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十八）画眉舌

萧公子萧澈身子骨越发消瘦，神智倒还清楚，只是问他话，也只能说一两个字，口吃的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愈发重了，萧县令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这根独苗从小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七岁就能吟诗作赋，可惜十岁那年从假山掉下，万幸没跌坏脑子，单单落下个口吃的毛病。萧县令为此求了各路医家，却都没什么疗效，后来一个老道士毛遂自荐，说他能试试，若治不好分文不取。

试试就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老道士说，治这毛病也简单，以形补形罢了。现有两法，最灵者，每月初一十五取五枚六岁小儿舌头，细细切碎入粥，一日三次。话还没说完，萧县令连连摆手，虽说此时江南多灾，颠沛流离者多卖儿卖女，重金求舌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这毕竟太过残忍，治好治不好还另说。那老道士听了也不恼，抬眼瞧了瞧挂在树梢叽叽喳喳的画眉鸟，说，那就退而求其次，清炒画眉舌。

何为清炒画眉舌?每月初一到十五，每日摘五十只画眉舌头，乌血洗净，三滴清油七粒盐，文火炒熟，一次吃尽。

萧县令听了仍面露难色，这得残害多少画眉鸟，可思来想去终归比人命轻贱，可怜儿子虽有八斗才华，与这当今的状元郎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因这口疾，郁郁寡欢，自囚家中无施展之地，现如今已是二八年华，若再无治法，怕是功名无望。

想到这，萧县令也应承下来，将这老道请回家中好生招待，嘱咐老管家赶快从账房领了钱财采购画眉鸟。

次日，一碟清炒画眉舌便端上了萧澈的食桌。屋里丫鬟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肉，她还被叮嘱要督促公子吃尽一盘，厨娘也会些刀法，将其切成了肉丝状，恐公子看出。

“这这这这……是是是是……什什……么？”萧澈吃了一口，只觉清脆爽口，问着一旁丫鬟，她赶紧回应，“回公子，是清炒猪肉条”说罢赶紧低下头，萧澈也没再怀疑，一口一口，将这肉丝接连送进嘴里，一碟很快便见了底。

可没成想，这一连七天，餐餐都有这盘肉丝，即便再可口也到了吃腻的时候了，他瞧了一眼懒得动筷，抱怨着：“怎么还是清炒猪肉条?”说罢主仆两人都愣了，他竟完整说出了这句话。

“老爷！老爷！快来看呐！公子好了！公子好了！”，丫鬟又惊又喜，高兴的满脸通红，抬了裙角飞快跑出去喊萧县令。

院里的萧县令早就听到了声响，喜出望外，三步奔到萧澈房里，“好啊，好啊，赏！赏！都赏！那老道当真是神人！我儿终于好了！也不枉这几百条画眉舌……”可这话一说出口，他赶紧噤了声，一脸紧张的瞧着萧澈。

“画眉舌?”他脸色一惊，忙抬起筷子拨弄那盘肉丝，果然，一条未切细的肉，赫然就是画眉舌头的形状，“几百条画眉啊……就为了我这口疾……爹呀！您怎能……”他又悲又恨，怒火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

萧县令忘了，自从萧澈得病，平日里就靠树梢上挂的画眉鸟解闷，对它们可是爱到了骨子里。

家丁们七手八脚的把萧澈抬到床上，萧县令瞧着他一脸苍白，悔恨自己说错了话，那老道听了声响也过来一边邀功一边劝说，区区画眉鸟而已，怎抵得上公子金贵。没想到那话被刚刚醒过来的萧澈听了个正着，他才明白原来是这邪道给出的恶毒主意，腾的站起身，拔了素剑连挥带砍一路将他赶出家门，可笑那老道吓得跑掉了鞋子，被关在门外。县令赶紧安抚了儿子，眼下这法子怕是不能再用了，看情形也留不得那老道，便嘱管家付给他报酬。

那老道虽拿了钱，却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不报不解心头之恨，离去时嘴里念念叨叨，咒骂萧澈不得善终。

没想到，自老道走后，萧澈的口疾越发严重，入夜昏睡，更是觉得有几百只画眉冤魂来问他索要舌头，鬼影绰绰，夜夜叨扰不宁，人也是越发消瘦，形容枯槁。

再去寻那老道，早没了身影。

萧县令想到自己恐后继无人，愁得两鬓霜白。老管家也急在心上，突然想起采买时遇见的奇人。

谁?李行一，鸦客李行一。

何所谓鸦客?饲一白鸦，行鬼神事者。

李行一听了老管家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路从南方来，这一路所见只这陵川县被治理的井井有条，从南方逃难来的流民也得到了妥善安置，这可都是萧县令的功劳。他也是爱鸟之人，听了萧公子的遭遇，自然要替他解忧。

萧县令看到老管家极力引荐的李行一还是有所顾虑，再三询问不杀生，才放下心来。

“先生可有什么好法子？”

