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以后，我住在一座空城
编辑文章
十五岁以后，我不曾再守在窗台等候一个人。因为我心知：如果真心与共，要么我会去，要么他会来。所以等待，其实是一件挺傻的事情。
今年，我三十岁，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薄有成绩，不足挂齿。忙时天翻地覆，昏天黑地，闲时百无聊赖，浑身爬蚂蚁。而其实，那样的时辰不多，何况，我天性爱书，爱买书，爱看书，爱写书。
爱爱爱，便没有时间哎哎哎。
毕业之后，在市区，租了一间单人房。一个人过春夏秋冬，自由自在，不是不寂寞，但久而久之，便觉得无伤大雅。何必让另一个人横空出现，搅扰了伴随自己日久天长的生活习惯。
何况，并无出现赏心悦目，舍他其谁人选。
相信我，所有的独来独往都属自作孽不可活，只是，有些人她自己选的路，自己作，自己受，独自吞咽，独自承担，而另外一些人不是，这世界，总有另外一些人，比较别具一格，比较天真可爱，他们一边挑剔指摘，一边四处抱怨，怨声载道，哀哀诉苦，说这世界如何薄待她，如何冷落她，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花开了，无人来采，只得苦苦地谢。活该谢，这类人，沧桑憔悴地更快，我心底暗暗发誓，这一生，决绝与这类人不能苟同。
我的窗前有一棵梧桐，梧桐叶密密匝匝，遮住一阵一阵风，遮住一场一场梦。
晴天，树下有人，好遮荫，好团聚，好谈情。下雨，树下有人，好躲雨，好邂逅，好倾心。
我曾经见一个女子，一日日独自走过。在傍晚，穿长风衣，长发，双手插口袋，步态从容，虽然，难掩落寞。手中提着购物袋，里面装着各式菜蔬。后来，我发现，鸡蛋洋葱，西兰花秋刀鱼，是她晚餐的熟客。
直到某一天，她的身畔多了一个剃着整齐平头的男孩，钟爱黑色与茶色衣服，简约，质朴，大方，貌不惊人，却体贴温暖。
我是旁人，也能见一斑。
他与她，一同走过我的窗台，初初隔着一些距离，直至牵手，并肩，一同撑一把雨伞，他替她提购物袋。言笑晏晏，或者沉默，他们的步伐，左右脚的顺序，出奇地一致，我深知，他们真心相爱。
我的眉头舒展，面孔欢喜起来。看着衣柜的穿衣镜，别样温柔。
我始终乐意看见男欢女爱，花好月圆。因为稀罕，所以珍贵，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后来，我看见她的肚子，渐渐圆润起来。
这个世界，又有一颗珍珠，心甘情愿充了鱼目。但不要紧，她自己欢喜，她自己着迷，她自己乐意，已经足够，与旁人何干？
一个人，能品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感觉，不过那么一段日子。未来，数不清的烟熏火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会发现，从前那个善解人意，最解风情的男人原来千疮百孔，尘埃扑扑，受骗之余，只好自怨自艾，能怪谁，怪来怪去，不过怪自己。届时小打小闹，龃龉口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生实难，缠绵不尽。能享受片刻的上苍眷顾满足，也已经是来之不易福报。
她做她的梦，不要将她唤醒。
笨人不可怕，笨人自以为绝顶聪明最可怕。聪明人不可怕，聪明人口无遮拦，百无禁忌最可怕。
我这么个笨人，有朝一日遇见他，在那样的刹那。
他出现的那一天，假期，天晴，十七摄氏度。空气中有微风，轻柔槐花香气。有流动的卖麦芽糖的老人用小木棒敲铝板的咚咚咚声，以及寥远而又悠长的吆喝声，组合起来，似一种古旧天然，没有章法，但自成一体的音乐。
有自行车穿梭来去，车轴转动，车铃当啷当啷响。有刚学会走路的幼童撒娇哭闹，年轻母亲不小心讨好，反而冲着孩子大呼小叫，孩童十分英勇，依旧不屈不挠，母亲未免不开化。
一个人的一生，胆敢这般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情绪倾泻，想哭就哭的日子不过幼儿期那么几年，匆匆一晃便过，过了那些烂漫岁月，他们自然懂得当众流泪乃十分可耻行为，沉默是金，大事小事，独自承受，忍气吞声。彼时再想重温儿女哭泣情状，已然痴人说梦。何不趁此时，任她哭个够。
