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上海(中)
上海上海(中)
■薛正雷
汪洋这时感到人生的快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工作也有了,媳妇也找到了,上海真是他的福地。过年的时候,汪洋带着艾红回到龟山下的小村。汪国华夫妇高兴地不得了。他们早听说儿子这回回来,要带女朋友来,还专门请人收拾了一下儿子的房间,吊顶铺地板砖做窗帘,样样齐全。汪国华还用了家里上好的香椿木料,为儿子打了一张床。一整年他们都过得乐乐呵呵。开春之后,他们就不住地在电话里催促儿子结婚。
汪洋觉得父母催促真是太快了,也没有理会太多。有日晚间他跟艾红说起了这事。艾红听了说,这也太快了吧。再说我们到哪里结婚,去你们那乡下。我看还是我们再奋斗奋斗,以后在上海买房子结婚吧。汪洋觉得艾红说的好像也对,回到家乡已经是不现实的事情了。他们俩的工作都在上海,以后肯定是要定居上海。就算买不起市区的房子,就在这虹桥周边,买个小居室也应该是可以的。他们这样打算着,二人依旧甜蜜地如同夫妻般住在一起。
周末的时候,他们二人会到市区去玩,逛逛城隍庙,看看南京路上的奢侈品店,吃吃肯德基,各人点一杯可乐,吃一个汉堡和一包薯条,末了再来一个冰淇淋。也或者两人哪里都不去,窝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日子就是这样安闲舒适。
最难忘的还是春天里有天,他们乘坐地铁去了一趟七宝古镇。从人民广场的高楼林立,好像一下子穿越到千年江南水乡,他们没有想到在上海,居然还有一方这般宁静的水乡。他们走走看看,细数着七宝老街上的七件宝贝,飞来佛、氽来钟、金字莲花经、神树、金鸡、玉斧、玉筷。那天汪洋和艾红什么都没买,就带着两只眼两条腿看看走走,一天过得开开心心。
艾红的化妆品公司有天突然请来一位传授销售的专家,也不知道是朱国荣从哪里请来的。朱国荣说是为他们销售人员来好好上上课,提升提升业务能力,以便九州公司的能够朝着更加规范更加高效的方向发展。这位专家岁数不大,看起来四十岁这样。他穿着得体的西装,配着精致的公文包,一切看起来都真是那么回事。给艾红上课时,他还不停地用墨笔在白板上写着很多专业术语。他列举出很多经典销售案例。艾红在听着这位年轻的专家讲课时,内心不禁有了许多想法。她想自己不能就这样算了。自己还这么年轻,在上海这座靠着能力吃饭的地方,没有人会同情弱者,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如果自己要想在销售行业做得出色,必须要有过人的能力,而这一切能力的获得,都需要自己去学习。
公司培训后,艾红立即找到这位讲课的老师,询问他是否还开设辅导班。她想报名参加学习。老师说他在XX夜校有辅导,并极力要求艾红参加成人高考,努力学习,拿到毕业证书,还告诉她只有努力才能在上海真正立足下来。
艾红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汪洋,汪洋没说什么,就对她说,你想要去学习,你去好了,只要你不嫌累。汪洋说这话时正对着电脑打着游戏。汪洋最近才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没事时就联网打打游戏。汪洋平时工作时间很规律,八小时下班后,回来就没什么事情了。他除了打打电脑游戏,他还会到楼下地下室小卖铺和一些苏北人打打他们都喜爱的掼蛋,有时他也能在小区的运动场上,跟着一群人打一会篮球。他对生活要求不高,安安稳稳就行。他反正不想去读什么夜校。他很满足当下的生活。只要艾红不离开他,再和他结个婚,生个孩子,他这辈子就满足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心那么野,都是身体里有魔鬼,能抓住眼前的就好。他不觉想起信耶稣的母亲经常说的这句话。
可是在魔都上海,想不成魔都不行。你不成魔,别人就成魔,来猎杀你,吞噬你。上海是一个最讲究现实的城市,它才不怜惜弱者的眼泪。谁有能力,谁就能叱咤上海滩,好像是自古如此。
