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子:看病记 |《广州文艺》选读

作者简介

秦巴子,诗人、作家、评论家。出版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神迹》《此世此刻》等多部;长篇小说《身体课》《大叔西游记》《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有话不必好好说》《购书单:小说和小说家》等,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

看病记

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

——苏姗·桑塔格《疾病的隐喻》

01

我提前一周在网上挂了省城著名三甲医院心脏内科的专家号,带着几年间看病、检查、住院的所有资料,包括种种检查报告、化验单、运动试验报告、胸片和心、脑CT片子……装在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子里。带这么多东西去看医生,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去看病,而是一个鬼鬼崇崇跑去诊室给医生行贿的人。看见我的人没准儿会想,这个家伙提着那么厚那么大的袋子,里面装的不是钱也是一块很值钱的秦砖汉瓦吧。

护士叫到我的时候,我满怀忐忑地走进诊室,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子放在大夫面前。大夫扫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袋子,然后看着我,问我哪里不舒服。当然是心脏,我挂的是心脏内科的号,难道是来看腰椎、治脚气的吗?我说我有好几年了,一直感到心脏不舒服,胸闷、顿痛、刺疼、气促、睡不着觉,为此还住过半个月医院;有一阵子总感觉喉咙深处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团东西顶着,但是喝水吃饭却并没有影响。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了,就像吃鱼被鱼刺卡了一样。我吞了几大团酸菜,但是酸菜顺利地咽下去了,那一团东西却仍然顽固地停在那里。我不得不去医院检查食管,我被上了麻药,顿时失去了知觉如同死过去了一般。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大夫说我食管里什么异物都没有,甚至连一丁点的溃疡都没有发现。检查完之后,坐在医院候诊的椅子上,我竟然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麻醉半小时》。

我得承认我确实有着诗人的敏感——或者诗人的过敏,这首诗几乎是个纪实:

做食管检查/要把一根探头/从喉咙里送进去/在里面进行/移动拍摄/大夫一边给我讲/一边把仪器设备/推到我面前/一一指给我看/我感到喉咙发痒/恶心欲吐/大夫让我张嘴/说喷点药就好了/几秒之后/我感觉真的好了/大夫说“起来吧”/检查结束了/可我突然感到/脊背发凉/生命里的半个多小时/我不在我的身体里面。

然而,我还没有走出医院,我感觉那一团东西又出现了,就在我食管深处。我感觉到一个球状物,一个乒乓球大小也像乒乓球一样轻的东西,在我的食管里移动。我觉得自己能够看见它,就像我几十年前玩过的电子游戏机里的吃豆子游戏。那个豆子在一个管道里来回移动,我张着大嘴但是很难追上它。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专门给伤残病人进行心理康复治疗的医生,她说我是被心脏病吓着了。她没说我被吓出了精神病,她说我这是焦虑症,她说了一个我此前从未听说的过疾病:臆球症。她说你不用害怕,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你不断地告诉自己,你没有病,你的心脏没有病,你的食管当然也没有病——医生已经检查了,你的食管里确实没有东西,你要相信医生检查的结果,你要不断地告诉自己,然后那团东西就会消失。我照着这位做心理康复的朋友教给我的方法,反复做了半个月,那个东西确实消失了,但心脏不舒服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

在心脏内科专家的诊室,我打开那个巨大的纸袋子,抽出里面的检查报告、化验单和以前拍的各种片子。心脏专家很快就看完了,比我自述病情的时间还短。然后,心脏专家非常诚恳地告诉我,说我的心脏没有问题,接着又把听诊器放在我的胸部听了听,说我的心脏跳动十分有力,甚至比我的实际年龄还要健康。但是我却将信将疑,我知道大夫在面对重病尤其是绝症病人的时候,一般都会撒个善意的谎,告诉病人没什么大问题,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就玩,吃点补药增加一下抵抗力就没事了。大夫这样说的时候,估计那病人差不多就快挂了,已经无药可救了。正像人们通常说的,不怕大夫说你有病,就怕大夫说你没病。现在大夫说我的心脏没有问题,是不是也意味着问题非常之大?