彼时，我正酣睡。午间休憩，是上天赐予凡人最最矜贵时辰。余些时候，都得附上面孔做人，一俗到底，一笑到底，三言两语，真真假假，亦幻亦真，你来我往，无可奈何。
我听见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以为是幻觉。接着，是一阵连绵不止的狗吠声。我有点恍惚地朝楼下望，心里微怒，扰人清梦，该当何罪。狗的主人，难辞其咎。于是我看见倒在地上的他，和陪在他身旁“心急如焚”的狗。
那男人被撞倒在地，不能动弹，身旁散落着血迹，和凌乱的车轮印。我惊讶不已，手足无措，失手打翻了窗台边的多肉，看着它，径直坠落，我也不能顾及，反倒是花盆落在地面那一声脆响，让他匆匆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性命之虞，但可能腿骨折也说不定。我忙拿出手机帮他喊救护车。
一边在电话里说明情况，一边下楼。我走近，问他可好。他抬头的那一刹，我惊住。这个男人，居然有几分神似经典电影《乱世佳人》里饰演巴特勒的克拉克盖博。除了少了那两撇挑逗性的短胡须，以及眼神里时不时的不怀好意，他的眉眼，他的微黑的肤色，都是极其相似的。在这紧要关头，我居然联想到那些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羞赧。他说不要紧。并企图站起，他的狗，对着我唤了几声，也许是抵触，也许是感激，之后就安静下来。
大学时，我不是没有学习过紧急情况安全救助常识，此刻要紧处悉数忘记。我只能以言语安慰他，这个显然已有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让他不要担心，救护车马上就来到。
而他，不慌不乱，反倒比我气定神闲。
他问我这种天气，为何窝在家里，还为我从高楼坠落的多肉觉得可惜，而且向我科普一些浪漫诗意，雅致非常的多肉的名字，以及它们各自的特性。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强作镇定，还隐忍着与我谈笑风生。我心里，对他起了暗暗的敬慕。拥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心不乱的气度，才好算男子气概。
这样的男人，才好信心十足托付，来日纵有波澜诡谲，世道沧桑，他也是能保驾护航的吧。
他属于那种理想情人，如果一个女人不愿意独自面对世事浮沉。
很快，救护车来到，我也轻舒一口气。他向我礼貌地挥手告别，并托我照管他的狗，我临危受命，心里暗暗窃喜，自己也觉得错愕滑稽。
冥冥中，我居然渴望和这个男人之间，能够发生一点故事。即便是插曲也是好的。
走去清理了一下花盆的碎片，斑驳的土泥，以及狼藉的多肉，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活命。
上楼，《飘》的英文版还搁在我的桌面上，封面是美丽的庄园，潺潺的河流，怀拥着一轮暖融融的夕阳，令人见了，心里由不得不觉得生命诚可贵，不必长日长夜过分哀婉嗟叹，仿效林氏女风情万种，寡欢浪漫。
人活着，关键是心境，关键是双目选择悦纳与容受何种风景。是的，锈迹斑斑，人心不古，笑里藏刀，指桑骂槐，我哪里不知道，太知道了，所以更青睐轻恬愉悦风景，单纯善良人心，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走得长久，走得远了，终究遇到，我始终心怀期冀，这样岁月比较容易过去。
作为书签的明信片来自大学时知心女友，上面写满潇洒不羁疏狂话语。此时见了，只需欣慰一笑。
那些单纯美好日子，终究是经历过的。那些肝胆相照，肺腑之言，终究是年少轻狂说过的。那些沉郁顿挫，不可告人的秘密，终究是有人懂得的。
余生，就凭这些婆娑记忆，也不至于过分孤苦伶仃。
停住的那一页，恰恰是Scalette的父亲Gerald语重心长向得知心上人即将宣誓婚约，而女主另有其人，内心哀哀欲绝的斯嘉丽以过来人的姿态劝慰的那一节，里面颇有金句，尤其是那一句：“Only when like marries like can there be any happiness.”
