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传胜:丰子恺的1947年元旦

1925年,匡互生、丰子恺、朱光潜等人在上海江湾创办了一所新型艺术学校——立达学园,先后聚集了朱自清、夏丏尊、刘大白、白采等著名文教人士来此任教。1937年上海沦陷后,学校迁往四川隆昌。

1946年9月,因抗战而逃难内陆8年之久的丰子恺几经辗转返回上海。回沪后,丰子恺开始与立达学园前董事长吴稚晖、校长陶载良数次商议,积极筹谋于杭州复校的办法。复校费用拟由吴稚晖卖书和丰子恺鬻画来共同筹集。于是从秋季开始,丰子恺赶写画作,欲在杭州、上海、南京、无锡、苏州等地举行画展,将以所得画润作为立达复校基金。之所以前往无锡,乃因吴、陶两人均为无锡人,同时丰氏亦有趁机游览太湖的打算。

1946年12月13日,无锡《锡报》第二版刊载了一则题为《丰子恺画展明年来锡举行》的新闻,首先对丰子恺进行了一番介绍,随后透露:

最近丰曾致函本邑友好杨建侯,拟于卅六年元旦起,将其精心近作数百余件,来锡展览五天,此次展览目的,一方面为提倡文化,一方面则因慕我邑山水秀丽,拟趁机畅游,同时并为立达学园筹募复员基金,丰氏作品,向为人所钦敬,届时来锡展览,定有一番盛况。

据此可以推知,丰子恺定下赴锡日程后,曾致函告诉其好友——无锡籍画家杨建侯。《锡报》大概从杨氏处得知消息,故早早地公布于报端。

丰子恺于12月27日抵达无锡,翌日《锡报》第二版即刊发新闻《丰子恺来锡元旦举行画展》,内云:“名漫画家丰子恺,昨偕立达学园校长陶载良来锡,寓公园饭店,丰氏携近作约三百幅,将于国历元旦至三日,假民众教育馆举行画展,为该校筹募复校基金。”不久,《锡报》记者卢东序慕名来访。12月31日,《锡报》第二版刊出署名“东序”(即卢东序)的《人民的画家:丰子恺访问记》,标明“本报特稿”。

这篇访问更接近于评论,主要向读者介绍了丰子恺的近况,高度评价了丰氏的画作及其在中国漫画发展史上的地位。文章这样描述作者见到画家的感受:“丰先生道貌岸然,庄严中带着和蔼之态,虽然今年已是五十四岁的髯公了,但还充分的流露出青年人的活力,使人见了他,内心会感到无限的温暖。”文章还对丰氏的元旦画展进行了宣传,呼吁“吾人应以热烈的情绪,来迎接这位朴质的艺人”。

1947年1月1日,《锡报》“元旦增刊”第四版刊出广告《丰子恺先生漫画展》,点明是“上海立达学园主办”,地点则位于“公园民教馆”,即无锡民众教育馆,日期为“元旦起三天”。

1月4日,《锡报》在第四版卢东序主编的《小锡报》副刊上同时刊载丰子恺的散文《无锡重到》和漫画《元旦小景》。由于此文失收于《丰子恺全集》,《丰子恺年谱长编》等资料亦未著录,照录如下:

我在大后方的十年间,每于荒山僻壤中,热烈的回想江南风景,预算我此生有无重到的一日。除了杭州以外,最常想起的是无锡。“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我每在心中暗诵这几句,就算精神的重游了。

不料真有一天,我果然偕了十余年不见的老友,立在十余年不到的太湖边上了!这就是前天,风和日暖的一个可爱的冬日,我与黄君吉兄同游鼋头渚,使我心中发生无限的感兴。

古人感兴,有“江山不可复识”之语。我重游无锡,觉得不然:无锡依旧繁荣,太湖依旧明爽;山光水色,云彩风声,一切与十余年前无异。谁说“江山不可复识”呢?

所不可复识者,却在心头!战争的浩劫,沦陷的苦痛,生活的重压,和平的渴望……这些心情,倒是十余年前所没有的。

自然界终古如斯,人世间变幻无常。我希望文明的人世间,摹仿自然之美,永远保住和平、博爱、光明、美丽的生活!

卅五年除夕于无锡旅窗

此文可能是卢东序约请丰子恺所作,文末所注的“除夕”实指公历12月31日。丰子恺还应邀为“山水·人物”栏目题字。从文中可知,丰子恺此番来锡乃故地重游。他12月27日抵达,29日便与好友黄君吉同游鼋头渚。

囿于文献,丰子恺首次无锡之游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而据“一切与十余年前无异”等语来推测,大约是在20世纪30年代。再一次立在太湖之畔,丰子恺虽然并无“江山不可复识”之感,但心情却与往昔大不相同。对于饱经流亡漂泊之苦的丰子恺而言,他希望和平、光明和美丽的生活能够永驻人间。

画展结束后,丰子恺于1月4日离锡。1月5日《锡报·小锡报》副刊发表署名“莫愁”的散文《别记缘缘堂主人》和丰子恺绘于元旦的漫画《最早春风到太湖》。此文对丰子恺的绘画给予了称赏,并向画家致意道别。文章最后写道:“这次来锡,还是战后的第一次,他为着立达学园筹募复校基金,牺牲了他和瞻瞻阿宝新年的团聚,竟在无锡旅邸中跨过了一个年。画展结束了,丰先生已于昨日中午离锡,但是丰先生留给我们的还在我们的身边呢。”丰子恺留下的东西,大概就是文中所说的“诗的意境、爱的意境”吧?

1947年的元旦,其实还有一段小插曲。一年后,《锡报》“元旦增刊”登载了丰子恺的漫画《除夜生孩子,年龄像物价,只隔一黄昏,忽涨一倍大》和散文《新年忆无锡》(按:此文又以《新年忆旧年》为题,载同日《天津民国日报》)。文中回忆1947年在无锡度元旦的情景,主要叙述了元旦早晨作者目睹一个孩子被大人强迫号哭求乞的经历。在普天同庆之日,丰子恺却讲述了一个沉重的故事,不免有点“大煞风景”。然而,从字里行间中,我们自可感受到丰子恺悲天悯人的博爱精神与仁者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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