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黄安英雄系列(二)英雄血

英雄血(发表于《解放军文艺》)
外公每次谈起他的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时,眼泪总是忍不住掉下。
我小时候觉得我有一个奇怪的外公,一个那么老的人,却爱哭,真不相信他差点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而外公的眼泪是真的,当我长大之后,虽然外公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却彻底地相信了他。
外公是跟着红四方面军参加长征的。那一支红军当时的领导者是张国焘,这就注定了外公的悲剧命运。
外公一家十口人都参加了长征。长征开始的时候,外公二十一岁。他们一家参加长征时最大的四十八岁,就是我外公的父亲;最小的十二岁,就是我外公的七妹,一个漂亮的黄安小丫头。他们家参加长征的十口人外公数得清清楚楚,可我小时总是记不住,长大后懂事了,外公又突然病死了,因此,连我母亲也数不全他们家参加长征的到底是哪十个人。加之死在外面的人有的没有找到活人来证明,因此不知所终的人员还算不上烈士。
我写到这里时有一点羞愧,因为我也说不完全外公一家十口的革命经历。
后来,我有一次在梦里梦见了外公还活着,他在我的梦里絮叨着我总想弄清楚的那些故事。
外公讲故事时总是爱哭,讲着讲着便中断了,因而那些故事老是不连贯,这就给我今天写他们的历史增加了难度。不过我依稀记得的是,外公的父亲领着他们的全家闹革命,跟着红四方面军一直不停地往西走。外公的父亲出身农民,上过几年私塾,他造反而且带着全家造反在我们那里算不上一件怪事,连董必武这样出身富裕家庭的人都参加了革命,这说明了黄安人天生就有革命的骨髓。
可是,外公的父亲被外公描述成了一个极其威武的人,这样的人在黄安并不多见。但外公的父亲的确威武,后来好多老人都这样说,于是我也就相信了。
形容外公的父亲,可以用"朴素"这个词。他是一个绝对服从命令的红军,从不知道拒绝,更不会拒绝,即使队伍在第五次反"围剿"时遭受到了失利,外公的父亲也没认为是"左"倾冒险主义的领导存在着轻敌的错误。外公的父亲就这样忠诚地走在红军队伍中,带着他参加革命的一家人,以一名连长的身份行军、打仗。他们过乌江,渡赤水,翻雪山,过草地,像所有的红军战士那样。不同的是,他们一家人分在各个队伍中,每一次,当不同的红军队伍会合时,见了面才发现,亲人已经失去一个或两个了。准确地说,第一次翻雪山时冻死了一个,过草地时饿死了一个。外公说,当他们准备翻雪山之前,他一路带着的七妹突然得了痢疾,一得就快不行了。
多好的七妹啊。外公说。外公的上级不得不把七妹交给当地的老百姓。外公流着泪跪在老百姓一家人面前说,请你们收下我妹妹吧,把她救活就行,我把她送给你们了。老百姓一看七妹病得快不行了,加之怕国民党的部队跟上来报复,因此坚决不收。于是,外公就跪着不起来。他就那么一直跪着。老百姓到底善良,心一软便收了。外公这才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跟着红军队伍继续向前走。
穿过纵横数百里的茫茫大草地后,外公他们这支红军向班佑前进。此时,外公的一个哥哥饿得两腿发软,看到红旗在阵地上飘起时,他倒下去了。外公说,这是战斗阵亡。但后来他的这个哥哥并没有被评为烈士,因此,我也说不好外公父亲的这一个儿子是不是阵亡的。
