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黄安英雄系列(四)英雄劫(2)

 

事实上,你读到这里时,已不知我是在写小说还是在写纪实的历史,抑或是某种形体的散文。我以往也常常愤怒,当一个写作者把文字熟悉到一定的程度,连它的气味也能闻得出来,不再老是根据编辑老师的眼光来看问题的时候,他们不时喜欢卖弄。但后来我明白了——相信大家都赞同这样的一种说法,无论你怎样写,都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怎么清楚便怎样表达。总之,无论写作者在你眼里是怎样的胡言乱语,他还是出自于行文的需要,来把握叙述的速度或者语气的氛围来表达同一个意思的清晰。有可能,一个写作者在写这篇文章时,从这样一个角度开始,而另外一个写作者,可能又从另外一个角度开始;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昨天写这篇文章时,心情是那样的,可中间又忙着其它的事,需要应付其他的人,今天的叙述又变成了这样的,但我还是很想把这件事写完,觉得它挺有意义,因而又换了一张面孔,请阅读者千万不要介意——你知道,即使在革命胜利了五十了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的生活也是多么的不易啊。走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

总之,革命者吴敬波走出之时,他母亲不知道,他妻子也不知道。在我们黄安城,除了那些正儿八经被国民党抓去的壮丁外,参加革命的人家里基本上都是不知道的,除非一家全参加了。有很多都是后来突然出事了,家里才知道枕头旁边就睡着一个共产党。再说,那个年代一个人突然消失或彻底失踪,在黄安并不是一件怪事,要不是被土匪杀了,要不是被人劫财了,要不是参加红军了,再要么不是活不下去,自己自尽了。反正大不了就是个死。死算得了什么,谁又不死呢?死人见得多了,就不奇怪了。

因而,革命者吴敬波的出走,人们并没有太多的猜测,除了他母亲整天哭过不停,除了他妻子暗暗地以泪度日,谁又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呢?而这两个善良的女人哪里想得到,他们家惟一的男人这一走,就是一去不回头了呢?她们又怎么会想到,这个男人,将会是她们家族中多少代才出现的一个大人物呢?

我们不知道大人物参加革命的具体过程,那一切无从考证。总之后来作为胜利者,吴敬波好像不太喜欢进述过去。没有留下任何回忆录,更没有百战将星之类的丛书问世。更让本吴庄人气愤的是,作为本吴庄革命者中惟一一位活着的将军,他甚至连黄安也不回。有人说,可能因为那时他母亲死了,他已了无牵挂;而他的妻子,一个人活在漆黑的土房中,让他无法面对。但无论怎么说,他在村庄的族谱上还没有排到祖字辈的位置,比他年长年高的人多着呐。再说,虽然革命者吴敬波在全国人民眼里是一个大人物,可在本吴庄里,这种人物也太平常了。黄安人出去了那么多的人,死在革命路上的不说,光是解放后的那么多高官,在庄稼汉们的眼里,不过只是命大而已,不为稀奇。既然平常,本吴庄的人就有看问题就有自己的眼光。所以革命者吴敬波从不还乡,也便成了本吴庄挨骂的对象。

么东西,当了官连老婆也不要!

再大的官也别从家门前过,三岁的孩童还要叫乳名咧。

是呀是呀,一个新时代的陈世美呗……

人们似乎用这种说法,能够让心里平衡一些。黄安人喜欢以这种方式,来维持他们在革命后仍然过着贫穷生活的面子与尊严。事实上,后来的黄安人,对革命已没有当年那么大的兴趣。一切轰轰烈烈地闹过了,一切还是复归平静,还于当初,还于往日,还有么事好闹的呢?各家养大各家的儿女,各家吃上各家煮的饭过日子,各家在年关后找关系跑到城里去打工,挣些辛苦钱,安安生生地讨生活,就行了。

但扎堆的黄安人,拿着碗站在树边、村头和屋檐下,或是饭后聚在一家喝茶,还是喜欢扯出那些旧事,来维系他们在生活圈子中的权威。他们喜欢谈论国事,喜欢藏否人物,喜欢纵论英雄,喜欢制造传说,来表达他们心中的某种理想。在黄安人的眼中,革命是一种理想,空谈也是一种理想。

从他们的叙述中,我们隐隐约约地知道,革命者吴敬波长得一表人才,高大威猛,是本吴庄少有的美男。一个南方的男人长得高大而帅气,应该说是本吴庄的稀罕物。因而,吴敬波也便成了本吴庄周围女人们羡慕与暗恋的对象。