艾红于是在下班后,还会去夜校里上一会课。回来差不多都九点多了。这期间汪洋的晚饭也只能自己在外面胡乱对付着。有时他会去大排档里,自斟自饮一下。吃完了,打球打游戏,追着一些网络剧。艾红晚间回来看着汪洋,如此轻松自在,心里不禁有些不舒服,抱怨汪洋开水都不知道烧一下,衣服鞋子袜子放得是乱七八糟。汪洋好像也过够了这样的生活,张口就来一句,还不是你非要去学那个什么课程,我看你学完能飞上天去。艾红听汪洋说着如此丧气的话,就说,你自己不学习就算了,有什么权利指责别人上进提高。汪洋说,我不是指责你,你看,我们现在两人天天在一起多长时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那么迟才回来。我现在回来,家里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你学那些有什么用,安心过我们的小日子不好吗?艾红说,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能早日在上海买了房子,以我们现在的能力,也不知道何时能实现这个理想。汪洋听艾红这样说,想继续和艾红顶上几句,想想还是算了,她也不容易。就说,好了,老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将来考虑,我也只是看你辛苦,你要是累了,就不去了,赚钱养家那些还不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不用这样辛苦。艾红听见汪洋向她如此真诚地贴心地说这些话,内心里不禁有些感动。待到他们的火气渐渐地消了下去,洗洗也就睡了下来。那夜后来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他们闹腾了几下,又痴缠了一会,彼此都感觉好久没有这样幸福过了。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汪国华夫妇不时地打来电话催着他们结婚。在他们老两口看来,二人都这样好了,还不结婚干什么。真不知道他们年轻人在想什么。电话打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艾红的夜校终于学完了。她顺利地拿到毕业文凭。朱国荣看着艾红的毕业证,就给艾红加了些工资,还语重心长地对艾红说,这下你就是正规军了,再不是野路子,再做销售的时候,也要讲究一些方法和策略,要学以致用。艾红满心欢喜,感谢了朱总。
回到家,她把公司加薪的事情告诉了汪洋。她说,汪洋,你看学习还是有用吧。朱总立马给我加了工资。你也要多学习学习,要跟上时代。汪洋听她这么一说,高兴地说,好,我马上也去夜校看看,有什么可以学的,我也去学一个。艾红听着汪洋如此积极地回答,冲上去就给汪洋一个深吻。汪洋被艾红的行为点燃了,说,我们去吃一顿大餐吧,庆贺一下。艾红说,我同意你的提议。二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去一家咖啡厅,吃一次西餐,开开洋荤。
当牛排红酒水果沙拉端上桌,他们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汪洋问着对面的艾红,牛排怎么吃,我哪只手拿刀,哪只手拿叉?艾红看着汪洋那土鳖样,说,土,到现在这个都不知道,左手拿刀,右手拿叉。说着艾红在自己的盘子里演示了一下,最后她优雅地把那块牛排送进嘴,细嚼了起来。可当她正准备吞咽,一阵呕吐感涌了上来,她赶紧跑向洗手间。汪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过去了。一阵清洗,他们回到了座位,汪洋关切地问艾红,怎么啦,牛排里面有异味?艾红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好像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太油腻了,不想吃了。最近胃口不大好。汪洋说,没听你说嘛。艾红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下,说,可能是前段时间的感冒没有好。最后,一顿优雅的西餐,艾红没吃什么,两盘牛排都被汪洋狼吞虎咽解决了。
他们都各自忙着,又过了一段时间。艾红在公司的销售业绩现在是越来越好,连赵勇都感到吃惊,疑惑这小女子的能量怎么这么强。朱国荣开当月例会,又点名表扬艾红,说艾红通过自己的学习,业务能力突飞猛进,大家都要不断学习提升。销售做得好,也不都是靠酒量的嘛。