这时,红军会师的喜悦未尽,张国焘却无视中央的命令,想要另立一个中央。本来外公他们已经越过了草地,可在张国焘的命令下,红军队伍又往来时的路走去。外公的父亲从没想到,经过一次草地能活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他以黄安人对革命最纯朴的信念,再次走进草地。令外公的父亲还没想到的是,他的女人陷入了草地中的沼泽。这个坚强的、对儿子的死都不曾掉泪的女人,她的头只向上张望了一下灰暗的天空。外公的父亲听人说,他的女人在陷入泥泞前,只在茫茫大草原上留下了一只手,无助地伸向天空。外公的父亲不知道他的女人在临死前要说什么,尽管后来的人们在追忆时说那只手像面旗帜,但我宁可以为,外公的母亲那是在惦记着她的孩子们--孩子们扛着枪,不知走到了何方。外公说,他当时根本顾不上想这些,他跟着红军部队再次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国民党的部队吃得饱饱的,正在那儿等着。部队到达百丈时,外公他们这支红军艰难地打了一仗。外公在这一仗中腰部中弹。这时候,张国焘另立中央的阴谋失败,红军必须再次越过草地。一队队的国民党部队从草地那边蜂拥而来,他们看着一望无际吓人的淤泥,以为红军战士肯定都死了,其实是他们一个也不敢再往前行。
外公也以为自己死了。他在枪声稀落的草地上看着红军队伍又重新穿过了草地。外公后来说,有关他们三过草地、数过雪山的悲壮就像梦一般从此在他心里缠绕。没有人愿意把生命抛在那寒冷、寂寞而又狰狞的土地上,他们匆忙的脚步就是为了活下去。外公相信活着的信念是生命中最强大的力量。
红军要活着。
外公和他的父亲要活着。
外公的父亲为了活着,为了他们参加革命的那个理想,在转了一个弯后继续跟着红军长征;而外公为了活着,在挣扎着苏醒过来时,他意识到前面还是那片茫茫的沼泽,他根本无法拖着腰伤再走下去,只有沿着长征道路,慢慢地爬回去,向着来时的那个方向。
外公的父亲继续前进。他根本来不及收拾家人的尸体,也根本来不及擦干眼泪,他必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在前进的路途中,他再次失去了亲人。翻越夹金山时,他的一个弟弟从高山上摔了下来;到达党岭山上时,由于空气稀薄,他的侄子在奋力攀登时不幸被前面掉下的人砸中,再也没有爬起来。眼睁睁地目睹亲人在非战斗中的死亡,外公的父亲对敌人的仇恨远甚于失去亲人的悲伤。
1936年10月,当外公的父亲经历了十九个月的千辛万苦,与一、二方面军在会宁城会师时,他高兴得跳起来,顿觉得身轻如燕,因为他瘦得只剩下身骨头。部队在进入甘肃境内时,外公的父亲见到了长征后还在红军队伍里的他惟一的亲人--另一个弟弟。他们在抱头痛哭之后被编入另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在向延安行进的过程中,遭到了国民党马匪骑兵团的猛烈袭击。
因为队伍中有几位九死一生的孕妇。因此在遭遇马匪的袭击中,外公父亲的队伍担任了阻击的任务。外公的父亲第一次和他九死一生的弟弟并肩作战,兄弟重逢的喜悦很快被炮火与硝烟淹没。战斗进行中,一位孕妇突然临产--孩子的父亲已倒在了长征的路上。外公的父亲,他们一个团的人,为了那位孕妇的生产,整整打了几个小时的阻击。激战中,外公父亲的弟弟突然被一枚流弹击中,躺在他哥哥的怀中闭上了眼睛。外公的父亲从未有过,他发脾气了,怒问团长,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你明明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孩子生了也活不下去!
外公的父亲说这话时双目圆睁,泪水长流。但团长的话更是斩钉截铁,我们革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嘛!