好了,事情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故事也便开始了。对于那些宏大的战争,无论人们怎么看它,也无论人们怎么说它,那基本上是历史书上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无论当时战争的真相到底怎样,我们姑且不论,我们论了也不算。我们只知道,革命者吴敬波似乎运气不错,他不但没有在战争上被打死,相反却从下人普通的士兵,一路飙升,敢打敢冲,一直干到了军团长。

连绵的战争给男人们提供了广阔的施展才能的基地。作为战斗者或者领导者,革命者吴敬波似乎无懈可击,据说每一场战斗,他似乎身上带有预见性,无论是伏击还是打援,无论是交锋还是突袭,基本上没有不成功的。

战争给了一个男人强烈的自信与骄傲。没有人想到这个指挥战争的高手,会是一个庄稼汉。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军队里太多太多了。

但一枚硬币,总有正反两面。

当巨大的硝烟在战场上消失的时候,当黑夜降临在枪声平熄之晚上,当年轻人吹着口哨跳着从军部进进出出的时刻,生长在南方,生长在杂花生树大别山中的革命者吴敬波似乎觉得体内总是涌动着一种本能的冲动。

战争毕竟是带了血腥味的。无论是敌军还是友军的尸体,都让人感觉到死亡是那样的迫近。谁也不敢断定,哪一场战争与战斗中,会有谁会倒下去不再醒来。在一个炮火纷飞的年代,战斗减员与非战斗减员是平常而又平常的事情。

不平常的战争往往只发生在自己与自己的斗争之上。

每当激战过后,吴敬波便觉得心里涌动着让他不得安生的血液。那是一种可怕的血液。他是过来人,虽说结婚不到一年,可毕竟经历过人间的冷暖,经历过女人的身体,经历过生活的滋润。这是被革命所忽略了的。其实,作为强者,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们从银幕上看到的,往往都是那种高大全的,没有性别意识的人物,事实上,在战争期间,在战场上,无数个男人与女人的性别意识,经过大量的事实证明,他们的表现得比平时更为强烈。曾经有人作过试验,就是在死亡的威胁下,人类最想干的是什么?结果是,大部分人,都盼望着与异性有着温柔的性爱。这种爱,原本挺高尚的,只有那些因战争而变态的人,才会作出强奸妇女的下流事。我们平时在银幕上看到的许多人,其实都是一些变形人,是艺术家加工了的人,是经过了裁减的人,经过了审查的人。因为现实生活是,那些加工了他们的人,比谁都更渴望得到异性的爱。这就是艺术家们,为什么比普通人离婚率更高的原因。因为他们活得比普通人更真实。

我们之所以觉得革命者吴敬波是一个人,那就是在每一场带血的战斗过后,他看到部队里那些不同于男人们的笑声,就会想到远在黄安城乡下的妻子。那个影子尽管模糊不清,但她存在。

乡里人说,革命者吴敬波的第一任妻子应该说是一个贤妻,嫁到他家后,不但没有享受过一天的清福,相反由于过度的饥苦,她显得是那样的消瘦。就是吴敬波本人心里也得承认,妻子嫁过来后对他是温柔的,体贴的。这正是黄安城女子的美德。毕竟,在黄安城,族权、神权与政权的浸润,使得女人们总是认可现实的命运,而变得乖乖巧巧,温温柔柔。

令吴敬波回想不已的是,那美丽而又惊心动魄的每一夜,曾让他觉得自己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了温暖,感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力量。也许正是这种男人的力量与贫穷生活带给了他自尊上难以言说的伤害,才使他选择了革命这条道路。这条崎岖不平的道路,又带给了他更多的人生追求。即使是理想,即使是战争,也无法抹杀这样的一个事实——革命者吴敬波首先是一个男人,他的性别是无可改变的。只是由于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读过了太多的革命故事,那些高大全式的作家们,总是喜欢把人物无限的拔高,结果让人不太相信英雄的存在。英雄肯定是存在的,而且也有爱,有希望,有毛病,只是那些来写他们的人,本身就是现实变异的种子,为自己安身立命来寻找另外的乌托帮而已。其实,我们更相信在革命的倥偬生涯中,伟大领袖也曾娶了好几任夫人,在那样繁忙的革命工作与运动中还生了好几个孩子。显得这个伟大的领袖是那样真实,是一个性情中人,是可亲可爱的。