超强度的工作压力和高要求的工作态度,艾红身体机能有些紊乱。月事已经推迟了好多天还没有来了。艾红起先也没怎么想,之后她看见油腻食物还是会反胃,她觉得有必要去医院看看。于是她下午就请假到了医院。医生在做了简单的问诊后,又给她量量血压,查验了血,告诉艾红,你怀孕了。艾红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开心地对着医生说,真的吗。医生冷静地说,真的。艾红说,这段时间我还以为我感冒,茶饭不香的?医生问,你吃感冒药了吗?艾红点点头。医生又问,那你结婚没有?艾红摇摇头说,没有。医生望着艾红冷静地说,原则上,我们不建议你要这个孩子,因为你之前吃了感冒药,可能对孩子的前期发育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你回去可以跟你男友商量,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
艾红有些开心又有些担心地离开了医院。她开心是,作为女人,她将要有自己的宝宝。不过她不知道回去如何和汪洋说这件事。他们彼此都没有准备好要孩子。他们是想要结婚。但是这些都还是在商量的事情。她又想起她的事业刚刚有了一点起色。她手头上才建立起一些客户群,如果这时候,她选择离开,回到汪洋的盱眙龟山小村结婚生子,再出来,她还能有什么?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些客户,她真的不愿意这样轻易地拱手让给别人。她想自己的年纪还小,上海的房子也没有买,安徽天长老家,父母年纪大了,还有姐姐哥哥弟弟,家里负担还是很重。她不在这里拼搏几年,就那样匆匆嫁人,她的人生会彻底完了。想到这里,艾红深深地吸了口外面已是深秋的清冽空气。
她选择走了回去。来上海这么长时间,她觉得上海的秋天是最美的。虽然上海的秋是很短暂,但气温却是刚好。上海的夏天很热,冬天很冷,春天亦是很短,一晃就会儿到了夏天。而这个时候,路边的梧桐树,还未凋落,天空是那般地湛蓝高远。远处的高楼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愈发得明丽。虹桥机场的飞机几分钟就有一班从头顶如大鸟般飞过。艾红看着这样的上海,心中有些悸动。她觉得上海真好,在这里她可以触摸到世界,可以和梦想贴得很近。
艾红,家在安徽天长。那是一个经济不发达地区。长久以来,背靠着江苏发展着自己。她家住在乡下,一家人靠着几亩薄田过活。父亲艾五福长年在南京工地上打工。艾红兄弟姊妹四人。姐姐艾艳早已嫁人,二哥艾亮在南京饭店里做着帮厨,弟弟艾成还在读初中。母亲身体不怎么好,呆在家里,看管田地。这些年日子过得是紧紧巴巴。艾红记得,自己读初三那会,父亲硬是让她不要读了,下来找个事情做,过几年再在当地找人结婚。父亲总是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找个婆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事。艾红觉得父亲真是老封建。那段时间她总是和父亲吵架,她还指责父亲没有能力还生养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当时艾五福听了艾红说出这样的伤他自尊的话,啪的打了艾红一巴掌,骂艾红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把她养这么大,居然来教训老子。他说艾红你真是有出息,有能力了,书读得太好了。艾红后来一个暑假都没有和父亲说过话。艾五福在忙完地里的活后,就匆匆到南京去找事情做了。快到开学的日子,艾五福回来了,递给了艾红一些钱,说你去上学吧,老子忙一夏天,就忙这些,你要不在高中学出个人样,你就是对不起我这一夏天的汗水。艾红听着父亲这席话,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没有表态什么,但她记住了父亲的这几句话,知道这些钱是来之不易的,她不能辜负父亲对她的殷切期望。
不过后来艾红,在高中成绩一直也没怎么上去。她是无颜再见父亲艾五福了。高考结束后,成绩也没怎么看,就跑到上海找工作。她准备好好工作,把这几年花掉的钱,一一赚回来还给父亲。
艾红她是准备把人生交给上海了。
艾红回到住所,见汪洋也回来了,一人在厨房削着土豆,汪洋抬头看了看艾红,笑着说,今天你回来早啊,我还准备今天小弄一手,等你回来吃呢,你看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汪洋没说完,艾红就扑倒汪洋怀里哭了起来。汪洋也不知道艾红唱哪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情绪反差成这样。他安慰起艾红来,让她说说今天在外面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情。艾红抹了一会眼泪,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不过她一会儿又笑了起来。