外公的父亲听完这话没有吭声,放下弟弟站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战斗的硝烟中冲去。这一去,他就再没有回来。当那位孕妇顺利地生下孩子的时候,一颗子弹穿过了外公的父亲的胸部……
只有外公命大,他在草地那边沿着来时的方向,凭着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和黄安革命人坚忍的意志力,竟然走出了草地。后来,他从江西那边一路要饭一边躲避,终于走回了黄冈。起初,外公不敢回到家乡里去,他跑到麻城打了多年的长工,直到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才重新回到了黄安。
去时十个人,回来竟然只剩下外公一个。
外公站在他那已成一片废墟的家前号啕大哭。村上的人说,从没有见一个男人哭得那么悲伤。自那以后,外公天天跑到村后的大山上张望,盼望着曲曲弯弯进山的那条路上会出现什么奇迹。但直到革命胜利,直到人民共和国成立,直到新中国的春风把那个小小的山村吹拂了一次又一次,外公也没有再见到他的任何一个亲人从出去革命的那条路上回来……
偶尔有一次,从城里回村里来的人告诉外公,报纸上授衔的将军没有一个是从他们村里出去的革命者。外公听了沉默着,他知道,村里的红军大都在革命的路上牺牲了。整个黄安县四十八万人中,参加革命死去的就有十四万,他们这个村没有将军一点都不奇怪,他一天天等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也不奇怪。
外公开始娶妻生子,并且挺过了非常难熬的艰难的日子,终于又迎来了新的生活。
幸福很容易让人忘却。就在外公不再提及那些在革命中牺牲的亲人们时,1981年初秋的一个下午,已经七十多岁的外公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大山的路口,一个满头白发的妇女背着一个包袱向村子里走来。
外公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时光转过了四十多年,可那个妇女多么像记忆中熟悉的一个人啊!
当那个满脸皱纹的妇女打听外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串名字时,外公的眼泪立时就掉下来了。这个好久不曾哭过的男人号啕大哭起来了,他紧紧地把那个妇女搂在怀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哭声惊动了整个村庄。
外公搂在怀里的人就是他的七妹!
原来,外公的七妹被当地的老百姓收留后,终于挺过了痢疾的折磨。当她长大后就嫁给了当地的一位少数民族,成家生子。直到她的养父母去世前,才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养父母留给七妹两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外公的父亲在长征开始时在每一个孩子身上藏起来的纸片--
吾爱:
吾写此信时,不知今夕身将死何处矣!家中除尔之外,还有九口向西,不知将葬何方。故留下此书,尚盼你逃过大劫,续我之愿尔!若上苍有好生之德,让尔苟命于乱世之中,则吾家族之福!既而革命,就已备好头颅,前尘上死难之烈士千千万万,吾等何有所惧,何有所惜?只望尔长大之后,万勿悲恸,纵使身经百患,亦能保全平安,若能回黄安故里,即上奶奶坟前祭奠,则何幸如之!尔长大之后,亦要继续革命为最!打碎旧世界,迎来天一重!
父切切!
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纸片的背面,写着外公父亲一家参加革命的人的名单。
按外公父亲的想法,他希望一家人能有在战争中活着的,能够把自己家庭中的人都续上家族的族谱。可活着的外公生活的那个年代四旧破得厉害,他父亲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到了我母亲的那一辈,虽然姐弟三个,却由于十分贫穷,没有一个人读书上学。因此,在外公见到了他七妹的那个冬天,一个清晨,当太阳刚刚升起时,外公安详地躺在床上,无疾而终。
说来奇怪,外公住的那幢老房子,在次年春天的一个雨夜里突然坍塌。于是,那张记载着他们家族气息的纸片,被泥土埋了个严严实实。
随着那张纸片的消失,外公,还有他们参加长征时一家人的名字,也随之湮没在黄安的历史的长河中。
七妹惦记着她的孩子,很快回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黄安。
有一年,贵州那边来电报说,外公的七妹去世了。因为路途太远,加之家里太穷买不起火车票,外公的孩子没有去贵州奔丧,从此,黄安的这个村庄便与那些远在南方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断了最后一丝联系。
今天,不知道他们是否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人的后代,不知道他们是否过上了外公一家人参加革命时所向往的幸福生活。
但愿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