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泛谈“十三绝”

“十三绝”是京剧有史以来最早遗留下的名伶群像,画者沈容圃把十三位艺术精湛、脍炙人口的艺术家荟萃一堂。老生行有程长庚(《三国志》的鲁肃)、卢胜奎 (《战北原》的诸葛亮)、杨月楼(《四郎探母》的杨延辉)、谭鑫培(《恶虎村》的黄天霸)、小生行有徐小香(《三国志》的周瑜)、旦行有梅巧玲(《雁门关》的萧太后)、余紫云(《彩楼配》的王宝钊)、时小福(《桑园会》的罗敷)、朱莲芬(《琴挑》的陈妙常)、老旦行有郝兰田(《行路训子》的康氏)、末行有张胜奎(《一捧雪》的莫成)、丑行有杨鸣玉(《思志诚》的明天亮)、刘赶三(《探亲家》的乡下妈妈)。只是没有勾脸的净行。有人臆测,沈容圃不善绘画脸谱,为了藏拙,因而缺席。实则不然。我的老师胡子均先生,曾看见过沈容圃画的单人册页,其中就有何桂山(《龙虎斗》的呼延赞)、钱宝峰(《三国志》的张飞 ) 、俞菊笙(《混元盒》的卯日鸡 ),都是勾脸的人物 , 脸谱画得精细逼真。“十三绝”之独缺净角,可能另有原因,不能以一告而掩大德。有一次,票界大王侗五爷(红豆馆主)想演《单刀会》,特意拜访胡子均先生,请他司鼓。老二位说起梨园往事,谈兴甚浓,予侍立左右,冒昧地请教“十三绝”的问题,侗五爷说:“这张‘十三绝’,本不是沈容圃的初稿,是把沈容圃所画的单人册页拼凑成图的,可能是那几幅勾脸的人物已被嗜者购藏,寻觅不到,因而缺少净角。不然,何桂山、钱宝峰都是当时享有盛名的净角,俞菊笙的卯日鸡,武生勾脸,也很名贵,沈容圃不会有所偏见,遗弃了他们。”侗五爷的真知灼见,言犹在耳,因而浮想联翩,想到“十三绝”之所以称绝,并不是沈容圃的初衷,而是拼凑成图者,因袭乾隆年间“京腔十三绝”的名称,在京剧界造成一个概念。
京腔即高腔,是明末清初弋阳腔传到北京后,与京音相结合的一个剧种,称为京腔大戏。康熙乾隆之际,盛极一时。画家贺世魁曾画有“京腔十三绝”的图像,悬于前门外廊房头条东口路南的灯画店诚一斋的门额。所画的十三位艺人,都是乾、嘉以来负有盛名、身怀绝技的京腔演员。据王芷章《腔调考源》的考证,这十三位演员是:大头官(王帽生)、虎张(开口跳)、池财官(武生)、嘟噜胡(花白髯,即老生)、杨大彪(红净)、肉粥(花包头,即彩旦)、 老公李三(脆生)、马年(黑净)、连喜(花旦)、霍六(正生兼红生)、唐套儿(花面)、王七爸(青衫)、陈丑子(正丑)。王氏之说,与其他传闻,略有出入,可知京腔著名演员之多,固不止于十三。然京腔十三绝之名,即由此集体图像,轰传众口。诚一斋毁于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之变,这幅图像自然也付之丙丁。但是“十三绝”这个概念,仍流传于剧坛,于是就出现了京剧的“十三绝”。
京剧的“十三绝”图像,是沈容圃对于京剧的最大贡献,流芳后世,无庸置议,可惜被“十三绝”的概念所束缚,没有把京剧初期颇可称“绝”的名伶,广采博收,使后人广饱眼福。最明显的 是与程长庚同称前三鼎甲的余三胜、张二奎,竟付阙如;旦行中与梅巧玲分庭抗礼的胡喜禄、方松林、陈宝云,也没有他们的芳姿倩影。我想沈容圃不会有门户之见,吝于挥毫,可能他画过这些图像,一时未能搜全,而拼凑者限于十三之绝,懒于搜索,只顾保存十三绝之名,使后人引为憾事。假若当事者放宽视野,尽量搜罗,把当时可以称绝的名伶,荟萃一图,称为十六绝、十八绝以至二十绝、未尝不可,何必局限于“京腔十三绝”的概念,亦步亦趋。
京腔的十三绝早已成为历史上的陈迹,它的艺术随着这一剧种的消亡,虽然一鳞半爪的存在于北昆剧团之内,而告朔饩羊,为时者暂,真是绝而又“绝”了。与此相反,京剧的十三绝出现以后,经过几个时代的艺术家,屹屹砥砺,创造革新,把京剧之坛装点得锦簇花团,繁荣鼎盛,代代嬗递,薪尽火传,济济多士,后来居上者不可胜数。假如我们囿于“十三绝”的概念,每一个时代,似乎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十三绝。