汪洋真是被艾红搞糊涂了,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哭,一会笑。艾红这个时候拉着汪洋的手,郑重地对汪洋说,汪洋,你爱不爱我。汪洋对艾红的举动感到莫名奇妙,说,艾红你干嘛啊,收拾一下准备吃饭,有些话吃完饭,床上再说。艾红说,今天就现在说。你说你爱不爱我?汪洋有些着急,说,爱。艾红说,有多爱?汪洋说,十分爱。艾红说,你会不会和我结婚?汪洋说,会,不和你结婚,我还能和谁结啊。艾红,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神神叨叨的。艾红说,你说和我结婚,你看你一点计划都没有,我们结婚,以后住哪?你成天就知道打游戏打牌。你结余钱了吗?我们上海的房子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汪洋被今天的艾红缠得有些难受,他不禁有点恼,愤愤地说,房子肯定是会买的,你急什么啊,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我也没在外面瞎花钱,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心里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你扯那么多干嘛?艾红听出汪洋有点生气,她又哭了起来,嚎啕抽噎里,她说,我问这么多干么什么,你知道吗,我在外面多累,还要学这个学那个,不都是为了我们将来好。我多少日吃不好睡不好,你知道吗,现在我怀孕了,你知道吗?
汪洋听见艾红最后的话里说道怀孕,他有点不确定,赶忙推推艾红说,老婆,你说啥,你怀孕了?呵呵,怀孕,你怎么不早说啊,这不是件好事情吗,你干嘛要哭啊?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我们就先结婚吧。艾红听到结婚二字,好像又触到痛处,说,结婚结婚,你拿什么结婚,我们就在这出租屋结婚啊?汪洋说,我们回我老家结婚,举行一个仪式就好了。房子我们以后再买也不迟,再挣个几年。到时候孩子大了,我们一家三口直接搬进去住就好。艾红听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计划,觉得和自己的相差太大,不禁哼一声,说汪洋想得美。汪洋说,那你怎么想的?艾红有点欲言又止,不过她到底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说,婚暂时不结,孩子暂时也不要了,我们的日子还这样过。汪洋说,这叫什么话。他说,艾红,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跟我随便瞎玩的,还是你现在眼光高了,另有人选怎么的。艾红见汪洋有点急,她这会儿到心平气和地对汪洋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情。不结婚是因为我们都还小,而且上海的房子我们也没买,等奋斗几年,我们条件好了,我们就买房子结婚。孩子的事,今天下午我去过医院问过医生了,她说我之前吃过一些感冒药,可能不利于孩子的早期发育,会使婴儿畸形,所以她建议我不要了。事情就是这么多,我哭我闹,还不是我也矛盾吗,我心不疼啊,谁怀上孩子想去打掉。说完这句,艾红的眼角又湿了。汪洋听着艾红叙述的这一切,句句在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做饭了,结束他们之间的战火。

过些时日,汪洋陪着艾红做了流产手术。手术台上,艾红痛得直不起腰,她不知道这一折腾是对还是错,这是她的身体里第一个孩子。他还未成形,就被无情地剥夺了生命。各种冰冷的器具在她的身体乱搅着,身下是一团团殷红血迹,艾红此时泪流满面。
这事,汪国华夫妇二人是不知情的。他们要是知道,无论如何不会让艾红去流产,他们一心盼着抱孙子。汪洋在这件事情后,人有了些改变,没事也会看看书,他去报了一个夜校课程,不管有用还是没用,他也去学习了。父母再打电话过来催促他的婚事,他都很不耐烦地说我现在忙得很,哪有时间操那个事。牌渐渐地打得少了,酒也好久没喝了。
艾红也没休息几日,便又去上了班。她流产的事没有人知道,连赵勇他们都没告诉。艾红工作起来又是像先前那样拼,搞得其他销售人员都说艾红你悠着点,身体刚好。其实他们是害怕艾红超出他们太多,让他们难堪。商场上真是处处机关,处处得小心。艾红现在已经是看得很清楚。大家彼此来自不同的地方,各人的做事风格和性格都了解,她真的得小心,不能太高调,在这魔都里,世事变幻都是很快的。
