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段子手就是原来的诗人
当下有一个流行词儿叫凉了，什么什么凉了。你比如说教辅行业凉了、娱乐业凉了、饭圈经济凉了等等。
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是，说凉了这个词的时候，大家好像带有某种亢奋，意思是凉了很好。
反观之就是这些行业以前都过热了，你比如楼市。但是呢？觉得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如果什么都凉了，那大家也就都凉快了。
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是中华民族的一个价值观，我们从来都不在意，过于热闹，过于红火，而并不追求这种凉凉快快的清心寡欲。
所以这就很难解释，为什么大家对凉了有一种亢奋、兴奋或者幸灾乐祸。
因为大家心里有怨。
前两天看了一篇文章，说李诞的脱口秀大会凉了，因为这一届没有什么好作品，没推出像李雪琴那样的名人。
脱口秀大会就是讲段子大会，而段子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吐槽，李诞的脱口秀大会前身就叫吐槽大会。
吐槽的本质就是抱怨、表达不满。
无论是原来的相声、小品，还是“实话实说”这样的访谈类节目，之所以吸引人，大家愿意看，那就是里面有抱怨。
如果不让抱怨，这类东西也就死了，凉凉了。
2
昨天有网友给我留言，让我聊聊现代诗、聊聊海子。
非常庆幸，我的青春时光是一个有诗的年代，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
有个段子，那个时候谈恋爱，求爱的时候抄一首诗，分手的时候也抄一首诗。
当时，我们班有两位诗人，一男一女，经常帮人写诗求爱，写诗分手。有意思的是，那位男诗人追求别的班女孩子的时候，求女诗人给写求爱诗。其实，那位女诗人一直暗恋着这位男诗人。
诗是什么？
尼采曾把母鸡下蛋的啼叫和诗人的歌唱相提并论，说都是“痛苦使然”。
钱钟书先生说，这个家常而生动的比拟也恰恰符合中国文艺传统里一个流行的意见：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好诗主要是不愉快、苦恼或“穷愁”的表现和发泄。
中国曾经是一个诗歌的国度，《诗经》是六经之首。古人讲诗言志，词言情。诗词是表达志向和抒发情感的工具。
《论语·季氏》讲：“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可以兴，就是可以即兴表达情感，很随意；可以观，是可以通过诗看一个人，看他的观念、志向；可以群，就是可以群分、可以站队、可以观其道，道不合不相为谋；可以怨，就是可以抱怨，表达对现实的不满。
而钱钟书先生说，最主要的是第四点：诗可以怨。
这就可以理解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诗了，为什么诗人是明星，为什么人们靠能不能买到《诗刊》来评价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了。
因为在那个开放的年代之前，人们不可以怨。一下子可以了，诗性就大发，就像宋江喝多了一样，一兴奋题了反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相对于吐槽而言，诗所表达的怨是含蓄的、是深刻的，也是带有理想主义的。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现在很多人都有了一所房子，更有人的房子面潮大海，在四季春暖花开的海南。
但人们还是会想海子的那个时代，因为那是一个可以怨的时代。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因为能怨而看到希望。
3
海子25岁就死了，其实他生前就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存在，而他的那种另类的存在方式能让民众接受，才是他存在的最大意义。社会在寻求更广泛的包容，人们对包容有着对神一样的崇拜。
那种崇拜是虚幻的，正因为虚幻才无法盲目。而之前，人们的崇拜是实际的，因为实际而盲从。
现在人们也怨，也崇拜。崇拜的是钱，怨是的没有钱，或者是没有某个人有钱。
海子15岁考上北大法律系，那时候他还不懂自己要什么。他的同班同学中的一个18岁的女生叫郭建梅，郭建梅的男朋友是上一届中文系的刘震云。
海子在上大三的时候结识了同届中文系的骆一禾和刚入学的英文系学生刘军（笔名：西川），受这两个人的影响，学法律的海子一头扎进了诗的海洋。这三个人后来被人称为北大三大诗人。
骆一禾和海子同年去世，现在只剩下了西川，而他同班的女同学郭建梅是现在中国知名的女权公益律师。
海子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之后去了哲学系教美学。
臧克家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海子是后一种，不知道海子的人也会发朋友圈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其实大家怀念的不是海子，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大家争着下海，心中有春暖花开。
那个年代有诗，诗可以怨。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思无邪不是思想纯正，而是想的东西没有正邪之分，可以随便想，比较真。
太史公曰：《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有的说理，有的记事，最后司马迁把《诗三百篇》笼统都归于“怨”。
怨不是内容，是空间。
4
高级的、理想化的怨是诗，直接的怨是吐槽，隐含的怨是段子。
我们可以看看现在快手、抖音上受欢迎的短视频，基本上都是段子。
不过，正如大家所说，本山大叔的东北段子早凉了，李诞的脱口秀大会也凉了，郭德纲的德云社也要凉了。
但是，没关系，还的快手，还有拼音，还有B站，现在的段子手就是当年的诗人。
为什么大家喜欢听段子，因为里面有怨。
从这个意义讲，短视频的段子就是视觉化的诗。
并且，大家遇到了好时代，现在是自己写诗，自己成集，自己发表，还能直接挣流量广告费。
即便是海子活到今天，他的流量也许敌不过一个农民段子手。
因为诗源于民歌，民歌就是当年的酸曲儿、段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白菜呀，地里黄；两三岁呀，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
现在只是把这些民歌演绎成了视频段子，追女朋友追不上的，孩子教育爹不要找小三的短视频在抖音、快手上比比皆是。
海子说：公元前我们还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谁见过，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去刷刷一会短视频，开心一笑，也不枉为此生。