我曾设想,老生行在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以“前三鼎甲”鸣世之后,“后三鼎甲”的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与武生行的俞菊笙;小生行的王楞仙;旦行的陈德霖、王瑶卿、田桂凤;老旦行的龚云甫;净行的黄润甫、金秀山、钱金福;丑行的王长林;何尝不可称为十三绝。但是这样排列,又有沧海遗珠之憾,如老生行的汪笑侬、刘鸿升、许荫棠、潘月樵、红生王鸿寿(老三麻子);武生行创出黄派的黄月山、创出李派的李春来;小生行的鲍福山、德珊如、朱素云、陆华云;旦行的余玉琴、杨朵仙、侯俊山、田际云(响九霄)、路玉珊、朱文英(专工武旦);老旦行的周长顺、罗福山;净行的刘永春、郎德山、刘寿峰、讷绍先;丑行的萧长华、慈瑞泉、郭春山、德子杰、罗百岁、张黑,等等,虽然在新旧交替之间,微有距离;而其艺术均有特长,足以称绝。囿于十三绝名额之限,顾此失彼,是没有说服力的。再往下谈,老生行中自创余派的余叔岩,自创言派的言菊朋、自创高派的高庆奎、自创马派的马连良、自创麒派的周信芳、继承谭派的谭富英、继承汪派的王凤卿,继承余派的孟小冬、继承孙派的时慧宝、擅演红生的林树森、自创奚派的奚啸伯、自创杨派的杨宝森;武生行中自创杨派的杨小楼、自创尚派的尚和玉、自创盖派的盖叫天,自创郑派猴戏的郑法祥、文武全才的唐韵笙、高盛麟、李万春、李少春、以及俞振庭、马德成,李吉瑞、杨瑞亭、白玉昆、薛凤池等;小生行中的程继先、姜妙香、俞振飞、叶盛兰(自创叶派);旦行中自创梅派的梅兰芳、自创程派的程砚秋、自创尚派的尚小云、自创荀派的荀慧生、自创筱派的于连泉(筱翠花)、冯子和、欧阳予倩、徐碧云、朱琴心、黄桂秋、王蕙芳、赵君玉、贾碧云、小杨月楼、黄玉麟、毛韵坷、赵桐珊(芙蓉草)、阎岚秋(九阵风)、朱桂芳、李世芳、自成张派的张君秋、自成宋派的宋德珠、毛世来、以及女艺术家金少梅、碧云霞、琴雪芳、雪艳琴、章遏云、新艳秋、王玉蓉、赵燕侠、李玉茹、言慧珠、童芷苓等等;老旦行中的李多奎、文亮臣、卧云居士、孙甫亭;净行中自创金派的金少山、自创郝派的郝寿臣、自创侯派的侯喜瑞、裘桂仙、董俊峰、王连浦、克绍箕裘而又自创裘派的裘盛戎,继承郝派而又自创袁派的袁世海、专工武花脸的许德义、何佩亭、范宝亭、工于武花而又兼演红生的刘奎官;丑行中的叶盛章(文武兼能、自创叶派武丑)、马富禄、茹富蕙、孙盛武、刘斌昆、傅小山、苏斌泰等,约略谈之,人才之盛,如陈火齐木难,烂然骇瞩。这些位艺术家,虽然成名有先有后,时代上有所距离,而可以称绝的条件,并不弱于前贤,若按时代分别选出十三绝,前车之鉴,势必复出。
我认为“十三绝”既是由京腔而波及京剧的一个概念,只能从当时还没摄影技术,幸有画家挥 毫传真,泽及后世,成为京剧史上的一件瑰宝,不必奉为圭臬。“十三绝”以后,京剧之繁荣昌盛,再有几十个“十三绝”也是概括不了的。
现在,京剧由于种种原因,一时陷入低谷,但是后继人才,层出不穷,各地新秀,联翩涌现,挖掘传统,创编新剧,源源而来。党和国家,又在号召京剧工作者,献计献策,努力振兴,恢复从前京剧的繁荣局面,指日可待,为期不远。我们无须杞人忧天,应当高瞻远瞩,在扩“十三绝”范畴的原则下,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将会出现新时代的“十三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