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寒 || 剑南大路杨家：杨瑄忠谏名天下

老城过了东门桥，对面就是剑南街道华光社区鹤村杜家，如果不是熟悉的向导引路，七拐八弯，恐怕少有人知道里面的大路杨家。何况如今屋宇鳞次栉比，乡村与城市界限模糊，俨然一体。矗立其间的杨氏宗祠虽是新落成，却显得异常清冷而简朴。

时光悠悠，不知沉淀多少往事。元至正年间（1341-1370），武宁县龙聚坪的胜一、胜二、胜三、胜四等杨姓四兄弟为了躲避元兵侵扰，背井离乡，辗转来到丰城新隄里，在此安家定居。新隄里位处小东门外六十九都横堤东关豸，算是交通要道，杨氏兄弟落籍的地方被人们称为东门大路杨，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大路杨家。关于东门，丰城民谣曾有两句很形象的表达：“穿红着绿广益门，鱼崽虾子出西门。萝卜白菜出东门，赤膊罗汉小东门……”生活状况不言而喻。

杨氏在此休养生息，逐渐开枝散叶，成为大族。旁边毗邻鹤村杜家，当时村民口耳流传的“杨一千、杜八百”的说法，足以表明杨氏曾经的繁盛。据族谱记载，明末战乱，一场大火将大路杨家烧毁殆尽，村民由此四散奔流，分迁各地。直到如今老基反倒人烟稀少，不过八九家，而散落各处的倒有一百多支，譬如秀市杨家、赤埂、竹源、石桥、阁里杨家等等。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大路杨家明代出现杨瑄与杨源父子一门双俊杰，忠烈彪千秋，实在可歌可泣。明史将杨瑄作为重要官员列入传记，儿子杨源位卑慷慨死节，更令人感沛，且容一一道来。

杨瑄父亲杨子荣（1398-1469），号虚舟，颇有志向，清高自许好学不倦，由于精通书算被举荐，但他内心仍然寄厚望于儿子，希望改换门庭以振家声。杨瑄（1425--1478），字廷献，号光峰山人，作为长子，果然不负老父期望，景泰甲戌年（1454）登孙贤榜进士，官拜广西道监察御史。第二年钦差河南直隶太平等府，第三年奉勅北直隶河间等府。杨瑄性情刚直，见直隶府县连年水灾，百姓饱受困苦饥饿，而唯一因地理位置占优势的河间县麦子丰收，又被权臣石亨占为己有。真定府饶阳县一千亩多良田，亦被太监曹吉祥变相逼迫霸占。杨瑄义愤填膺，天顺丁丑年（1457），冒死上疏曹、石二人霸占民田，怙宠擅权……英宗看了奏折，对大学士徐有贞、李贤、耿九畴说，如此敢于谏言的人才实属难得，真御史也，吏部备注以拟提拔。

然而宦海波诡云谲，石亨、曹吉祥闻知消息，便在皇帝身边哭诉请罪。不多久，石亨西征而还，更是侍宠傲物，目中无人。杨瑄再次起草弹章，指出二位恶行必将酿成朝廷心腹之患，准备与其他十三道御史一起上呈。但由于给事中王铉告密，反被石、曹二人合谋诬陷，英宗将御吏们传到偏殿亲自责问，杨瑄据理力争，英宗龙颜大怒，着锦衣卫逮捕下狱，并且逼使他说出同伙。酷刑折磨下，杨瑄坚贞不屈，没有说出任何人。

贬戌时，恰逢天降风雹，掀瓦倒屋，城内很多老树连根拔起，连石亨家亦是水深数尺，曹家也同样受袭。二人恐遭天遣，于是连忙建议英宗为杨瑄减刑。杨瑄被谪辽东，行至铁岭道上，京城承天门又发生火灾，英宗又赦杨瑄免刑归返。有人劝杨瑄叩首向石、曹谢恩认错，杨瑄凛然说，杨某不是因罪而贬，叩首谢罪岂不是自取其辱？众人无不动容。之后，杨瑄又被贬广西南丹，度过了五年的流放生活，直到石、曹奸臣叛逆被诛。两度贬谪，八年波折，直到宪宗继位，才以言官复职，任陕西道御史。成化乙酉年（1465），杨瑄前往南畿建阳等卫，督军湖广，随同都督赵辅征讨两广苗寇，四月回京，因功升为浙江按察司副使。

上任伊始，杨瑄平冤案，察民困，劳心竭力为民请命。巡浙西道嘉湖各县时，看见富户将逃亡人家的良田占为己有，便重新测量官田，按实情审计造册，革去积年欠条，一时江西、福建、浙江等地纷纷效仿。杨瑄又大力清理匠役，有老弱病残的全都免除。杭州石卫指挥陈鼎父子，凶狼残暴，欺压良善，路人侧目无人敢诉。杨瑄将这对父子绳之以法。杭州人都说，没有杨瑄霹雳手段，大恶难除。1467年，杨瑄被委任为巡按监察御史，1473年授浙江巡视海道副使，练兵扼要，海防肃然。

巡视海防时，杨瑄了解到沿海军士及贫困户本来都有仓粮，但多为当地豪强承揽。戊子便征集仓官出纳，发放米样到各衙门，查明验收，让军士享受实惠，又添专职督查落实。官兵之家若有优秀子弟，一概送入儒学，没有儒学的地方派选老师，进行礼仪教化，士风日盛。沿海居民向来以渔盐为生计，往年出海不相时宜，黄鱼汛来时被禁捕，只有富豪才可捕取牟利。杨瑄了解后开禁，渔民因此得以弥补连年荒欠。军队中有长官克扣军粮，杨瑄通知各卫所立簿造册，每隔五日操点时查验，徇私克扣之风遁迹。战船修理时，定时派公正官员带匠人到船，杜绝了虚报私吞的现象。

杨瑄还是明代海盐县海塘修筑工程的代表性人物。因为沿海地区百姓历年来遭受严重的潮灾，从永乐年间起，嘉兴府七县每年耗费白银两万多用以修筑，仍然是随修随坏。杨瑄对此深感忧虑。1477年四月发生海啸，坍塌二千三百多丈，冲溺百姓一千五百多人，禾田一片汪洋。杨瑄祭东海之神，修筑时竖石板而立，分合参差，石内筑土为堤，用坡陀塘式结构，仿效王安石在鄞县修筑的定海塘式加以改进，取得了比以往直立式石塘难以想象的成绩，仅此一项每年为朝廷节省二万多两银子。张靖称其为神，百姓呼为“杨公塘”，杨瑄自己也颇为欣慰，喜吟道：“古木寒烟夕照中，弥漫秋水叹民穷。海塘一筑田成熟，野草山花尽笑容。”由于昼夜亲自督查，烈风炙日不曾停歇，备尝艰辛，杨瑄终于积劳成疾，累倒在官任上。

杨瑄在任十多年政绩卓然。病重时僚属慰问，仍旧关注筑堤、疏浚工程进展，没有一言私利。去世后，两浙受惠百姓奏请在海盐县建祠纪念，获准年年祭祀。如果说作言官时他以直谏闻名，之后浙江地方任职更是雷厉风行，躹躬尽瘁。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杨瑄五十四岁的生命历程虽然短暂，却践行他的济世为民之抱负。明史高度评价：“瑄以忠谏名天下，为士重。”天启初，赐谥忠怀,海盐人祠祀之。杨瑄之子杨源因为弹劾刘瑾被杖责，流放甘肃酒泉，途中伤重而亡，令人唏嘘，此是后话。

资料参考：《大路杨氏族谱》

感谢熊晓来、杨树华前辈提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