“萧县令，还劳烦先去公子房内一看。”

床榻上，萧澈两目紧闭，脸色惨白，一旁的丫鬟看得忧心忡忡。李行一一进屋子，鼻子便敏锐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恶臭。肩膀上的白鸦更是敏感，扑棱着翅膀蠢蠢欲动。

“那老道进这房里，可有什么奇怪举动？”

“倒没什么蹊跷事，萧澈一醒来便要拔剑砍了他，吓得他当即瘫坐在地，鞋子都掉了一只，连滚带爬跑出去。”

“坐在地?”李行一喃喃着蹲下身，朝床底望去，再三搜寻，果然，床板下的细缝里，竟被塞了一张符纸。

上面没有鬼画符，只是一滴乌血。

“夜夜惊梦的罪魁祸首找到了！那老道想必就是依仗它来招摇撞骗装神弄鬼。”李行一拿着符纸，老管家和萧县令大眼瞪小眼，盯着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门道。

“公子夜夜梦见画眉鸟冤魂索命，都是这老道的鬼把戏，这符纸上的血是鼠王发情时采的，攒炼凝固成这一滴，滴到符纸上，也成了众多蝙蝠的召令。蝙蝠半夜出没，嗜食鼠类，而这鼠王的血，对它们更是巨大的诱惑，一路寻着气味成群飞来，奈何房门关着不得进入，便扑棱翅膀在外盘旋不肯离去，直至天明才消散。公子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再加上心中有愧，自然往冤魂索命上猜想。”

听了李行一的解释，萧县令气得青筋暴起，没想到这老道心胸竟如此狭隘，虽说儿子辱他在先，可竟要人命抵偿。

李行一点了火烛燃了这符纸，笑笑说：“知道了缘由，也就好办了，不过这床怕是不能要了，这邪物放的时间久了，怕是连床带褥就染了气味，拆了这床换张新的，再拐来几只身形大点的狸猫到这屋里到处绕几圈，最好让它们在此卧几日，这冤魂锁舌局自然也就破了。”

萧县令听罢觉得甚有道理，忙嘱托老管家照他说的做。不消一刻，新床新褥就安排妥当，就是这狸猫不好找，正发愁，厨娘领来三只大狸猫，个个毛色油光瓦亮，雄赳赳，气昂昂，一脸虎像。原来，因公子喜鸟，家中不敢养猫，可后厨经常有老鼠作恶，肆意啃咬食材，令厨娘很是头疼，后来冬天雪地她偶然拾到一窝小猫，大猫不见踪影，已冻死了三只小的，剩下三只奄奄一息，怕也熬不过几日。厨娘不忍，便偷偷养在后厨柴房，嘱它们不许动鸟，它们也有灵性，似是听懂了人话，个个是驱鼠的好手，却从不对鸟起心思，那几日处理下来的画眉鸟尸体更是碰都不碰。

那几只狸猫一进屋子，便施展本领，不一会儿就各叼着一只胖大老鼠。

果然，施用此法后，萧澈再没噩梦，连带多日的疲惫，沉沉睡去，一连几夜皆是安眠，精神也逐渐好转，气色日佳。

萧县令喜出望外，忙嘱厨房设宴款待，萧澈更是亲自躬身作揖，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李行一正在树下逗着画眉，看这情形，忙摆摆手：“雕虫小技罢了，哪敢受这大礼，萧公子，你还要为那惨死的几百只画眉鸟赎罪呐”。萧澈点点头，他正有此意。

李行一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本愿经》，“听说厨娘把那些画眉都埋在后花园这棵树下，一共三百五十只，今后，不管刮风下雨，每日早中晚你都要立在此地将这经文念一遍，整整三百五十日，切记不可中断。”

萧澈双手接了经书，郑重点了头，没成想，李行一竟一弯腰，随手抓了个石子，放在他的手心，“你虽说是无意，却也轻易夺了三百多只画眉的性命，你这口舌自然也要受番苦头，才能平息它们的怨气，这颗砾石，一直噙在嘴里，三百五十日后方可吐出。”

萧澈听完，随即便将石子塞进嘴里，翻开经书一字一字念起来，本来就口吃，又放了尖角石子，舌头左右不得行，被硌得生疼，吐字更是含糊不清。

萧县令看着，欣慰的笑着，自从患了这口疾，萧澈还是第一回诵书。

没人留意，李行一悄悄离去。

寒来暑往，萧澈恪守诺言，每日到树下诵经三次，直至三百五十日毕。这树经历了绿叶繁花，如今也到了摘果的时候，他抬头一数，竟正正好好三百五十个果子。

他吐出口里的石子，昔日的粗糙利石已经被磨的圆滑如丸，他细细打量着，低声自语：“也不知那位鸦客先生现在身在何处……”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往前院奔去，

“爹！爹！我的口疾……”

作者：晴空，小姐姐新作，请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