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贫富俭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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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贫富俭奢

作者 陶冶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务维艰。”古人讲得很好，所以千百年来不乏勤俭之人。

说起《儒林外史》无人不知范进中举，少有人提及书中有位极节俭之人—严监生，严监生名严致和，书中记载事迹颇为典型。在第六回开头部分有一段精彩描述，严监生临终弥留之际，尽管不能言语，则“伸著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著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却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老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盏灯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这段文字脉络清晰，入木三分，坐实了严监生一辈子的悭吝节俭。看过这段文字怎能不让我回想起插队时有个勤俭到死的老孙头，他曾把猫偷吃到嘴里的肉，从猫嘴里夺下来扔进自己的嘴里吃掉。冬日坐牛车去镇上，脚冻得似猫咬也不下车，说下车走费鞋。当然，那是人民公社的大锅饭时代，我们还是应当理解老孙头，他一定是被三年大饥馑及多年的贫饥饿怕了，早已养成了节俭吝啬的习惯，念念不忘生命艰难的时日。

小说里的严监生与现实中的老孙头是生在两个不同的时代，门第又是截然的不同，而他们俭朴的共性我们又该如何评价呢？

老孙头是传统的农民，祖辈贫农，直到改革开放的承包制多年的今日，他的儿孙并无一人发达起来。而严监生本是位乡绅，算得上个中产，竟把日子精打细算到灯油的节省。费解中我们是否会悟出别的什么？

前几日读了陶渭熊先生写的《村里的最后一名地主，死了》，文中有一段——石弯脚板的发家史，说的是有个外号叫“石弯脚板”的人，他是一位勤劳过人而又极其节俭的农民，靠着强壮的身体脸朝黄土背朝天，与天斗与地斗，日夜操劳耕田种地，喂猪养鸡，卖粮卖谷，卖菜卖柴，流血流汗过日子。吃苦耐劳，拼了命地攒钱，为节约买盐巴的钱，吃咸蛋时不准丢弃蛋壳，令家人把蛋壳细细嚼碎后吞下，说是蛋壳有咸味，丢了可惜。由于他的克勤克俭和精打细算，不但能得温饱，还小有积蓄，于是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农民梦寐以求的对土地的追求；也萌生了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理想，不但要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还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基业。他用旁人难以想象的勤俭，积攒了足够的银两，买下了30田亩地，他死后，两个儿子便成了靠吃租子的地主，他们日后的命运便可想而知。

有部30集的电视连续叫《血色残阳》，其中有个抠门的二姨太，娘家是个小地主，日子过得极为节俭，一个咸鸭蛋可吃上一年。手段是将锥听（大针）纫上细麻绳，从咸鸭蛋中穿过，然后每顿饭用嘴去咂麻绳上的蛋黄滋味。说得像是有些过，可剧中四姨太将此事讲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可见这个桥段的描述足可开勤俭之最的先河。

而如今世风日下，权贵们贪腐奢靡，老百姓天天做梦，还有几人细思其因，一夜暴富已成了全民追求的理想。偏偏老天爷总不掉下馅饼来，焦虑与急躁将自己心灵抽打得遍体鳞伤，只好以万事皆不关己的沉默来化解无奈的心境。

其实真正的勤俭是中国自古以来的美德，善良勤劳的人，凭着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完成原始积累，才得以富贵发达。而如今还有谁信奉靠勤俭可以致富的道理？

话说回来，在上个世纪中叶的政权更迭时，将那乡绅富人置于死地之后，哪还有人敢做发家致富的春秋大梦。富有成了人生的原罪，还要拖累后世的几代儿孙遭殃。特别是有些靠省吃俭用兢兢业业刚刚攒起点家业的农户，世代贫苦辛劳的日子刚见到曙光，便被分了田地。自由作家野夫先生在他的《地主之殇》一文中详实地还原了那段历史，极深刻地剖析了那场运动。

三十年后的改革开放，人们才逐渐放开了胆子，富起来的想法开始滋生膨胀，世事轮回，穷，又沦为人生的耻辱。在一个扭曲的环境下人们真实地见证了金钱的神通广大。于是，人们抛弃了所有底线，开始了赤裸裸地拜金疯狂。似乎无人再记得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富有曾经是种原罪。

曾拜读过余华先生的作品《活着》，也看过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大奖的电影《活着》。印象最深刻的是曾不务正业吃喝嫖赌的主人公福贵，将祖上的万贯家财输给了龙二。妙处在于他输的时机恰逢土改的前夜，他因祸得福，免遭灭顶的劫难。而刚过上四年富人日子的龙二却成了当年被镇压的两百万分之一，成了名副其实的替死鬼。在电影中这场戏拍得尤为精彩，福贵在龙二的审判会上吓得溜出了会场，在奔往回家的路上听到了处决龙二的枪声，一时间魂飞魄散，尿也顺着裤管留了下来。战战兢兢跑回了家，惊慌失措地对老婆说：“我要不把那院房输给龙二，那五枪打的就是我。”这极像一个讽刺的玩笑，只是玩笑属实开得太大了，这是在换命啊！

至此之后哪个还敢想富起来？咱们一起受穷倒有不用攀比的快活。

穷吧，越穷越好。越穷越光荣曾激起多少人的斗志，穷到极致时又是一场反复。难以把握的世事变换在短暂的生命中留下的只有一声叹息。

从我们的父辈，那场政权更迭的亲历者开始，人们心中一定在暗自追问：人生到底是应该勤劳致富还是懒惰受穷？而人活在世上没有打心底就喜欢受穷的。可弄不懂的是不劳而获，强取豪夺是否应是受扼制的劣根？

多年的反反复复里不断地颠覆着人们心中的道德伦理。仿佛一场散不去的迷雾，混淆着是非、真伪、善恶、美丑。贫富俭奢的黑白对错我们已不知如何谈起，而后世又将会怎样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