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芳:敦煌九章

敦煌九章
陈惠芳
1
大概凌晨三点钟
甘肃突然踢了我一脚
问我还记得九年前的敦煌吗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
九年了,敦煌还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
九年了,敦煌不停地被背诵
九年了,敦煌之外的演讲不断进行
九年了,我只饿过一顿
一饿就是九年
2
那是七月的西北
那是七月的敦煌
莫高窟很高
莫高窟在大漠的顶点
飞天的梦想,从十六国开始
那些彩塑,那些壁画
闪烁着佛光,结在丝绸之路
我只能游离在边缘
一个板寸头,被吹拂成万丈红尘
3
鸣沙山下月牙泉
沙水共生,实现了和谐的誓言
这不是小鸟依人
这是一种壮美
拥抱着另外一种壮美
我不忍捧起这水汪汪的眼睛
我要让它深邃地凝视
更为深邃的天空
连绵起伏的沙峰
闪射着夺目的金黄
斜阳下,仿佛飘逸的丝绸
一队一队骆驼缓缓地走着
穿着红色防沙靴的人,手脚并用地登顶
米粒状的沙粉,呈现红黄绿白黑
我真想开一个面包店
喂养善解人意的风
4
茫茫戈壁滩,寸草不生
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群人像倒扣在黑锅中的蚂蚁
繁华的汉代,走了四百年
成了断壁残垣
我抚摸着汉城墙
被修补的表情,有了古怪的缺口
汗血马流了一万吨血汗
也灌溉不了雄厚的马蹄声
5
焦虑的太阳从玉门关升起
我把遮阳帽给了王之焕
王之焕给了我《凉州词》
大汉的风,在哪里
盛唐的云,在哪里
只有我的脸皮
脱落,像不用修饰的脸谱
传入中原的和田玉
通关之前,想不想为我预留一块
我要佩戴,替代无法扩张的胸襟
6
男人在南,男人在阳
墩墩山顶上,城堞早已荡然无存
唯一的烽燧,是阳关的耳目
也是我的耳目
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找了三四遍
也没有找到王维
我想到古董滩上去
如果我是一只鹰
捕捉的只有阳关砖
如果我是一个书法家
磨墨的只有阳关砚
我举着一把剑
像举着一根牙签
将一点一点,挑剔历史的遗存
7
雅丹不是美女
高大挺拔的沙丘
竖立在乌黑的戈壁滩上
如城堡,如舰队,如坦克,如怪兽
那边是罗布泊
是失踪的彭加木
那边是望而生畏的险境
是孵不出小鸡的铁蛋
我只能站在雅丹
像一枚快要生锈的钉子
被打入
我只能蹲在雅丹
像一块风棱石
为酷热值班
8
我很想来一场丢盔弃甲
却按照时间的指令
有条不紊地撤退
我很想导演沙漠与绿洲的决斗
却摊开一张完好的风景
纸上谈兵
我很想带回那个水壶
却被苍凉吹成气球
散失在一片废墟之中
我很想在告别之前留下剪影
却被封杀镜头
与最后一声驼铃,擦肩而过
9
敦煌,九年前的敦煌
一夜之间,像一卷发黄的经书
回到我的手中
我饿了,吞食着砂石与空旷
吞食着正面与斜坡
吞食着药丸与落日
我会不会像一个无以伦比的力士
将河西走廊拎起
敦煌犹如一个铃铛
我会不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更夫
敲着木梆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将失散的灵魂惊醒
2016年11月22日

【作者简介】陈惠芳,1963年1月生于湖南省宁乡县。现任《湖南日报》科教卫新闻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6年11月,被“博客中国”评为“1917-2016影响中国百年百位新锐诗人”。已出版《重返家园》、《两栖人》等诗集。

感恩作者授权 绿 汀 文 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