我觉得我肯定是带着乞求的表情,恳求大夫告诉我实情,我说我很坚强的,我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在我活过的这半个多世纪里,虽然不能说历尽沧桑,但我经历过的苦痛与灾难也不算少了。我说我能扛得住的,再大的问题我都能接受,我知道我做不到坦然面对,我肯定会不平静,但我觉得我能挺住,我也可以肯定自己承受得了。心脏专家重审了一遍,说没有发现我的心脏有什么问题,随即建议我去精神卫生科。听着大夫一字一句吐出的精神卫生科几个字,我知道那是说我精神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我有精神病。我愕然望着大夫,半张着的嘴半天合不拢、说不出话。心脏专家说,精神卫生科就是五楼,你现在就可以上去挂个号看看,那里不需要预约。心脏专家是非常认真地在建议,为了让我由于惊愕而合不拢的嘴尽快合上。大夫继续说道,军中无戏言,医者同样无戏言,你上去看看,也许吃点药你的“心病”很快就好了。大夫说把你的这些资料收好,当一份体检报告留着吧。大夫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表情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意味。

02

精神卫生科在门诊大楼的最高一层,候诊区和性病皮肤病科挨着。医院的这种科室位置安排,显然含有某种意味,如果不是出于保护病人的隐私,那也该是有其他原因吧。譬如,他们可能觉得,敢于大着胆子明目张胆地来这里求医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所以才放到门诊楼的最高一层;又或者,连医院也觉得这样的科室以及来这里的病人,多多少少会都有些鬼祟与不安?楼层角落的这个候诊区,等待叫号的病人相对别的诊室少了很多,不过一眼望过去,那十几排天蓝色的长条形铁椅子上面,还是坐满了人。与别的候诊区不同,坐在这里的病人大多戴着口罩,互相之间有一种深深的戒备;这里的病人也比别的候诊区安静,难得听到几声交谈。我猜测他们口罩后面凝重的表情里面可能藏着些深深的不安、慌乱与焦虑,一如我此时的焦虑。

在精神卫生科护士站打卡之后,我在一个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环顾周围,左边和右边,前面和后面,差不多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我不知道他或者她,是不是一个疯子,是不是皮肤病患者,是不是性病患者,但我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我尽量不看坐在我旁边的人,我努力地把目光投向远处,投向那个从下面上来的电梯口。那个扶梯时不时会有一些人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慢慢露头,然后目光睃巡地看着。当这个人的脚从电梯移步到楼层地板上的时候,就会朝我坐的地方看,他是审视的,他是警惕的,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鄙夷地看着我坐的地方。我知道他已经看清了这个候诊区的标识,所以,我知道他的目光里包含着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得不承认,在精神卫生科和皮肤病性病科外侯诊是需要承受社会压力的,前者标志着精神不正常,而后者则显示为身体表面的某种不光彩的变异乃至道德上的缺陷,并且会令人避之唯恐不及——首先是对传染的恐惧。但我的病肯定是不会传染的,如果不是心脏内科的专家指出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精神出了毛病。我告诉自己,我是一个非常正常而且健康的精神科候诊者——我当然不愿意称自己为精神病。

我和一群病人坐在一起,我坐在一群病人中间,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我坐在一群有病的陌生人中间,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无论我怎么在内心里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并不是一个病人,我只是一个候诊者,但现在我坐进这里的这一群人中间,我的身份就已经被确定了。我把目光从远处的电梯口收回,仿佛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但我不能只是摩娑着自己的裤腿,不能像个精神病人那样傻坐着,我总得干点什么。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当我在开会的时候、在和一些人吃饭的时候、在不得不身处于一群不那么感兴趣的人中间的时候,不想说话又不想显得那么无聊那么无礼,我就会摸出手机,尤其是在一个饭桌上又不想和那些半生不熟的人说话,我就假装在手机上处理事情。但我现在只是心神不定地玩着手机,旁边的人也在玩手机。我不看都知道,前面和后面那些低着头的人,大部分也都是玩手机,一边玩手机一边焦急地等护士叫号。