艾红现在经常出差。有时高铁,有时飞机,国内很多的大城市她都去过。一出去经常是一周。她和汪洋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地变得少了很多。他们之间好像有些微妙的改变。有时艾红在外地,他们很少电话联系,匆匆地告知地点和平安后,竟找不到更多的语言。这段时间里,艾红挣了不少钱。当然汪洋具体也不知道有多少。汪洋从不操心钱的事,他对钱好像看得很淡,够用就好。多赚就多花些,少赚就少花些。从小到大,他好像就没缺过钱似的。每月他把工资都交给艾红照管,他留下不多,偶尔喝酒抽烟打牌之用。他来上海这么久,老板开了他5000块工资,几年了,还是这么多,也没涨。原来以为他拿的是挺多,但是这几年赵勇、艾红他们都纷纷涨了工资,相形之下,他就有些少了。不过他倒是没觉得怎样。
汪洋在夜校学了一些报关课程。他不知道学这些对他有什么帮助。艾红看他学得挺上进,还托了关系,联系了一家单位,让他去实习。汪洋其实很不愿意去,一方面他要放弃自己现在的工作,二来去实习还没有工资。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不过艾红觉得挺好,至少他们都在慢慢提高,慢慢改变。
春日里有天,艾红忽然接到家里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是父亲艾五福生病了。是肾脏方面的疾病,医生建议每个月都要做血透。艾红电话里不知什么情况,就回了一趟安徽。之后她又把父亲接到上海来就医。她联系了多家医院都说没有床位,后来总算托了一个客户的关系在华山医院找到了一个床位,把父亲很好地安顿了下来。接下来,她总是公司医院两头跑。父亲有日问艾红,你不是有个男朋友吗?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来,你和他不是处了有好几年了?艾红起先说,汪洋他才到一个新单位,有点忙,假不好请。父亲见艾红这样说道,说,艾红,这个小伙子我没见过。不过他要是真的有心和你处朋友,怎么会连我在上海住院,都不来瞧见,这也太有点不会做人做事了吧。艾红听着父亲这样说着汪洋,一开始她心里没觉得怎样,现在倒是有些异样。是的,父亲得了这样的重病,汪洋也不知道来见见,他汪洋也真有些不像话。自己前前后后忙着找医院,托人,他什么事也不问。
从病房回去,艾红就拉下了脸。不过她见到汪洋在床上已经呼呼大睡,她也就没有发怒。想着自家的事情,何必要别人操心。她洗洗也就靠着一边,睡下了。
接下来几日,艾红要出差一趟。不过此次不是她一人,这次是和朱国荣一起外出。地点是在扬州。她本来想借父亲在上海看病来推辞,可是朱国荣一再要求她一起去看看。她也就跟朱国荣一起开车从上海到扬州去了。这真是去扬州的好时节。一路上春光烂漫,到处可见碧绿的麦田和金黄的菜花。朱国荣开着车,艾红就不住地看着窗外。朱国荣看了一眼艾红说,看什么呢?艾红说,没看什么,随便看看。外面的世界真美。朱国荣说,那叫你出来你还不肯来,我们这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啊!前面还有好多美景在等着我们呢。艾红疑惑地说,朱总,我们此行不是去参加那个交易大会吗?怎么变成出来看美景?朱总笑着说,交易大会是要参加,美景美食顺带也可以看看尝尝嘛。适当放松一下,享受生活。艾红回了朱国荣一句,那是你们有钱人的事情,哪是我们吊丝的生活。朱总听艾红这样说着,哈哈笑了起来,说了一句艾红伶牙俐齿。
朱国荣实在是会享受生活。作为城市里的新贵,没事就约上几个老板朋友出去喝茶泡吧。去年十月份,他们还组织了一次西藏自驾游。为此他们还共同买了一辆国产越野车,他们从青藏线进,又从滇藏线出,一路青海拉萨云南大理,处处美景佳肴狂欢。回来后,他们就把这辆车又倒卖了,说是去了趟高原,发动机可能不行了。朱国荣差不多有四十了,在上海有着自己的住房,也不知他怎么想,就是不愿结婚。不过他倒是从来不缺女人,一会能跟一些小嫩模搞上,一会也能勾搭上空姐,公司人提起他,都只是一句话,安逸啊。这大概就是四川人的人生态度,及时行乐。不过更多的人是感慨,有钱真好。
