心世界的某一区域，由此所产生的感染力、吸引力和引领力，并不像萤火之光那么微弱飘忽，也许它来得更为强劲、坚定、猛烈，如雷过耳，如根深扎，如日闪耀。

　　张炜老师所讲关乎童年的这节课，触动了我的心弦，打开了我的心扉，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将密封于库的文学素材刨出透气，晾于光天化日之下，杀毒灭菌，不至霉烂，我将重新审视那段旧日时光所产生的价值和意义，试图以文学作品的形式绽放在我的写字生涯里。

　　童年经验是作家的一种文学表达，童年与文学表达、文学经验、文学发展紧密相连。一个人在文学路上能走多远，除了先天的禀赋、后天的修养，非常重要的是有怎样的童年。张炜老师语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入心，不断引发情感上的同频共振。

时间总是飞逝，第一节课临近结束，张炜老师谈及阅读时说，有些好书真是好得不得了，迷得人死去活来，如果你喜欢一个作家的作品，就要去跟踪它，就算哪一部不怎么好，也不要放弃，再耐心地等待一下吧，还会有好作品出来的。

　　没有高深晦涩的阅读论，只有通俗有味的读书经。正因如此，让我深切感受到一个著名作家的真性情，他抛却华丽的外衣，将自己最真实、最可爱、最接地气的一面留在了华科大，留在了第二届大师写作班学员的心里。

　　此时此刻，窗外桂香袭来，我仿佛又看见张炜老师提着一兜蔬菜，从集贸市场方向沿着北一路步履缓慢、目光慈和地向我们走来。

——　此文来源于华科大当代写作研究中心

 - 关于作者 -

万雁，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协文学院签约作家，华中科技大学中国当代写作研究中心第二届大师写作班学员。出版有散文集《水蓝风清》，小说集《两地分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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