我们都在等护士叫号,也许还在等着看同一个医生。我坐的位置是临时的随机产生的,我的临时的左邻右舍,我和他们从不相识,但现在我们构成了某种奇特的共同体。我们此前从未相识,此后也几乎不会相遇。座位之间隔着扶手,如果一个人把胳膊架在扶手上,另一个人就失去了架上去的机会;如果一不小心架上去,就会触到旁边的人,也许那个人会惊声尖叫地跳将起来,当然,也可能默默无语地抽掉自己的胳膊。我们以如此近的近乎亲密的距离坐在一起,但我们并不像长途火车座上的陌生同行者那样,会因为旅途的寂寞而交谈甚至结识。我们彼此并没有交谈的欲望,也没有了解对方病情的愿望,更不会互相交流克服病痛折磨的方法,我们连短暂的三言两语也没有。我甚至觉得潜意识里,我们互相之间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我们想要尽量早地见到医生,我们要见的也许是同一个人,这样一来我们就构成了竞争关系。如果有一个人因为什么事情抽身而去,那后面的人就可以早一点见到医生了。现在,我们以亲密的距离怀揣敌意地坐在一起,我们的关系显露出了某种暧昧的气息。我们可以在内心里以友相称—病友,但我们各有各的病痛,我们会得到各不相同或者部分重合的处方,在各自的处方里各有各的革不了的命。我们坐在一起,却并不是一次集会也不是一个有组织的集体。我们是一些临时的聚集者,到最后我们会带着各自的药逃走,消失在门诊大楼外面的马路上。

03

我是一个看过精神卫生科医生的病人,疑似患有失眠症、忧郁症、焦虑症以及自闭症等等寻常日子里人们并不以为病的诸多症状。最近的状态,就和那种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见人的自闭症儿童一样。我算是进入自闭症中年了吗?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需要打招呼需要应酬需要和很多人说话的地方;我不喜欢开会,于是得罪了抬举我往人前面站往台子上站往聚光灯下站的朋友;我不喜欢参加婚礼葬礼颁奖典礼,于是伤了亲友们的心;我还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于是丧失了扩大朋友圈的机会进而失去了很多社会关系……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不合时宜的人,一个社会功能退化、无害但也无用的人,一个脱离了群体性高级趣味的人,一个形而下的居家男人。偶尔我还会莫名地担心自己,某一天醒来会像卡夫卡的格里高尔那样变成一只大甲虫,或者像菲利普罗斯的凯普什教授那样变成一只乳房。然后,整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迅速进入彼德·汉德克的《颠倒的世界》:“我没张开眼睛,眼睛却张开了我;我没听声音,声音却在听我;我没吞水,水却在吞我;我没抓东西,东西却抓着了我;我没脱衣服,衣服却脱掉了我;我没劝自己听话,话却劝我摆开自己;我向门走去,门闩按住了我。卷帘升起了,却变成了黑夜……我还看见麻雀在向枪射击;我还看见绝望者幸福……”我很快就会变成幸福的绝望者吗?

那天从精神卫生科出来,我握着一张沉甸甸的处方,心情沉重地走向药房。我觉得现在取了这个药,我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精神病人了。这个处方是一个界线,是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把我的精神状态分成这边和那边,这个国和那个国,昨日之正常的我和今后之精神病的我。我觉得在走向药房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我的精神正在分裂,有一个果核在我的头脑里正在开裂,我能看见一部分是好的,而另一部分似乎被虫蛀了。人们通常用“脑子进水了”来说某某头脑不够用不正常了,那一刻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脑子被虫蛀了。我的脑子被虫蛀了吗?我仍然能够如此清晰地进行思维,是不是说明我脑子还好,但脑子和精神似乎又并不是完全重合的概念。那么,是我的脑子好着,我的精神不大好了?而精神又在身体里的什么地方呢?精神在心里,精神是心理?精神属于心理?

在药房的窗口前面排队取药的时候,我看着排在前面的人,我观察旁边那几个队伍里的表情,我猜测他们大概都有什么病。不过这注定是徒劳的,我不可能知道他们有什么病,就像他们不知道我有什么病一样。我们在一起,我们是一些如此正常的病人,有着不一样的忧虑和恐惧。是的,恐惧,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被病吓出病了。我把自己吓出了心脏病,然后又因为对心脏病的恐惧(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吧),又把自己吓出了精神病,失眠、忧郁、焦虑、自闭,在“生病了”的路上马不停蹄一路狂奔。现在终于来到了药房的窗口,我来取我的药,显然我得庆幸我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

(节选,全文刊发于《广州文艺》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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