连伟人如此,更别说普通的革命者吴敬波了。单就参加革命的目的而言,他也没有伟大领袖站得高望得远,他充其量不过是为了男人的尊严或者为了解决肚子的饥饿,参加革命时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到有一天要让全中国的山河一片红。这并不是说本吴庄人的闭塞自私,而是当时的环境使然。一个革命者在革命之初不可能有那样高的觉悟,如果人生来就是革命者,那他一定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而是神仙。但神仙,正是革命者后来要破除的封建迷信之一。

所以,我们后来揣摸着的结果是,在整个的革命路上,革命者吴敬波从来没有忘记过女人。

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否则,革命者吴敬波也不过是革命过程中的一个符号,一件工具。战争死了那么多的人,不管是怎样死的,不管后来这些革命者的命运如何,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那就是,革命者同样怀有个人的理想。

所以,他们才生活在真实中,活得有血有肉,有悲有喜,有苦有痛。所以,他们不得不作出的某些放弃,才更显得生命的可贵与存在的意义。

黄安男人虽然大男子主义,但是当一个家庭受到了伤害,特别是弱小的势力遭遇不公,他们就会在心底产生无穷的痛苦。

革命者吴敬波后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参加革命,无可考证。因为作为胜利者,他们在幸运地享受了革命果实之后,一个个被无形地拔高,电视和报纸都说他们从小就有着崇高的革命理想,有着无比坚强的革命信念,有着为劳苦大众谋福利的思想。如果说前者他还谈不上,但是对于为劳苦大众谋福利而言,倒有些可能性,因为他上有老母,还有一个爱着他的妻子,他至少得为他们两个人谋福利。虽然从内心里说是这么回事,可革命者吴敬波在讲台上,在一次次的报告中,还是把自己说得十分崇高,说得涕泪俱下,声情并茂,生动感人,让听众也受到了感染,让听众也流下了热泪。到后来,革命者吴敬波也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有关革命的事迹,特别是他们参加革命的初衷,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反正生活就是这样,作为胜利者,他们永不受谴责,他们永远在享受着最为舒适生活的同时,被人们无限的夸大与敬仰。

 

但我们知道,这个人,不是过去战斗与革命途中吴敬波。过去现实中的吴敬波真实面貌是,他在一次又一次地战斗的同时,也一次又一次地体味到了内心的苦痛。这种苦痛是不能随便与人言说的。因为他们是革命者——革命,早已把他这样的黄安农民改造成了另外的一些人,另外的一些陌生人,不但黄安人陌生,革命者们本人也觉得有些陌生。

那时候,他们不再回望故乡,故乡只是人生的一个驿站,一个印记,一次旅行。故乡的一切是那些遥远,故乡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包括母亲,包括妻子,他无暇去想她们。事实上,在战场上,每一颗子弹都不长眼睛,他也没法时时去想,他们做梦都在杀敌,都在枪炮声中冲锋。只有在战斗停息之后,故乡的母亲和妻子才闯入他的大脑,而那些都不现实,都只是些回忆。回忆的一切,痛苦的让人悲凉;如果是美好的,除了让人激动,更多的则是令人惆怅,让人产生无限的迷惘与苦痛。

革命者吴敬波知道,从内心来说,除了革命之外,除了不停地杀敌之外,他还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既然是人,就有着人的一切,有着人的天性,有着人的本能,有着人的正常生理。但在革命的战争年代,如果一个男人去想这些,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是不可能实现的,也是要被组织上批评的。因为战争的硝烟,往往使得人们开始了忽略了性别的意识。直到战争暂时平息,直到枪声终于慢慢地变得遥远,这些在战场上奔杀的人们才意识到这种性别的存在。

作为吴敬波这样的革命者,作为过来人,他可能比更多的年轻战士具有着这种意识。要知道在那样的年代,作为一个纯而又纯的革命军人,如果有一个人说自己居然还想这种事,那肯定是要被别人笑话的,有时开个玩笑,没准还要被那些做政治工作的人找去谈话,深挖思想根源,批评上老半天。

因此,有着正常生理功能的革命者吴敬波,只有把这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全部的力量化作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为人生寻找着另一种证明,激起更强烈的杀敌决心。

革命便是在这样晃晃悠悠、风风雨雨、波波折折的过程中,慢慢地走上胜利之路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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