唯有性情相近的人结合才可能锻造幸福。
听起来不是没有道理的。看过的港片也传达相似意蕴。
一个未脱尽少年气的男人，被女朋友抛弃，跟了法国上司，因为嫌弃他每每在便利店买回成袋的冰块，一骨碌倒入洗手间的洞口里，看着汹涌而上的雾气缭绕，自得其乐，满足无限的行为幼稚。而他遇见的另一个女人，虽然只认识几天，却已经足够登堂入室，她就能和他一同为这场面心动不已。
这样彼此欣赏，彼此知心，也许在感情生活里，会比较少一些龃龉折磨，猜忌错愕。
就如林夕的歌词：“你的他怎允许，结伴共赏雪的泪？”同一种场景，在一个人这里是人间少有，不可多得的浪漫，而去了另一个人那里，却成了寡淡无趣，兴味索然的无聊，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敌对细水长流，风波无限的余生。
但遇见一个知情识性，能够解你风情的人又怎能简单呢？
我与许多人匆匆会过面，我与许多人急急擦过肩，我与一些人痴痴有过情，但若论真真正正落到心坎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般相得益彰境界的，没有几个。
我想着，已经近似传说。思绪翩翩的时候，方才那个男人的面目，在我脑海里匆匆滑过，但转瞬消失无影踪。他的狗，如今在我这里。
我不曾养过宠物，对狗的习性也并不了解。我权将它当作一个不速之客，只得那食物搪塞敷衍。我给它倒了一碗牛奶，切了一些火腿。牛奶，它喝一点，火腿，它嗅了嗅，不屑一顾地走开。
呀，看来今日造访的是贵客，我等小门小户的恩惠它都看不入眼。既然如此难以伺候，我也索性不顾了。任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只要它不调皮捣蛋。而它确实如此，轻轻地走动，小心翼翼地，温顺地摆尾巴，十分有教养，可见它的主人风度一定不一般。
看书是看不进去了，我只好静静地凝望着它。
这种感觉，这种情景十分奇特。这间房间，许久没有来客了，无论是青春洋溢的小伙子，还是油腔滑调的三十岁男人，或者是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来了一只狗。
平日里，分外寂寥，过分寡淡，死气沉沉的房间此刻有了活气。他的主人，居然对我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这般信任，仅仅一面之缘，就舍得“托孤”，我感到诧异，更觉得荣幸。
他的狗，在我这里，勉强听话。只是在夜里，偶尔发出一点响动，我总不放心地醒来，心里怀疑是否某个小偷潜入，草木皆兵。
独自生活了十多年，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同居者”，着实令人觉得恍惚，觉得诧异，觉得似梦。
一些日子以后，我瘦了，脸上昭然若揭的两个黑眼圈，衬得眼睛更大了。
狗也瘦了，它在我这里，吃得不如意，也时常会有一些焦躁的时分，也许因为许久未见主人。
我也曾想过去医院探望他，但又唯恐误打误撞碰见他的家人，令人误会，那才有理说不清。
工作的时候，我便将狗托付给房东太太看顾一下，答应付出酬劳。下班了，我便带它回家。心里也为它觉得可怜，如此颠沛流离，从前想必是受尽万般宠爱的，到了我这里，日渐憔悴了。来日他见了，不知会否怨怪我。
如此有惊无险地过了半月时间，有一天，我下班在家，门铃忽然响起来。我心里诧异，但隐隐有预感或许是他，便情不自禁地欢喜。打开门，果然是。
他穿着一件咖啡色西装，宽松的西装裤，手里拄着拐杖，显然并未完全痊愈。还未及我出去迎接，他的狗一个箭步飞向他怀里。
我和他，彼此心照不宣地感动地笑起来。看，养一只狗多么好，重情重义，关键是，心念旧恩，不像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见异思迁，惫懒不已。
我请他进门，他却转身，抬起放在他背后的木箱，木箱里，星罗棋布，有板有眼，精彩万分地安置着各式各类，美得令人哗然的多肉。
我想着，这木箱里，装着泥土，想来颇具分量，而他又身体抱恙，爬楼已经颇为吃苦，何况搬这么样一个大木箱。
我生平从所未有地感动，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但我终究克制住，为了表达我衷心地感激，我上前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一刹，隔得如此近，我感到他身上一刹那的颤抖。我的脸落在他的肩上，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成熟男人的厚实沉淀的气息，心里沉醉不已。
我为他煮一杯咖啡，妥帖地添一点奶，未加糖。
他用目光浏览我的房间，直至看见桌上的《飘》。他回头，面色含笑地凝望我，说出一句：“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也回他以会心一笑。