朱国荣带着艾红参加完交易大会,就带着艾红在扬州这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小城转了转。他们一起逛了逛瘦西湖,走走东关老街,看了看盐商的何园、个园。晚上,他们又去富春茶社点了一些淮扬美食。朱国荣边吃边说,真好,真是不虚此行,等我以后发达了,也要在扬州买个宅子,真是宜居城市。比上海要舒服多了。艾红调侃了一下朱国荣,说,最好还有几房姨太太,那才绝对呢。朱总哈哈笑了起来,连说对对对。不过他也不甘示弱,还暧昧地调侃艾红一句,你想做哪房啊?艾红听着朱国荣这样说着,内心其实有点气恼,不过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想只是调侃而已,哪有这样开不起玩笑的。她脸唰地红了起来,说,要做还不做正房大太太。他俩说完都又笑了起来。
晚上住宿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家全国连锁的快捷酒店。吧台服务人员问了朱国荣,开几间房,朱国荣话还没说出口,艾红便抢着说,两间。服务人员不解地看了艾红一眼,又问了一下朱国荣,朱国荣说,那就两间吧。上楼的时候,朱国荣笑着对艾红说,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还想做正房大太太,这会又不愿意了。艾红笑着说,我才不想以后天天上演宫斗剧,我有我心上人了。
朱国荣独自在房间洗过之后,裹着大浴巾坐在床上,翻看着今天签下的一些合同。他忽然在一个地方起了疑惑。拿起手机就打给艾红。艾红接过电话,说自己已经睡下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听见门外有敲门声,她问了句,谁啊。朱国荣说,是我。艾红这下没好意思再拒绝,就开了门。朱国荣身上也没穿什么,还是系着浴巾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些纸张,说让艾红看看这些数据。艾红也是一身睡衣装扮,她有些疲倦,惺忪着眼睛,说朱总,你不能明天再看啊。朱国荣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艾红,睡衣里流露出的慵懒,有着迷人的性感。关上门,就抱住了艾红。艾红一下子有点懵,刚才还有点倦意,一下子都没有了。艾红想喊,朱国荣急切地说,别,别喊,艾红,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不知道,你进公司我就发现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能干聪明,又可爱。我发现你就是我想要的女人。艾红听着朱国荣的这一大串的表达,也不知真假,可是内心里却有了波澜。此时朱国荣的嘴已经在她的脸上疯狂了起来。艾红内心里的那些欲念,也好似慢慢被牵出。他们褪去了身上的一切芜杂,从地上,到床上,尽情地爱恋着,他们似一对出笼的兽,尽情地释放着自己,没有责任,没有疲惫,唯有欢乐。

他们一直睡到第二日的午间,匆忙洗漱之后,他们退了房,开车回了上海。一路上,朱国荣和艾红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似的,一切都只当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朱国荣看着艾红,脖颈上好像还有昨晚留下的吻痕,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摸摸一直没有说话的艾红。艾红依旧没有说话,任由他揉捏着。艾红现在内心里有些后悔,她不该让昨夜的事情发生,或者她此次就不应该出来。现在发生了这一切,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吗?艾红想车快点到上海,到了上海他们俩分开了就好了,她现在特别想见汪洋,她好像趴在汪洋已经有些肚腩的身体上,她有点怕失去汪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朱国荣的昨夜说的那些话,她怎么就能相信呢,他也不知道跟多少个女人说过这样的话了,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朱国荣他安逸惯了,他怎么会轻易选择婚姻,选择她,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想到这里,艾红有点乱,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可是昨夜的那一幕幕如同色情电影,还是会在脑间一一上映。


薛正雷,男,盱眙人,中学教师。教学之余喜欢看书、写点散文,有多篇散文在《淮安日报》《淮安文艺》《淮阴报》等报刊杂志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