他离开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许久。像一个刚刚踏入恋爱的青春少女，怅然若失，心里缱绻，不愿回神。
我的挥别的右手，停在半空中许久许久，久到他的身影都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又将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墙面，会来吗？会来吗？明明情场颠簸无数，却觉得俨然初恋。
还有许多后知后觉，还有许多学不会。临走前，他说，改日再来叨扰。不知这改日会蔓延到何时。
有多久了，未曾这般靠近一个人，有多久了，未曾这样对一个男人倾心。
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不太懂得恩恩怨怨，情情爱爱的道理。我不知道何为一见钟情，何为日久才能见人心。我只知道，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安定，让我觉得感慨，让我心醉，让我无限欢喜，让我想要丢弃重重盔甲，一往无前靠近。
这样的男人，我真愿意长长久久地凝望他，像看也看不够；我真愿意和他约会，俗气地等他给我买玫瑰，看粗糙的，哗众取宠的所谓大制作电影，一起吃烛光晚餐；听他讲错综复杂，真真假假的故事，讲他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香艳往事；在落日的窗台等他回这个逼仄冷清的家，洗手作羹汤，望穿秋水，为他等到红颜变白发；躲进他的怀抱，肩膀，他的深邃的眼神，他的沧桑的灵魂；等他在某一个黄昏，含着恳切的泪光，与饱满的温柔向我求婚，心甘情愿为他跌落凡间，做一个只食人间烟火的小妇人。
只要能锁住他的人，他的心，做什么都愿意。
想起简奥斯汀的小说《劝导》里那个叫路易莎的女人动情地说，如果我爱一个男人，像她爱将军那样，我会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什么力量也不能把我分开。我宁愿他把我从车中翻出去，也不愿让别人为我安全地驾车。
这种情愫，我是懂得的。
难怪如许多人憧憬和向往婚姻，那确实有其出彩不凡之处。至少两个人，无聊时，可相互取乐，遇到要紧事，可以相互商量切磋，外面风风雨雨，鬼鬼祟祟不打紧，回到家，这里总有一盏灯，一箪食，一豆羹，一条狗，一颗心，一个人。
一个天下独有的老好人，他爱我，我爱他，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值得万劫不复，慷慨神奇的事情了。
春天过去了，花儿谢了，叶子绿了，指缝窄了，时间流得仿佛揪心地慢。
我总觉得，或许那不过只是我独自一人的梦。是我读着读着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小说，走火入魔，不知所谓地做了一场迷梦。
每每，我又自欺欺人地等待门铃又再度响起来，像绝妙的音乐。
我又开始在闲暇时候，怅然地欣赏起每一个人来人往的黄昏。
那个曾经孤身来去的女人，今时今日，推着一个婴儿车，不知是男童还是女童，我真想不顾一切地喊住她，告诉她我见证了她生命里，怎样令人向往憧憬，感慨唏嘘的一段阅历。告诉她，我羡慕她得紧。
也许，她也有她的苦恼，她的曲折，她的抑郁，与折磨，但至少，她看起来，安然无恙，接受命运赐予她的所有，与生命握手言和，百依百顺。
这不可谓不是一种幸福，世俗中人的幸福，我所向往的幸福。
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开始枯黄，萎靡，憔悴，阳光的照耀，也开始泛滥，张扬，赤裸。我终于读完了厚厚的《Gone With The Wind》，斯佳丽终于醒悟了自己的真正所爱，却也终究失去了曾经爱她至深的巴特勒。
我们爱过一些人，于是，我们失去了。我们束手无策，挡不住物是人非的重重枷锁，所以只好自我安慰地嗟叹，毕竟，明天又是最后一天。希望，明天能够遇见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心情，或者，离去了日久天长，山长水远的人，终于久别重逢，依旧是旧时天气旧时衣，而情怀也依旧是旧家时。
但是我们终未曾遇，他统共是我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自得其乐地做过的一场梦。
那一段日子，整个城市散发的温柔的空气，是阳光的幻影。
然而，窗台的多肉，却清清白白地告诉我，这段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它们今天，各美其美，长得健康而娇好，仿佛如我一般在等待，等待某个来过，又走了，恍惚如风的人。
你来，便是山青，便是水绿，便是良辰，便是美景。你走了，这座城市，统共只剩下回忆。
已经忘记被打赏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